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別留我一個人,好麼?……
“落了水, 精神還這麼好。還不早些休息。”
房遂寧從桌邊站起,鄭薜蘿緊跟著起身。
“我想同你一起查案。”
他看了她一會,收回視線, 淡淡道:“你父親警告過我, 不要把你捲入我的事情。”
“這是你的事情,便也是我的事情。”
“鄭薜蘿,我說過,我不會把公事帶回循園,我在做的任何事情,也不應牽涉到——”
“你今天為甚麼會那麼對鄭棠胭?”
房遂寧面上現出一種少見的侷促。
所幸鄭薜蘿沒有追問:“我不怕被牽涉,”她雙手撐在案上看著他,語氣誠懇, “讓我和你一起吧。”
“甚麼叫一起?”
房遂寧看向她, 眸光有不易察覺的鬆懈,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這種事情不需要你和我一起。”
鄭薜蘿仍舊堅持:“至少我也該洗脫自身的嫌疑, 否則永遠活在被人汙衊的恐懼中。”
“如果你說的是那份謊話連篇的偽供, 不必再擔心。”
“……甚麼意思?”
“那供詞已經毀掉了。”
“怎麼會??”鄭薜蘿一怔,“是顧亭時、他……毀了蓮因的供詞?!”
房遂寧迎著她驚異的目光,話到嘴邊,最終只是抿緊嘴唇。
他能將大祈律疏倒背如流, 毀掉供詞的後果他一清二楚——官吏監守自盜, 徒三年;主審官擅毀物證, 則罪加二等, 處流刑三千里。
是啊,顧亭時身為大理寺卿怎會犯下如此過錯?
——自然不會。是他乾的。
接手卷宗後的第一時間,房遂寧便找到那份口供, 付之一炬——案件既然回到他手裡,便不能允許任何失控,讓那份莫須有的供詞成為隱患。
鄭薜蘿願意將這“罪名”安到顧亭時身上,隨便她。今日在她面前的失態已經足夠多了。
他勒住鄭棠胭的脖子,質問她為何將鄭薜蘿推下水。鄭薜蘿看他時琢磨的神色,讓他不自在極了。
房遂寧擺了擺手,一臉不耐煩:“此案由我主審,蓮因對殺害夜來的罪行供認不諱,其餘的並未多說。”
“但我已經——”
“鄭薜蘿,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甚麼?”他語氣忽然嚴厲。
鄭薜蘿頓了頓,道:“……‘二月十五,我不曾出城,也不曾去過麟趾山,’可是——”
“還有。”
“還有,我從來不認識夜來。”她乾巴巴地複述,又抗辯道,“——可這是我們的一面之辭,並不保險。”
“你記得就好。從現在開始,夜來案和你沒有一點關係。”房遂寧冷冷道,“此案很快便會結案,不必再橫生枝節。”
“可今日推我落水的人是誰,還沒有查到——”
“我自會去查。”
“可是就算沒有了那份供詞,也不能確保他們不會為了混淆視聽,動別的手腳。”
房遂寧提高聲音:“所以你就給我好好在循園待著,不要——”
“難道我要躲在循園一輩子?”鄭薜蘿氣急,聲音更高,“我不會給你添亂的,事情與我有關,我也需要知道真相!”
房遂寧凌厲的眉峰陡然揚了起來。
鄭薜蘿對上他陰翳的目光,卻並無半分害怕,上前扯住他的衣袖。
“我可以和你一起查清真相,你不用獨自鑽研案情,夜來案也好、當年舊案也罷,無論是畫麟閣還是在循園,我可以陪你調查。我絕不洩密,既然承諾了你,就不會失言!”
房遂寧垂眼看著她,冷硬的眉眼有了幾分鬆動。
她繼續乘勝追擊:“你我在外為夫妻,在這裡……我們便是夥伴。既然是夥伴,自然可以——”
“我不需要夥伴。”他的語氣有些古怪。
“可——”
“沒有甚麼可不可的。鄭薜蘿,我真是小瞧你了,你的膽子怎麼那麼大?!”
房遂寧皺眉,“此案已經和你、和你父親都沒有關係,你幾次身處險境,現在還鬥志昂揚的要去查案??”
鄭薜蘿啞然。
父親對叔父無條件信任的態度讓他深感不安,今日又聽到趙敬幹提及綁架案的內幕,她如何還能坐得住?
