第49章 第 49 章 “你的膽子很大。”
人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盡頭, 房遂寧收回視線。
“好了,鄭家的人走了。你可以如實交代。”
蓮因揚眉,得逞的笑意剛浮上沒一會, 又聽見他道:“若你再胡亂攀咬, 滿嘴謊言,鳴珂曲和竹石琴社裡你那些同夥的下場,我不敢保證。”
她面色一僵:“甚麼……同夥?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房遂寧掀眉。站在一旁的熊坤展開手裡的卷軸,唸了幾個名字出來。
蓮因的面色益發難看。
“你以為,你們堂主這些年偏隅江南,便能不受大祈律法之約束,為所欲為?”
“我不認得甚麼堂主……”她偏開了視線。
房遂寧哼笑一聲:“青竹堂堂主黃韶宗,你不認得?”
蓮因聽見名字的一瞬顯然晃了神, 眼珠一陣亂轉, 口中只是否認,她沒聽過這個名字。
熊坤與房遂寧對視一眼, 冷厲的語氣:“將你從大理寺獄救出來的人是誰?快些交代!”
蓮因咬唇, 半晌掀眉看向房遂寧。
“大人真的要查大祁的儲君麼?”
房遂寧抱著手臂, 漠然無視她語氣中的威脅。
“我知道火是趙家人放的,但他們不是為了救你,而是為了弗爭。如今你們這幫人之於東宮,已是急於抹去的痕跡。弗爭和妙璇庵尚且自身難保, 你以為青竹堂又能隱藏多久?”
涼薄的語氣, 直刺對方最薄弱的神經。
蓮因不說話, 死死地盯著房遂寧。男人一臉冷峻, 毫無半分破綻可察。
半晌,她移開視線:“你沒有證據。”
房遂寧站起身來,一步步踱到弗爭面前。
“鬆開她。”
丁小年解下腰間的鑰匙, 將蓮因交疊的手腕上掛著的鎖開啟。她的身體失去支撐,一瞬間癱軟在地。
房遂寧彎下腰,一隻手捏住女人的脖子,將她拎了起來。
呼吸受阻,蓮因掙扎著支撐起身體,被他帶到了桌案邊。她半跪在地,視線搖晃一陣,看清了桌上擺著的一副扇面。
紙上只有寥寥幾筆,墨跡尚新,是方才房遂寧在審問時信手塗畫。蓮因視線定格在紙上挺拔的幾株青竹上。
“大人……甚麼意思?”她啞著聲音。
“這圖案你不眼熟麼?”房遂寧哼笑一聲,“是從夜來那裡搜到的一把摺扇的圖案。”
二人對視,彼此眼神交鋒,最後蓮因先移開視線,笑了出來。
“哪又如何?夜來已經死了,你們還要拿一個死人做多久的文章?”
房遂寧將人鬆開,從案上捉起圈定刑名的硃筆,在那張扇面上添了幾筆。
再看時,只見婆娑竹影間,一隻毛色鮮豔的錦雞棲於石上,雖只寥寥數筆,然姿態昂揚,頗有神韻。
蓮因面上僅剩的血色漸漸淡去,蒼白如紙。
“怎麼,不認得了?不妨我說給你聽。”
房遂寧少有耐心的語氣,不急不緩,“這青竹扇是青竹堂眾人相互之間的記認,夜來有、你也有,上面的竹子形態相同,只是竹節數量不一,你的扇子上竹節要比夜來要多——我想,是因為你在堂內的地位要高於她;這竹扇弗爭也有一把,扇面上又多了不同的圖案……”
這些都是青竹堂內部的核心機密,蓮因心念急轉,盤算著資訊是在何處洩露的,口中仍在嘴硬:“大人可真有想象力。”
熊坤站在一旁,只覺得房遂寧筆下的圖案莫名熟悉,半晌腦中靈光突現。
那不是太子殿下的扇面麼?
