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可能真的要死在這裡了。
鄭薜蘿抬眼看向對面的陳夫人。她們二人此前從未謀面, 此刻對視,彼此眼中均有一絲警覺。
京兆府尹蔡溪的夫人和房家關係親近,見狀打起圓場:“看小房夫人面皮薄, 經不得娘娘玩笑, 這也就是裴敏她今日不在,否則定要護起自家兒媳了……”
盧氏道:“今日席上坐著的諸位,若要刨根問底,都是沾親帶故,有甚麼自家別家的!本來也是閒聊天,玩笑解悶的,何必當真?”
太子妃點頭:“是啊,今日船上扯的閒篇, 下船後大家一概不許再提——陳夫人, 令公子如今可有議親的物件啊?”
陳夫人略一斟酌,方道:“大郎任職大理寺, 每日案牘勞形, 且無心思慮成家之事。”
“忙, 大家都忙……”皇后緩緩嘆道,“孩子們為朝廷鞠躬盡瘁,無心成家,吾等身為長輩的, 才更要為他們思慮終身大事才是。”
陳夫人斂眸道:“娘娘說得是。這孩子隨他父親, 是個死心眼, 還需多多開解。”
“死心眼?莫不是, 顧少卿早有了意中人,只是不好意思說?”太子妃逗趣道。
盧氏見狀,也跟著打趣, “陳夫人喜歡甚麼樣的媳婦,我們也幫著參謀參謀呀……就比如,是喜歡趙家媳婦這樣笑靨明媚的,還是喜歡房家媳婦這樣,嫻靜溫潤的?”
陳氏招架不住眾人逼問,視線下意識瞟向鄭薜蘿。
鄭房兩家聯姻之後,丈夫顧存胥讓她也重新考量兒子的終身大事,問及顧亭時,他卻一臉黯然,推說公務太忙沒有心思。
她此前未曾見過這位差點成了自家兒媳的鄭家女,今日一見,也理解了兒子失意之處。
“懂了!看來還是喜歡嫻靜溫潤的!”盧氏微眯著眼,戲謔道。
孔氏知曉房遂寧與丈夫田渭孫的過節,對鄭薜蘿亦沒甚麼好感,鼻孔出氣哼了一聲:“我看呀,溫柔乖順也好,活潑開朗也罷,便是木頭泥胎,只要家事門第不錯,娶進門作菩薩供著,也是好的!”
話糙理不糙,但這話一說出口,在場便有不少人神色尷尬。
鄭薜蘿端著酒盞,緩緩起身,唇角勾著笑意。
“承蒙皇后娘娘與各位長輩關愛,薜蘿感愧。只是夫人們有所不知,莫要看郎君平日冷麵肅顏,心眼卻不算大,今日諸位雖是玩笑,若是讓郎君得知,怕是免不了拈酸,還望大家饒薜蘿一回……”
她柔聲說完一番玩笑話,仰頭將一杯酒乾了,兩頰泛起紅雲。聽得眾人禁不住笑了起來。
蔡溪的夫人笑著道:“看看你們把人家新媳婦逼的,都饒她一碼吧!”
又對孔氏道,“孔夫人既也吃齋唸佛,改日相約一起去廟裡進香,替你家田將軍求個平安?”
孔氏尷尬一笑:“我也不是那麼個意思……”
皇后道:“府尹夫人說得不錯,孔夫人玩笑太過,你也罰酒一杯,就此揭過吧。”
孔氏道:“娘娘有命,莫敢不從——給我換個酒盅來!”
鄭棠胭眼神示意,便有婢女端了托盤上來,上面放著兩隻碗大的酒盅,一杯放在孔夫人的面前,另一杯則端給了鄭薜蘿。
孔氏酒量本就不錯,她端起酒盞,仰頭喝下,揚眉道:“我一向快人快語,今日得罪了小房夫人,還望莫怪!”
鄭薜蘿看向面前滿盅的酒盞,伸手端了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房家少夫人面色不改,將一杯酒也喝盡了。
“好啦好啦,說了這麼一會話,點出戲來看看吧!”太子妃道。
鄭棠胭應聲,當即便喚了歌伎上來獻樂。
鄭薜蘿兩杯酒下肚,面色有些泛白,見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場中,按著桌角悄然起身,出了船艙。
樓船順著水勢一路順流,正行至湍急之處,水底有暗礁,船身隨之上下起伏。鄭薜蘿手扶船舷,只覺噁心得厲害,下意識攥緊了欄杆,只將視線望向遠處,勉力剋制著暈眩感。
此刻他們所在的鳳船一馬當先,後方不遠處還有另一艘遊船,水道狹窄,那船的速度一時加快,趕了上來。
她視線落在那艘船的甲板上,只見一個人影一閃而過。
是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脖子粗短,一身紫袍,正是太子詹事趙敬幹。
方才在橋上時,鄭棠胭提及家翁言辭閃爍,如今趙敬幹又鬼鬼祟祟地出現在這裡,實在反常。
兩船並行,船舷幾乎相碰,鄭薜蘿屏氣凝神,聽見船艙內飄來斷續的人聲。細細分辨,依稀聽出是太子的聲音。
今早出門前聽房遂寧提過,今日太子應當坐鎮大理寺在督審夜來案,又怎會出現在這裡?
