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夫君,妾身來給你送飯
“大人, 您叫我?”
房遂寧將手中的紙張摺好,收回卷宗袋裡,從案後站起身來。
“歸檔吧, 今天就到這裡。”
他將卷宗袋遞給門口站著的比部主事。郎主事躬身接過, 道:“大人是要回去了麼?”
郎中大人自成婚以後,一改以往忙起來就乾脆宿在衙署的風格,散衙後準時回家的頻次,十日裡也能有個五六次。看著上官也開始有了人間煙火氣,手底下辦差的人都大感鬆了口氣。
房遂寧剎住腳步,似笑非笑地看著郎主事。
“怎麼?你還有任務給我?”
“下官不敢。”郎主事忙道,“是禁軍有人求見,看您在忙, 一直沒敢來報。”
他眉頭微挑, “禁軍?誰?”
“是個姓趙的參軍,北衙司派來的。”
房遂寧唇角勾起冷笑。八成是上次在射金門抓那胡阿大一個現行, 禁軍找好了替罪羊“請罪”來的。
他邁步朝外走:“叫他回去吧!田指揮使公務繁忙, 我得空親自拜會便是。”
禁軍北衙司掌玉京城防, 南衙司守衛紫宸宮,宦官執掌,直接奉命於御前,向來少有人敢惹。這回只派區區一個八品參軍來, 就想將買賣城防軍職這樣的事糊弄過去, 也是太過囂張了些。
刑部, 尤其是房遂寧治下, 一向出了名的不怕得罪人,是以將禁軍派來的人晾在門房,也沒當回事。
郎主事卻是個謹慎的人, 看門房裡一身鎧甲的武將大馬金刀地坐了半天,心下嘀咕,便上前問了一句。
對方被晾了一個多時辰,面色已經非常難看,見問還是陪著笑自報了家門。郎主事聽完,心想著決定還是過來通報一聲。
“——本已經叫他回去的,但那姓趙的堅持要等您忙完,求見一面。”
“他願意等就等吧。”房遂寧不耐地擺了擺手,仍舊朝外走。
郎主事面色遲疑:“那姓趙的說,他祖籍蓁州,和您……也算沾著親。”
房遂寧一隻腳已經跨出門檻,又收了回來。
“趙甚麼?”
“叫趙繼澤。”
禁軍服制的鎧甲本就厚重,刑部衙門的倒座房前後門緊閉,悶熱的空間裡空氣有如凝滯。趙繼澤壓著刀,從午後一直坐到了太陽快落山,得到衙差傳話說大人這會有空可以接見時,已經是滿頭滿身的汗。
他不敢怠慢,跟著衙差一路快步穿堂過院,進了一處僻靜的會客房。
陰涼裡,房遂寧閒閒坐著,抬眼打量來人。
“你便是趙繼澤?”
趙繼澤姿態端正,行了個武將禮:“禁軍錄事參軍趙繼澤,拜見大人。”
“坐。”
房遂寧朝自己下首位置揚了揚下巴,那裡擺著一把胡椅。
“多謝大人。”
趙繼澤依言過去落座,屁股只敢沾了些椅子的邊,轉向主人方向。
房遂寧的視線停在他的臉上,面上沒甚麼表情,卻莫名有股迫人的氣場。趙繼澤一身的熱汗迅速冷了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肅聲道:“末將今日前來,是為了射金門守衛胡阿大欺瞞上官,騙取軍職的事。此事是禁軍監管不力,下官特地代表禁軍,前來領罰……”
房遂寧靜靜聽著,也不表態。趙繼澤只得硬著頭皮繼續。
“……本、本來,我們指揮使大人是要親自來的,實在是最近京畿軍務繁忙,大人他抽、抽不開身……”
“你是蓁州人?”房遂寧突然出聲。
“啊是,末將祖籍宜郡……”
趙繼澤有些被看穿的不好意思,他調來玉京上番沒多久,有在刻意地模仿皇城百姓的口音語調,“——還有些鄉音難改,叫大人見笑。”
“趙參軍認識我夫人?”
趙繼澤一愣,忽然明白過來。房遂寧會突然同意見他,並非是被他態度誠懇地在刑部衙門的門房裡留著汗苦等近兩個時辰打動了,而是因著這層姻親的關係。
“是!是認識的,我們幼時便認識,算是從小玩到大的!”