房遂寧從惡錢案時就針對父親,對鄭氏早就有了疑心,若能幫助他查得真相,至少為家族爭取一絲寬容,好過被動等待著頭上倒懸的劍,不知何時轟然掉落。
但這一切,她自然無法徹底坦誠。
她咬了咬牙,沉聲道:“今日我在幽棲山,看到了太子。”
“……”
燭光搖晃,投射出窗邊的兩個人影。草叢的蟲鳴戛然而止,或許很快大雨就會降臨。
鄭薜蘿並沒有將太子和趙敬乾的對話全盤托出,而是省略了和鄭家有關的那一部分。
“——此前只是猜想妙璇庵善堂的背後主使,按照今日我聽到的,現在應該能夠確認。趙敬幹身為太子幕僚這些年,一定知道其中不少內幕,而且趙繼澤顯然也參與了行動;他們言談之中,談到了甚麼‘賬簿’——”
房遂寧豁然起身。
鄭薜蘿停住,抬頭看他。她沉浸於自己的講述和推理,一直沒有留心房遂寧的神情,此刻才發現他嘴唇隱隱泛白,面色極為難看。
“……怎麼了?”
“敢在流芳宴上脫離集體擅自行動,孤身跳上太子的船,還偷聽他們談話——鄭薜蘿,我手下的不良帥都沒有你膽子大!”
鄭薜蘿底氣不足地道:“可我這不是沒事麼,多虧你救我……”
“你怎知他們有沒有發現你?!你自己都說了,是被人推下水的!”
“這個問題我一路我也在回想,感覺應當不是太子的人。從落水到現在,東宮或是皇后那裡都沒有任何的反應;我上岸的時候,太子妃也沒有任何異狀……”
房遂寧耐著性子道:“雖然我們對幕後主使心中有數,但這個案子的調查過程中,從始至終未曾抓到東宮的把柄,而盧序槐也好、你父親也罷,他們都不過是擋箭牌而已!你以為太子沒有察覺麼?”
鄭薜蘿說不出話了,神色中的執拗依舊。
房遂寧一手撐頭,眉心蹙緊:“你該慶幸推你下水的人和東宮無關,如果今天太子知道你在船上,絕無可能給我救你起來的機會!”
鄭薜蘿的心漸漸沉了下去。她知道他說得沒錯,倘若真是這樣,他們可能連房遂寧也一起弄死了。
曾幾何時,他們兩個已經成了一條船上的螞蚱。
“所以,你還想繼續查到底麼?”她緩緩道。
他皺眉:“你甚麼意思?”
“房氏與東宮一向交好,你若繼續查下去,是否有違家族立場?”
儘管她的語氣毫無半點嘲諷之意,似乎只是誠心索問,房遂寧卻仍舊氣得眼前發黑。
“雖然和你無關,但我可以告訴你,鄭薜蘿,我的立場由我,不因任何外在原因而改變!”
鄭薜蘿目色沉靜,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回答。
“我知你不像傳聞所說,是個純臣。”
“純臣?”房遂寧沒好氣地冷笑,“何謂純臣?哪裡能找到所謂純粹的人?”
“你做事出於本心,不偏不倚,便是純粹。”
房遂寧微震。
世人皆言他房遂寧是房家最厲害的角色,嚴苛甚於乃父,房家自然不需附庸任何人,然他任何行止都會被解讀成“維護世家利益,伐撻異族”。
哪怕這些年在刑部,平等對待任何人與事,也被視作騎牆之舉。
聖人用他如利刃,也深深防備他。甚至長臂越級,伸手干涉他的婚事。
身體深處有股熱意,洶湧地衝撞,他幾乎站不穩腳跟。
“你我是夫妻,既然你已下定決心一查到底,我也自然奉陪。”鄭薜蘿看著他,平靜且篤定。
“……你到底想做甚麼?”
房遂寧喉嚨乾啞,臟腑猶如灼燒,他只能望梅止渴般,盯著她那一汪清澈如溪水般的眼睛。
“東宮可以是銅牆鐵壁,但詹事府一定會有破綻,我可以去找趙繼澤,不,我可以去找趙敬幹——你怎麼了?”