他覷視房遂寧的神色,他早已意識到太子與青竹堂之間的關聯,獨自查到這個地步,幾乎沒有動用多少刑部的力量,顯然在夜來案脫離刑部控制的這段期間,上官也一直沒有停止調查。
房遂寧會費這一番心力針對妙璇庵、又抓捕蓮因,背後的動機讓人不敢深想。
熊坤目光微沉,快步走向一旁埋頭苦記的書吏,將他手裡正在疾寫的筆拿了起來。
書吏不解地抬頭:“大人——”
房遂寧轉頭淡淡瞥了這邊一眼,未置一詞。
“你下去,後面不用記了。”熊坤冷聲吩咐。
書吏只得遵命,走之前要收拾方才記錄了一半的卷軸,又被熊坤伸手按住,給予警告的眼神:“走你的就是。”
房遂寧接過熊坤遞過來的刑訊記錄,當著蓮因的面慢條斯理地撕成碎片。
“多謝你的提醒。處理青竹堂是太子殿下的吩咐,我們身為臣子自當照做。”
“今日便從你開刀。”
蓮因瞳孔震動:“不、不會的……殿下不會……青竹堂為殿下立過大功,殿下怎會過河拆橋?!”
她急速轉動的眼珠突然一定,“是鄭誠業!鄭誠業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與鄭誠業有何干系?”
房遂寧微微坐直身體,眉峰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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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悶雷滾滾,深暗的底色之上,隱約可見陰雲。
鄭薜蘿緩步踱出廊下。空氣中有潮溼的味道,某一瞬間,她生出錯覺,恍若回到陰雨連綿的伊水之上。
夜風吹起,有涼意撲到臉上。她伸手輕拭,落雨了。
且微走過來,將斗篷披上她肩頭:“回去吧娘子,外面涼得很,該歇息了。”
從刑部司出來已經兩個時辰過去,現在該是甚麼時辰了?
正想著,遠處傳來有節奏的梆子聲。
“亥時了,估計郎君今晚宿在衙署了。”
鄭薜蘿轉身回屋,走到窗邊書案前坐下。
“別管我了。你去休息吧。”
她提起擱在一旁的筆,繼續方才被窗外風雨聲打斷的事情。且微嘆一口氣,走過去捉起紗罩,再添了些燈油。
燭光一時更亮堂了些,照在鄭薜蘿的筆端。
她從回來就一直坐在這裡,沒有胃口用飯,只找一些事情做,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且微知道她在等,勸是無用,心中只暗暗盼著不管多晚,郎君今日能回來。
或許是祈禱足夠虔誠,院子裡淅瀝的雨聲之外,終究響起沉穩的腳步聲。
“——好像是郎君回來了!”
且微轉過頭。桌案後的人也停了筆,抬頭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眼神帶了期許,也有些說不上來的忐忑。
房遂寧帶著一身未散的戾氣推門而入,臉色比吹進的風還要冷冽幾分。
“怎麼,還沒有睡?”
且微悄聲退出屋外,將房門從外面掩上,最後不安地隔著門縫望了一眼屋內。
鄭薜蘿捏著筆桿的手緊了緊,坐在原地沒動。
房遂寧提步靠近,她抬起了頭,看清他眉眼間遮蓋不住的疲憊。
他在桌案邊停住,掃一眼她筆下:“在弄甚麼?”
“躺了一會,實在睡不著,索性起來把賬理一理。”
面前攤開的那本賬簿上,幾處硃筆勾畫的痕跡墨跡猶新。房遂寧收回視線,哼笑了一聲:“這麼晚睡不著,卻還有腦子理得清賬,真夠可以的。”
鄭薜蘿站起身:“我叫廚房給你弄些夜宵。”
說罷擱下筆,肩頭卻是一沉,又被人按坐回去。
房遂寧表示沒甚麼胃口,“你繼續,我收拾一下。”
他繞去了屏風後更衣,窸窣的一陣動靜,接著又有浣洗的水聲隱隱傳來。
鄭薜蘿坐在原地,手裡捏著筆,半天也沒有動作。
房遂寧城府太深,或許是假作平靜,不願讓她看出甚麼端倪。蓮因招認了多少和鄭家有關的事?他方才看她的一眼表面尋常,細細咂摸卻總感覺有深意……想到人已經去而復返,鄭薜蘿依舊渾然未覺。
“這是哪家的賬?”