趙繼澤的屁股稍稍離開了座椅,咧著嘴道,“拙荊也姓鄭,是尊夫人的姐姐,算起來,我和大人您還算是連襟呢!哈哈、哈哈哈……”
他乾笑了兩聲,一時卻沒得到房遂寧任何回應,笑聲便有如胡琴乾癟的尾音戛然而止。
屋內一陣尷尬的沉默。
“既然是薜蘿的家裡人,怎能不留下用飯呢……”
房遂寧沉吟了一會,面上浮現出幾分笑意,“——奈何我這裡條件簡陋,趙參軍不嫌棄,一起用頓廊下食麼?”
“啊、這就不必客氣了大人……”
趙繼澤直搖手,他在那悶熱的倒座房捱了太久的暑氣,這會還有點犯惡心,陪著笑意道,“改日帶拙荊登門拜訪,挑個大人方便的時間。今日,主要還是為了那胡阿大的事情——”
“你姓趙,那趙敬幹是……”
“正是家父。”提到父親,趙繼澤略挺了挺腰板。
房遂寧微微一笑:“令尊近來可好?”
趙繼澤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出身,仗著父親的蔭庇,縱使禁軍之中子弟雲集,他也從不曾把那些出身豪門的同袍太過放在眼裡。
然而此時在房遂寧面前,他卻不自覺地收斂著鋒芒,畢竟被“房閻羅”問候關注,可未必是好事。
他保持著謙遜地語氣:“多謝大人關切,家父一切都好……”
房遂寧似笑非笑,屈起指節敲了敲桌面,不一會兒便有衙差端了茶盤進來。
一盞熱氣騰騰的茶端上來,放在趙繼澤的手邊。
“嚐嚐,你們宜郡的紫筍。”主人抬了抬手。
“沒料到大人竟也偏好我們的茶……” 趙繼澤忙端起手邊的茶抿一口,茶湯滾燙,險些燙了他的舌頭。
他的話頭已被攔下兩回,一時不敢再貿然開口。
房遂寧摸著茶盞的杯沿,漫不經心道:“原來內子還有個姐姐,倒是沒怎麼聽她說起過……”
趙繼澤愣了愣,笑著道:“算起來,拙荊應當是尊夫人的堂姐。”
“堂姐……”
房遂寧若有所思,“——所以你的岳父便是鄭誠業。”
“是,正是末將的泰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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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趙繼澤,天已經全黑了,暗沉的夜幕中綴了幾顆星,忽明忽滅。
房遂寧推開房門,在廊下站定。衙差快步走過來,向他叉手行禮。
他走下臺階,問:“郎青田呢?”
“郎主事還在司裡,您有事叫他的話,屬下去傳一聲?”
“不用了,叫他回去吧,明日早些過來,我有事找他。”
房遂寧闊步出了二道門,衙差依舊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腳步一頓:“還有甚麼事?”
那衙差語氣有些古怪:“是……大人,外面有人找您。”
“這個時候了,怎麼還有人來?”房遂寧皺眉,語氣不大好。
“是……夫人。”
房遂寧在長廊下止步,轉頭看向那衙差,疑惑道:“誰的夫人?”
衙差想笑又不敢,低著頭道:“自然是大人您的夫人。”
不遠處傳來腳步聲。房遂寧微愣著抬頭,泊舟提著一盞燈籠,引著一襲人影現身影壁 後。
“夫君,妾身來給你送飯。”
鄭薜蘿一身丁香色單絲羅斗篷,抬手摘了頭上的兜帽,朝著他盈盈一笑。
他有些呆住:“你……”
“看你這麼晚還不回去,有些擔心,便過來了。”
鄭薜蘿朝房遂寧走過來,朦朧的燈光照出她面上淺淺紅暈,不是明豔的胭脂色,卻含羞般自然。
“你們大人,可曾用過飯?”
那衙差頭一回見夫人,眼神正在發直,見問忙醒過神來:“不、不曾!自然是不曾……大人忙起來總是廢寢忘食的,這不剛送走客人,多虧您惦記著!”
鄭薜蘿微微一笑,轉頭,從且微手裡接過一隻八角食盒,在房遂寧面前揚了揚。
“你胃口本就挑剔,衙署的廊食定然不合胃口——眼下早過了飯點,先陪你用了晚食再回去吧。”
她抬眼望了望周圍,徵詢的語氣,“——去哪裡方便?”