鄭薜蘿終於看出不對——房遂寧一手撐著桌案,搖搖欲墜的樣子。她伸手扶住他胳膊,觸及的肌膚隱隱發燙。
“怎麼回事……你在發熱!——我去叫大夫。”
房遂寧瞪著她,胸口微微起伏了一會,緩緩掰開她的手指。
“你手怎麼回事?”他這才發現她紅腫的手指。
“是在船上不小心夾的,沒事,我給你叫人——”
話音未落,房遂寧脫力一般,直直倒向她的懷裡。
鄭薜蘿嚇了一跳,靠著身後的桌子借力將人勉強扶了起來,他的額頭貼緊她頸邊,熱意源源不斷。
“喂!喂!你怎麼樣!別嚇我啊房遂寧……”
或許是她微涼的掌心貼在面頰,有提神作用,房遂寧只是短暫地失去意識。
“我沒事,扶我去……躺一下。”
“好。”
鄭薜蘿將他手臂繞過肩頭,攙扶著他走去床邊躺下,拉過被子替他蓋上。
他閉上眼,她衣袖間淡淡白柰的氣味漸漸遠了。
鄭薜蘿遲疑了一會,還是喚來且微,吩咐煮碗退熱的湯飲來。
端著熱湯走到床邊,只見房遂寧蜷縮著,將自己整個蒙在被子裡。
她揭開被子一角,他的額頭全是汗,眉頭緊緊地皺著,睡得極不安穩,便掀開被子,孰料被角被他拽著,一扯竟沒扯動。
“你發了汗,不能這麼悶著的。”
房遂寧鬆開手,睜眼看她,一雙眼通紅:“……冷。”
“起來,先把這個喝了,會好些。”
他皺眉,勉力撐著身子坐起來,身體仍舊發軟。
鄭薜蘿將手中湯碗暫且擱下,在房遂寧的腰後墊了個軟枕。有一瞬間,他的腦袋離她很近,滾燙的呼吸落在她脖頸,一陣灼燒。
她抿了抿唇,將人扶穩靠坐好,重新端起那碗湯藥。
“這是甚麼藥?”房遂寧垂眼看著碗裡,聲音有些啞。
“紫蘇生薑飲,幫助散熱。是我老家的方子,很有用的。”
“你喝過了麼?”
“我又沒有發熱,喝這個做甚麼,”鄭薜蘿撇了撇嘴,又語氣直白地補充,“不是毒藥,你若不信,我先喝一口——”
房遂寧搶過碗,一飲而盡。
“可以了吧。”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將碗扔回托盤裡,重新躺回床上。
“……行,那你睡吧,我去外間榻上睡,免得打擾你。”
鄭薜蘿自床邊站起身,剛要走,手腕從後面被拉住。
“怎麼夾到的。”
她愣了愣,才意識到他問的是手指的傷。
“就是,我站在船艙外邊偷聽他們說話的時候,被開啟的窗子夾了一下。”
房遂寧閉著眼,眉心蹙成川字,半晌方道:“你是真不怕死啊……”
“彼此彼此。”她低聲回敬。
“鬥櫃裡有藥,你先上藥。”
“知道了。你不用管我,你先睡——”
“現在就去。”他語氣堅持。
鄭薜蘿無奈,依言走去外間,拉開鬥櫃的抽屜。聽他的聲音遙遙傳過來:“——一個青瓷瓶,找到麼?”
她找到一隻青瓷小盒,盒蓋微凸,上面紅簽寫著“玉真散”三字,拿在手裡,應道:“找到了。”
“教人溫一壺酒來,你——”房遂寧雖然虛弱,卻仍有極強的控制慾,“算了,你過來,我教你。”
鄭薜蘿拿著藥和酒回到內間。榻上的人閉目躺著,聽見腳步聲靠近,開口,聲音嘶啞:“過來坐下。”
耳後徐徐指導,“用盒子裡的銀匙挑一小匙,以溫酒調和成泥,敷在傷處……”
她依言操作,心中不免諷刺:閻羅還會治傷,倒是新鮮。
敷完藥,轉眼見房遂寧閉著眼,原本冷白的面板因為高熱發著紅,眉頭仍舊微微蹙著,似乎已經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卻聽他突然出聲:“你又去哪。”
“我——”
“睡我旁邊。”
“我在你旁邊,會影響你休息。”
“不行。”
房遂寧的聲音依舊沒甚麼力氣,語氣卻霸道,“萬一半夜有個甚麼,你得照顧為夫。”
還“為夫”——看他此刻那副病弱樣子,哪裡還和“閻羅”有半點關聯?鄭薜蘿腹誹著,脫了木屐爬上床裡側,扯了另一床被子,在他身邊躺下。
房遂寧沒再說話,翻了個身背對她。鄭薜蘿仰面躺著,只覺他身上的熱度明顯,隔著兩層被子都能清晰感受。
她低聲吐槽:“明明身體底子也就一般,硬是在外面忙到這麼晚才回……”
沒料想他居然還有精神,帶了點鼻音悶悶回嘴:“那是拜誰所賜?”