正疑惑間,腳下猛地一晃,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鄭薜蘿心跳漏了一拍,腳下險些沒能站穩,好容易摸到一側的欄杆扶住了。轉頭看,身後光線漸遠,大船此刻已經駛入了一處巖洞。
洞中空曠,一時只聞槳舵拍打水流的聲音,高處偶有水聲滴落,激起陣陣迴響。
她腳下甲板一震,藉著遠方瀉進的一點光線,可見狹窄的河道中,兩艘船身相抵,正並排順流而行。
鄭薜蘿頭腦一熱,提起裙裾,快步走向船尾。她也不知自己哪裡來的勇氣,然而步子已邁出便無法回頭,此刻面前沒有任何遮擋,或許是因為身處黑暗,看不見腳下湍急的水流,一時的衝動壓過了恐懼。
她咬著牙,向前跨出一大步,手一撐便摸到了纜繩,粗糙的觸感,帶著冰涼的潮意。
船舵激起的水聲愈發清晰,她扶著纜繩站起身,腳下摸索著緩緩挪動,確定自己已踩在另一條船的甲板上。
四下一片黑暗,高處的洞頂有微弱的熒光閃爍,不知這溶洞有多長。
船艙中有光透出,成了黑暗中最亮的光源。鄭薜蘿貼緊艙壁,朝著光的方向靠近。
緊閉的窗扇上倒映著模糊的人影。燭火一晃,人聲驟然清晰。
“一個小小的歌伎,惹出這麼大的麻煩來!孤苦心經營善堂這些年,所耗心血幾乎毀於一旦!”
鄭薜蘿屏住呼吸,緩緩矮下身子。
“殿下息怒,阿澤這把火一燒,夠大理寺煩神上一陣子了!您不用擔心,卑職還——”
太子氣息不順:“你還好意思說!若非因為你,那個夜來何至於跑到玉京來?趙敬幹啊趙敬幹,當年賬簿一事上你那股機靈勁兒去哪兒了?!你那一屁股的爛賬不盡快給我收拾乾淨,孤讓你滾蛋!”
夜來被殺果然與東宮逃不開關係,甚至連大理寺走水,也是趙繼澤有意為之,他與夜來關係匪淺,早在玉京之前便認識……
鄭薜蘿心跳加速,下一刻猜想便被印證。
“都是鄭二那貨亂來!送了個燙手山芋給我,這騷娘們兒,給我惹出這一堆禍事!”趙敬幹氣急敗壞。
“哼哼,當年人送到玉京教坊司,也不見你推辭!”太子語氣譏刺,“你背後如此詆譭親家,鄭誠業他知道麼?”
“知道又如何?殿下您又不是不知,當初是他家絞盡腦汁與我結親,用鄭誠業那廝的話講,這樁生意他可賺大發了!就算當著我面,他也不敢以親家自居和我平起平坐……”
“好了。”
太子不耐煩聽這些家長裡短的仇怨,冷聲道,“孤已經和左素同說了,此案三日後移交刑部,讓那個顧亭時不要再管了!”
“明白。只是卑職還有一點擔憂……”
趙敬幹語氣遲疑,“這案件若是落在房遂寧手裡,以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態度,會不會……反而不利於我們行事?”
“房家的二小子不過會些刑訊的手段,弗爭跟了孤這麼多年,也當有覺悟,若熬得過還罷了,熬不過,也只能……”
太子言盡於此,語氣中殺意畢現。
“難道殿下要放棄她?可她手裡,還掌握著……”
水聲激盪中,艙內交談的聲音聽不分明。鄭薜蘿緊攥著手裡的帕子,恨不能將耳朵貼緊視窗,太子的聲音隱約傳來:“怕甚麼?還有你的好親家作幌子……”
“殿下英明!”趙敬幹大聲撫掌。
“房遂寧何故執著於調查惡錢一案,又為何對夜來的事緊抓不放?還不是因為都與蓁州有關!他在刑部這麼多年,真正在意的是甚麼?”
只聽太子的聲音愈發清晰響在耳邊,語氣陰鷙:“他手上沾了房家人的鮮血,一旦房遂寧知道當年真相,與鄭家必不可能善罷甘休!我們只需把水攪渾便可……只要捏住此人命門,總有辦法叫他轉移視線!”
“殿下說的不錯!好了,不說這些,請殿下來品鑑卑職新尋的小倌,曲子唱得一流……”
船艙內兩聲擊掌,婉轉的琵琶聲旋即響起。
鄭薜蘿僵在原地,一顆心不斷下墜。
“當年真相”是甚麼?
“好親家”指的是二叔?鄭誠業做過甚麼?