房遂寧依舊不說話,似是還沒反應過來。那衙差倒還算機靈,見狀忙道:“大人的書房在內院,夫人這邊請……”
泊舟上前,將手裡的燈籠塞到房遂寧手裡,拉著且微退了出去。
刑部的院子比鄭薜蘿想象中大,公廨庫房、檔案兵庫、衙差吏舍都集中在東院,長官的書房則在西頭。
房遂寧一言不發,默默跟在後面,倒是那引路的衙差喋喋介紹著,說大人是僅次於尚書和侍郎之外,有獨立書房的長官。
說話間到了西院,衙差在垂花門外止步。房遂寧這才睨了那話多的衙差一眼,撩袍邁入。
鄭薜蘿提著食盒,跟著一直走到靠盡頭的一排房子,腳步微頓。
“——那道門,是通往哪裡?”
房遂寧在臺階上站定,順著鄭薜蘿的視線望去。
西牆上爬滿墨綠色的爬山虎,一道鐵門上掛著巨大的鎖頭,門前兩個帶刀的守衛跨立兩側,目不斜視神情嚴肅。
他的語氣如同尋常:“刑部大獄。”
夜風吹過,鄭薜蘿背心升起一陣涼意,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本來還覺得,你的待遇比旁人到底不同些,看來也不過是在這裡看守大牢而已。”
她低聲嘟囔著,“讓閻羅鎮守惡鬼,倒也合襯……”
房遂寧輕笑了聲:“承蒙你高看,不過——惡鬼麼?他們還不配。”
四周已經暗了下來,鄭薜蘿挺了挺背,率先進屋。
她將手裡的食盒放下,視線掃過案上的兩隻茶盞,客人那隻已經空了,主人位置的一口未動,散發著熟悉的茶香味。是宜郡紫筍。
她心中隱隱有不安,直起身來。這才發現房遂寧始終在她身後,默默注視著她一舉一動。
“作怪麼,一聲不響的……”
她按住心口嗔怪的語氣,繞開他走去一邊,佯作好奇地打量他這間屋子。
靠窗一側滿牆的書架上堆滿了文書,鄭薜蘿大略掃了一眼,大半皆是紙張泛黃,分門別類堆得整齊。
她認出某一本封面上的古體字,是前朝的法典——在房遂寧的書房裡看到這樣的禁書,倒並不十分意外。
“我除了看守大獄,日常便是守著這些故紙堆。”
鄭薜蘿轉過身,房遂寧抱著手臂,朝她聳了聳肩。
她看著他:“我聽說,比起尚書大人,他們更怕你。”
“怕我?”
“因為小房大人不僅對大祈律如數家珍,甚至每條律令的出處,都能一一溯源,可謂活法典。遇事不決時,只要去問郎中大人,援引法條說一不二——”
鄭薜蘿皺了皺鼻子,模仿聽來的口吻,“——再難辦的人也能辦得他啞口無言!”
房遂寧被她這副惡聲惡氣的樣子逗笑:“聽誰說的鬼話?”
他極少露出這樣爽朗的笑意,眼尾彎出三兩道淺淺的溝壑,將眉峰的冷峻都化開了些。
鄭薜蘿緊繃的心思一時放鬆,繞去他面前的書桌後坐下來。
“反正他們就是很怕你,所有人都怕你。”
她隨意端起案沿擺著的一隻瓷碟——他用的還是她制的藕絲印泥,會心笑了一笑,視線落在桌上攤開的書本。
“——‘漕船營造法式’?你還研究這個?”