鄭薜蘿轉頭,看著他的後腦勺,重提舊事:“所以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我願意幫你——”
房遂寧再翻了個身,面朝著她:“報答我?我看是想氣死我。才把你撈起來,還敢出去招搖??”
“我會小心的!你也知道,不入虎xue,焉得——”
房遂寧冷冷打斷她:“你放心,我會讓熊坤把循園圍成鐵桶,在找到那個推你下水的兇手之前,你絕無可能離開這裡半步。”
宣判完畢,他閉上眼,再不理會她。
鄭薜蘿咬唇,看著他骨相鋒利的側臉。饒是在病中,依舊不損銳氣。
房遂寧已經很久沒有睡得這麼不安穩。
他夢見了房蓀荃。
夢裡,他抱著膝蓋,蜷縮著身體,冰涼的河水一寸寸從腳脖蔓延上來。恐懼如同一隻冰涼的舉手,緊緊扼住他的喉嚨,他努力挪動身體,朝著身旁的人靠近。
房蓀荃已經高出他一個頭,手長腿長,像個完完全全的男子漢。他從來不曾意識到,兄長也只大他三歲而已。
一片黑暗的船艙裡,兄長緊貼著他,身體的溫度成了他唯一的撫慰。
“走吧,我和你一起。”房蓀荃的聲音無比清晰。
艙壁的洞只容得下他瘦小的身軀透過,但兄長的話卻給了他無限的力量,他鑽出船艙,又回過頭,用自己弱小的身體一遍遍撞擊那狹窄的洞口。
他伸手,從洞口拉住了房蓀荃,將他從船艙裡拖拽出來。
心跳越來越快,滿心的欣喜和激動——終於這一次,蓀荃沒有停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兄長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在自己幾近脫力時,伸手推舉他一把。
他本來沒有學過鳧水,卻在絕境之中就這麼會了。旁人都說,他房遂寧是天神庇佑,他卻覺得是房蓀荃最後的那一下推舉,將自己的力量給了他。
「快到了,蓀橈。」
高處的光線越來越強,水面近在咫尺。他興奮地轉頭,卻如墮冰窟。不知何時,兄長已鬆開了手。
他緊閉著雙目,緩緩地沉了下去。
……
鄭薜蘿換了第三次帕子,房遂寧的熱度依舊沒有減退的跡象。
他的嘴唇不停的翕動,發出一些模糊的聲音。她將帶著溫度的帕子扔進一旁的銅盆,傾身仔細分辨他在說甚麼。
男人支離破碎的聲音帶著灼熱的氣息。
“我們……一起走,兄長……”
“快走……蓀橈……”
“不……不要!”
“……”
他的枕下被汗全然打溼了,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脫水的嘴唇翕動著,發出微弱的哀求聲。
“不要……不要……”
鄭薜蘿猶豫了一會,握住他身側的手。
猶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男人的手緊緊回握,滾燙的掌心帶著求生的力度,骨節硌得她發疼。
“別留我一個人,好麼?”
今日在水裡,房遂寧便是這樣緊緊地牽著她手,將她帶離險境。
他的唇上還有一處紅腫,似是被咬破的。鄭薜蘿下意識撫上自己的嘴唇。
在水底被救起的一瞬間,記憶是模糊的,但他的懷抱卻難忘。
半晌,她緩緩將另一隻手覆上他的手背,溫涼柔軟的手中和了他過熱的溫度。
“好。”她聽見自己低聲回應。
房遂寧似乎終於放下心來,囈語漸漸放輕,直到完全陷入沉睡。
作者有話說:今日的小房是小苦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