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鄭薜蘿,你不要忘了自己……
一夜之間, 枝頭冒出綠芽,到了農忙時節。這一日,鄭薜蘿陪著裴夫人出城, 去了趟房家在城南的莊子。
馬車駛出城門, 在筆直的官道上跑了一段,便轉入了鄉間的土路。
“咳咳咳……”
鄭薜蘿手帕掩口,被鑽進車裡的白絮惹得一陣嗆咳。裴夫人鳳眸微掀,看了她一眼,拿起一旁的冪籬戴上。
走了將近一個時辰,馬車停在一片臨水的莊園門前。
莊戶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見主家來了,忙招呼妻女端出豐盛的瓜果來招待。莊園裡的人還是第一次看到房家新娶回來的少夫人, 堂屋的角落和窗外擠擠挨挨, 藏著一道道好奇的視線。
莊戶的妻子宋氏是個性格爽朗的圓臉婦人,年紀似乎比他丈夫小不少, 說起話來快人快語, 講起鄉下莊子裡的奇聞軼事, 逗得一向沉穩的裴夫人面上也浮起笑意。
鄭薜蘿陪坐在君姑一側,摘下冪籬放在手邊,靜靜聽著二人談笑。
宋氏語氣一頓,轉眼打量少夫人, 忍不住讚道:“夫人好福 氣, 少夫人一看便是大家閨秀, 定是個可心的媳婦!”
裴夫人看向兒媳婦的眼神有些複雜。
此前墮.胎藥的事兩個人陽奉陰違, 她被兒子嚴詞告誡過,對循園的事不許過多幹涉,這個君姑做得實在憋悶。直到前陣子循園傳來訊息, 少郎君和少夫人總算正式合了房,裴敏懸著的心才稍稍回落了些。今日帶鄭薜蘿出來,也是順便看看虛實。
此刻看兒媳婦面色紅潤,氣血充足,她神色和緩了些:“看來章太醫的方子有用,身體調養得還不錯。”
鄭薜蘿尚未來得及應聲,又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宋氏便笑起來:“啊呀,這季節的柳絮最是煩人啦!去給少夫人泡些白薇水來,濯一濯面。”
丫鬟應聲去了,沒過一會兒便端了個銅盆過來,走到鄭薜蘿面前。
“少夫人,奴婢伺候您洗把臉。”
鄭薜蘿垂眸看向銅盆,裡面盛著的半盆水泛著淡淡的紫色,上面飄著些零星的花瓣,隱隱散發藥香氣。
她心中一動,看向莊戶妻子。
“娘子是宜郡人?”
宋氏微訝:“少夫人如何知曉?妾身北嫁已有七八年了,說話已經沒甚麼南邊的口音……”
“口音確實沒怎麼聽得出來。是娘子這濯面的藥浴方子,我幼時在南方也用過……”
鄭薜蘿輕嗅著熟悉的味道,細細分辨,“這裡面有白薇、芫花……還有蘘草?”
“竟和少夫人是同鄉,實在榮幸!”
婦人熱絡地與鄭薜蘿套起了近乎。
裴夫人姿態矜貴地端坐著,冷眼旁觀,一語不發。
“對了——”
宋氏說到興起,從腰際解下一隻香包,“自嫁來北邊,每年最怕的就是京畿的春天,這香包裡裝得也是一樣的草藥,蘘草還是特地從老家帶來的呢!少夫人不嫌棄,就帶在身上吧!”
她手捧著香包,殷切地送到鄭薜蘿面前。一旁的丈夫留意到夫人的神色,眉頭緊皺。
鄭薜蘿垂眼,那香包用鮮亮的緞子縫製,上面還繡著只綠頭鴨子,顏色不免有些俗氣,但針腳細密,也是用了心的。她不忍推辭,接了過來。
“多謝。”
宋氏沒想到這位少夫人看上去清清冷冷的一個人兒,卻不嫌棄她自己縫製的藥包,說話更加沒了顧忌。
“想必少夫人的孃家定是蓁州當地的顯貴,不知是黃家,趙家,還是——”
莊戶急忙剎住媳婦的話頭,瞪了她一眼,斥道:“沒見識的婦人,不知道咱們少夫人是鄭右丞的掌上明珠麼??”