房遂寧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他披了件寬鬆無束的寢衣,吳綾的輕薄質地,修長手臂越過她肩頭,柔軟的袖子掛落下來,拂在紙面上。
男人剛剛清洗過,周身滲著清冽的氣味,比方才回來時清爽不少,戾氣也淡了許多。
鄭薜蘿收斂心神,索性將手中的筆擱了下來,回答他:“西市的,歸山堂。”
房遂寧信手翻了翻面前的賬簿,點了點頭,眉眼倨傲。
雖不比鄭氏財大氣粗,畢竟百年世家,房家在玉京的幾家鋪面,所涉獵的都是瓷器字畫這樣風雅的產業。鄭薜蘿眼下正在核對的,正是裴夫人交給她料理的一家古玩齋的賬目。
作為嫡長孫的房遂寧,自然是從來不曾過問這些。若非因為他娶了媳婦,未必都知道自家門下還有這麼一家鋪面。
偶爾與同僚喝酒,男人們稱讚起妻子,必誇耀內子洗手作羹湯時的賢惠,房遂寧卻總是不以為然:沒用的男人,才會只看重那些伺候人的功夫。
他轉臉看著鄭薜蘿,手指輕柔刮過她線條流暢的下頜。
鄭薜蘿不知他心中在琢磨著甚麼,也無暇過問,她已經打了一會腹稿,盤算著如何不著痕跡地提問。
男人手指輕撫的力道雖然溫柔,她卻半邊身子起了雞皮疙瘩。
她琢磨著,或許房遂寧的心情還算可以,此時開口,興許時機剛好。
於是闔上賬簿:“你今日——”
“這裡圈起的,是甚麼意思?”
房遂寧點在攤開的紙頁上某處,朱跡尚新,是她剛標記出的。
鄭薜蘿順著看過去,答:“此處疑有虛報。”
“何以見得?”他的目光盯著紙上那一處,神色認真,真心求解的姿態。
她定了定神,答道:“這批是來自端州的海貨,貨物種類囊括象牙屏風十五座、櫚木床幾十架、還有一座赤旃檀的小型佛塔,用了一整艘萬石大舸……”
房遂寧暗自訝異於她如此異於常人的腦力。鄭薜蘿幾乎用不著前後翻動紙張,便能毫無偏差的複述海量的貨品裝船資訊。
窗外雨聲似乎停了下來,一室靜謐中,只聞她清晰的聲音,悅耳如水滴落在湖心。
“‘水不載萬’。從賬目上看,這匹海貨共六千一百石,”
鄭薜蘿指向賬本上某一列,“然而所載船隻的吃水線卻在‘舷下廿丈’——這幾乎是漕船的承重極限。”
“水不載萬……”
房遂寧的視線隨著她纖纖指尖,落在黑白分明的筆劃上,眼底光一時犀利。
鄭薜蘿抬起頭來,二人不期然對視。她晶瑩的眸子如雪融的春溪,閃動著細碎的光。
他一瞬通透:“——所以,掌櫃的夾帶了私貨。”
天邊一道閃電,室內陡然白晝般的光亮。
鄭薜蘿點頭。
“這些道理,你是如何知道?”房遂寧認真地盯著她,“是你祖父教你的?還是你二叔?”