甚麼叫“他手上沾了房家人的鮮血”?
……
鄭薜蘿想起房氏宗祠那張蓋著紅布的牌位,一時透不過氣來。
一時間光芒耀眼,原來是船已駛出溶洞,她下意識抬手遮了眼眉。
此刻她正靠在船艙左壁的窗外,突然的光亮讓她沒了安全感,只能緊貼著船舷,緩緩挪向船尾。
艙內趙敬乾的聲音忽然清晰:“前面快要到了,殿下到碼頭先下船,免得引人注目。”
視窗人影移動,朝著她的方向過來,“吱呀”一聲推開了窗。
太子的聲音近在咫尺:“這山裡景色倒還算不錯……”
隔著一扇窗,鄭薜蘿眉頭緊皺。這窗戶開得猝不及防,她一隻手正卡在窗扇與窗框的軌道之間,鑽心的痛從指尖傳來。
眼下的處境進退兩難——趙敬幹已走到艙門處,若非突然開啟的窗遮住身形,她早已暴露了,若是後退,船尾又有艄公在掌舵……
或許是為謹慎起見,身邊的窗戶又闔上了。
鄭薜蘿抽回手指,短促地鬆了口氣,迅速轉頭,看向來時方向。皇后所在的鳳船離她還有一段距離,已經沒有可能原路返回。
水道兩岸長滿了合抱粗的古樹,陽光穿過茂密的樹冠,在水面上留下濃淡不一的陰影。鄭薜蘿收回視線,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她強迫自己不再看向水面,抬眼眺望前方,濃密的灌木從之間,隱約可見碼頭的位置。
不遠了,大約還有一炷香的距離。先隱匿自己,等船一靠岸,太子和趙敬幹登了岸,就可以趁人不注意悄悄離開。
打定了主意,鄭薜蘿全神貫注地望著碼頭方向。兩岸的風景似乎停滯了。時間的流逝變得極慢。
她一隻手摳進船舷,按耐著性子等待,餘光留意著身側的窗扇,以防它再突然開啟。
耳後忽有迅疾風聲,還沒反應過來,她肩頭被猛然推了一把。
帔帛短暫勾住了欄杆,她徒勞地伸手抓了一下。落水前,依稀看見船舷上一道青色的人影閃過。
下一刻,她轟然沉入水中。
『娞娞,要保重自己。』
『阿蘿,你乖乖的,父親下次回來看你。』
『我們對你,終究是虧欠更多些。』
『倘若我們不能彼此信任,我難保腹背受敵…… 』
……
這種感覺熟悉又陌生,鄭薜蘿眼前一片空茫,似乎有一隻巨大的手擠壓著她的內臟,尖銳的疼。
有人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彷彿來自很久遠的時空。
是兩個面目模糊的女人,手扶欄杆並排站著,她們的嘴一張一合。
「她好像真的不會鳧水,怎麼辦啊?”」
「再等等,再等等……」
黑暗如同一片巨大的幕布,將四周籠罩,她不可抑制地下墜,下墜……
罷了。可能真的要死在這裡了。
最後一口氣息抽離身體,她緩緩閉上眼。
突然有股力量靠近,要帶著她向上,她想跟著走,卻無法挪動手腳。那力量很頑固,絲毫沒有退卻,一次次衝破阻力,逼近她,抓住她的手臂。
緊接著,有柔軟的觸感抵進唇舌,暖意自唇齒間瀉進來,自一處蔓延至全身。
熱息灼灼,隨著另一道節奏沉穩的呼吸,鄭薜蘿的知覺被喚醒,雖然睜不開眼,卻能感受到男人有力的臂膀自脅下穿過,將她帶離冰冷的深淵……
她像一尊木偶被架住身體,衝過了一道又一道撲面而來的浪。
有光穿透了黑暗,她無力掀動眼皮,視野卻驟然變亮。終於,重新呼吸到新鮮的空氣。
“鄭薜蘿!”
“鄭薜蘿!!”
“醒一醒,鄭薜蘿!!!”
……
青草、泥土混雜著腥味的水,鳥叫、蟲鳴和風,還有嘈雜的腳步和人聲……
“動了!她動了!”
“睜眼了,醒了!!”
接續上一口未呼完的氣,鄭薜蘿猛地咳出聲來。
“佛祖保佑,沒事了,沒事了……”
胸口的重壓消失,卻似有一千根針在扎,鑽心的疼痛讓呼吸重新有了實感,她緩緩睜開眼。
眼前有人影在晃,但卻看不清楚。陽光太過刺目,她只能重新閉了會眼。
“鄭薜蘿。”
男人鋒利的下頜角滴著水,皺著眉看她。
逆著光,搖晃的人影疊在一處。
依舊是那雙涼薄的眼,有細小的水流順著高聳的眉骨蜿蜒而下,掛在睫毛上,削減了他目光中與生俱來的凌厲。
作者有話說:勇救lp給某人加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