房遂寧視線跟著看過去,笑容微斂:“總有用得上的地方。”
“博學多識,貴在累積,”鄭薜蘿點頭讚了一句,盯著面前翻開的那一頁,又細看了兩眼,“只是這艘海鶻船的樣式,和我見過的似乎有些不同……”
“哪裡不同?”房遂寧揚了揚眉。
鄭薜蘿信手一指,“如今漕船基本都是水密隔艙,海鶻船用以水戰,板材厚度的要求則更高,還有,這裡鶻翼板的角度也過大了些——此船於內河行走還算勉強,若是入海,遇風必傾……”
她一手支頤,抬眼時對上房遂寧專注傾聽的視線,閉上嘴巴。
“看來工部亦有紙上談兵之輩。”他勾唇。
“……我胡說的,不能作考。”鄭薜蘿站起身來,“吃飯吧。”
房遂寧站在原地,看著她置身於自己的書房,平素這裡盡是殺伐決斷的冷冽,此時此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女人香氣,和平淡而溫馨的飯菜味道,這感覺讓他一時恍惚。
半晌,他挪動步子走過去,與鄭薜蘿相對而坐。
鄭薜蘿從食盒的最上面一層取出帕子,遞給房遂寧擦手,又依次取出碗箸和碟子,最後端出了一隻船型的雙層餐盤。
餐盤有兩層,底部鏤空的花紋孔縫裡冒出絲絲的涼氣,裡面應是納著冰塊,上層盤子裡碼著顏色鮮亮的切片魚生,整整齊齊,光看著便讓人食指大動。
她帶來的是一例松江鱠。
房遂寧揚了揚眉。
“我記得你提過,喜歡這例魚鱠,”鄭薜蘿布完筷,雙手交疊置於膝上,微微前傾著身體,“嚐嚐吧。”
筷子捏在手裡,卻不急著下箸,房遂寧凝眉看著她:“是你做的?”
“魚鱠是吳嬤嬤給你做的——但這碟橙齏是我調的。”
“橙齏?”
房遂寧的視線落在旁邊一隻桃花形狀的小碟子上。
鄭薜蘿揚眉:“魚鱠雖鮮,卻需佐料加持。這橙齏是我自己研究的,配冰鮮魚肉最為爽口,裡面有橙子、醋、姜,能去腥解膩,你聞聞呢——”
她說罷,將小碟子端起來,舉到房遂寧面前。
房遂寧挑了挑眉,輕輕嗅聞,果有一股清新的香氣。
他夾起一塊魚,在那碟子裡蘸了蘸,放入口中。冰鎮過的鮮魚肉,佐以這特製的橙齏,果然味道鮮美,入口即化。
“你也嚐嚐?”
鄭薜蘿搖頭。
“你來時我正準備回去,方才來了個客人,”房遂寧吃了兩口,擱下了筷子,“——禁軍有個趙繼澤,你認得此人麼?”
“認得。”
房遂寧看她一眼,並不過多追問,只道:“禁軍的把柄落在我手上,田渭孫派他來做說客。”
提及禁軍,他語氣頗為倨傲。鄭薜蘿能猜出幾分緣由。禁軍貪腐由來已久,指揮使田渭孫手執皇城守衛大權,一直頗為高調。
射金門守城崗胡阿大的事,只是禁軍內部權錢交易的冰山一角,房遂寧自然也不會是第一天知道。
禁軍此番落在刑部手裡,契機到底還與她有關。
鄭薜蘿道:“你不像是會給人機會說情的人。”
房遂寧似是笑了一聲:“他既自稱與我是連襟,怎能不給幾分面子……”
“你不必理會他。”
談及家人,她很少有如此冷淡態度。房遂寧看著鄭薜蘿,目光中微有琢磨。
鄭薜蘿倒一杯茶水,推到房遂寧手邊:“他是我堂姐鄭棠胭的丈夫。自從離開蓁州,我與叔父一家便很少往來了。”
“看來趙敬干與鄭氏的關係不錯,肯讓兒子娶鄭家的庶女做正妻。”
鄭遠持的二弟鄭誠業,乃是鄭老太爺的二房太太楊氏所出,因嫡長兄入仕為官,身為庶次子才能接手鄭氏的家業。鄭棠胭作為鄭誠業的女兒,便也是庶孫女。
鄭薜蘿想起畫麟閣中那張掛圖,為查當年舊案,鄭氏也在房遂寧的調查之列,他對她的族譜如數家珍,並不奇怪。
“是乾兒子。”她淡淡解釋道,“趙敬乾沒有子嗣,趙繼澤是他過繼來的遠房侄子。”
“原來如此。他說,與你幼時一同長大,和你是總角之交。”
鄭薜蘿的嘴唇抿得很緊,似有話忍住了沒說出口。半晌,方重又啟唇。
“如果不是來了玉京,也許嫁給趙繼澤的,便是我了。”
一室寂靜,一時只聞彼此呼吸聲起伏。
“鄭薜蘿,”房遂寧看了她一會,輕聲喚她名字。
“過來。”
他偏了偏頭,示意著他身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