鄭薜蘿方才專注於分析賬簿上的異常,一時飄遠的心思,此刻又被他一句話拉了回來。
她搖頭不語。
“總不會是我那岳丈大人,將度支司查賬的功夫教授給了你?”他半開玩笑的語氣繼續揣摩。
“都不是。”鄭薜蘿淡淡移開目光,“無事時我自己琢磨的。”
江南閨房中,鄭棠胭整日專注於穿著打扮,她基本也沒甚麼玩伴,至多去祖母房裡找她老人家說說話。祖母精神不濟時,她就乖乖地待在房裡,翻架子上擺著的書本——大多是積年的賬簿。無人指引,看多了就摸清了其中的門道。
室內安靜了一會。鄭薜蘿坐立難安地垂著眼,看不見男人幽沉視線裡一時明滅的驚豔與讚許。
頭頂驀然哼笑一聲。
“母親倒是慧眼識人,請了個精明的賬房夫子。”房遂寧抱起手臂,“不過這歸山堂的掌櫃,該家法處置了。”
他語氣驟然冷酷,似乎一瞬間回到了殺伐決斷的刑房。鄭薜蘿心頭微沉——她所擔心的並非他如何處置自家的掌櫃。
她按耐不住,總算找到了個氣口:“蓮因她——”
“嘴硬,上過規矩了。”
鄭薜蘿聽出他不想讓她多問。至少房遂寧方才提及她父親的口吻,除了一貫的冷淡,並未有甚麼異常。
至於蓮因眼下的處境,刑部司的手段,他的“酷吏”之名,今天那間囚室裡可見一斑的器具……光憑想象,心頭便是一陣惡寒。
“那她提到——”
話沒說完下頜一涼,男人的指節輕柔的力道將她臉抬起。
燈花爆,燭火一陣搖曳,那一點光聚在她瞳仁中,柔弱不可方物。
房遂寧的視線移到她頸側,一道寸許長的傷口清晰可見。
已經停止流血的地方,新生萌芽的軟肉,嫩紅與潔白鮮明的對比,讓他突然有種嗜血的欲.望。
熊坤說,夫人膽子很大,敢兵出奇招,隻身去引誘敵人,這樣的女子可不多見,不愧是和大人做得夫妻,做起事來都果決得很。房遂寧聽了只是冷笑:她的勇氣或是莽撞,你們還一無所知。
真正嘴硬的人,到現在還不曾真正示弱,也要上些規矩。
他的聲音更低了幾分:“——提到甚麼?”
語氣循循善誘,可惜她如今已然熟悉了他的套路,倘若不慎著了道,暴露出自己真實的意圖,定然不可能如願。
鄭薜蘿垂了眼睫,輕顫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心思:“……沒甚麼,就是怕你累了。”
房遂寧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鄭薜蘿目露焦灼,喉頭微滾,脖頸的傷口也隨之起伏。
他的喉結也無意識地跟著滾動:“我不累。”
“嗯。那就睡吧。”
鄭薜蘿預備起身,卻被他再度按住,指節輕挑,她肩頭攏著的薄紗無聲落地。
坐著的人一襲煙綠的束胸紗裙,白皙被遮去了一半,顏色鮮明,如春水中勃勃生長的水芹,她抬起眼,眉間愁緒似水面聚不起的霧氣,卻偏偏讓人想盡數收攏入懷。
房遂寧呼吸驟沉,彎腰傾身,長臂從她膝彎穿過,將人攔腰抱起。
心臟不受控地停了半拍,鄭薜蘿伸手抓住他鬆散的衣襟,房遂寧胸懷大敞,露出分明的肌理線條,他垂眼,看她的目光更多了幾分危險意味。
房遂寧不說話,胸口起伏著,抱起她朝房間另一頭走去,繞過屏風後低垂著的紗帳,一抬手,打落了帷幔,她陷入陰影,落在榻上。
“你的膽子很大。”
聽得出來,他的語氣中並無讚賞,而是秋後算賬的口吻。
鄭薜蘿轉開臉,揪住衾被的一角,心頭髮虛:“我、我只是想……”
聲音消匿在嗓子眼裡,她一瞬失神。
房遂寧幾乎是同時頓住,在她瞳中如願看到了迷離,確認她此刻已經無暇再說謊。
窗外風雨大作,紅綃帳內,氣氛同樣驟烈。
房遂寧氣息灼燙,他俯身靠近看著她,不解自己為甚麼會失了心智被她說服,同意她參與到行動中去。
他一直在想,這個蓮因為甚麼會對她那麼重要,竟是你死我活的關係?鄭薜蘿是個危險人物,他今日才見識到了,做起事來比他還不計後果!倘若今日,她當真在那條暗無天日的腌臢巷弄中出了事——
房遂寧閉了閉眼,俯下身子,鄭薜蘿被他眼神中的暴戾嚇住了,掙扎著偏過臉,又被他掐著下頜,強迫著轉過來面對他。
“看著我。鄭薜蘿,你在想甚麼?”
作者有話說:最後一段一直透過不了,發燒了沒力氣改了,明天再看他倆繼續拉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