“鄭右丞?”
宋氏面露疑惑,“鄭右丞也是蓁州人,是江南鄭氏?那江南商會頭把交椅的鄭煊鄭老太爺,少夫人可識得?”
“正是祖父。”鄭薜蘿斂眸。
宋氏有些吃驚,不自禁瞟向一旁神色始終淡淡的裴夫人。
她自嫁人後隨著丈夫到了京畿定居,比起玉京赫赫有名的鄭右丞,她在蓁州時,卻從未怎麼聽說過鄭遠持的名號,沒有想到在皇城官居顯位的鄭右丞,竟然與蓁州鄭氏有關。
“那鄭誠業是少夫人的……?”
“是我二叔。”鄭薜蘿拭完面,將帕子放回銅盆,語氣淡淡。
“竟有這樣的緣分!”
宋氏笑著轉頭看向丈夫,面有得色,“鄭老太爺這些年不大親自掌舵,家族生意都是鄭誠業主持。妾身有個同宗的遠方堂姐,便是嫁給了鄭二爺,同鄉都羨慕得不得了呢……”
“好了。”
裴夫人站起身來,結束了這場攀親,“時候不早了,該回去了。”
屋裡坐著的人一起站起身來,一片衣裳摩挲聲。在丫鬟僕婦的簇擁下,裴夫人率先邁步出了堂屋。
莊戶夫婦站在莊園門外,目送著房家的車隊浩浩蕩蕩上了大道,這才轉身,狠狠瞪了妻子一眼。
“也不看看自己是甚麼身份,你這夯婆娘,還和少夫人攀上近乎了!”
宋氏嘟著嘴,不服氣:“那怎麼了?少夫人自己都承認的……”
莊戶瞥她一眼,忍不住道:“你真有親戚是鄭家的媳婦?”
“我騙你做甚麼!若少夫人真是鄭老太爺的孫女,論起來她還得稱我一聲叔母呢!”
宋氏白了丈夫一眼,扭身回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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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薜蘿從城南莊子回來後,又陸續隨著裴夫人巡視了房家遍佈玉京左近的產業,忙碌了有月餘,轉眼便到了六月。
循園裡已經是綠樹濃陰,薔薇滿架。快到傍晚時分,主屋的水晶簾一動。且微邁出廊下,手搭涼棚看向院子裡的盛夏光景。
“好像沒那麼熱了呢……”
且微轉頭,朝著屋內喚人,“娘子,咱們去花園裡摘些花熬汁子吧!”
裡屋傳來鄭薜蘿慵懶的聲音:“甚麼時辰了?”
“快酉時了吧。外面太陽已經沒那麼厲害了,走麼?”
取開得正好的鮮花來做花汁子,用來染手帕、染指甲,或是放在點心裡,用色彩點綴增加口腹之慾,這是每到入夏,鄭家姑娘最愛做的解悶玩意兒。
自從進了循園之後,且微總是怕鄭薜蘿無聊,而她也明白這丫頭的心思,儘管如今閒暇的時間已不像剛進循園時那麼多了。
鄭薜蘿從貴妃榻上起身,走到門邊時,面上尚帶著幾分剛醒的惺忪。
“那就走吧。”
二人沿著長廊,走到一處臨水的轉角。水上吹來一陣微風,一從嫩粉色薔薇有瀑布般從高處垂落,芳香怡人。
且微挽著籃子站定了,雙手一合,笑著道:“就這裡吧,又能吹風,順便摘些薔薇做花露!”
鄭薜蘿從善如流,在橫欄上坐下,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
且微將竹籃放在她懷裡,取下汗巾子鋪在地上,做好一切的準備工作,便拿出把金剪子,抬起頭來,抓了一支垂在低處的薔薇花枝在手裡。
鄭薜蘿從水面收回視線,看向神色專注,一朵朵採著枝頭鮮花的且微。
“你這麼下去,倒是耽誤了。”
且微一愣,纖眉微蹙:“您說甚麼耽誤不耽誤的……”
“你跟著我,也有十多年了吧?”
“十一年。若不是當年老夫人在蓁州市集上買回婢子,這會還不知流落到哪裡去了……”
且微衷心感嘆,“婢子命很好了,能遇到您這樣的主子。”
鄭薜蘿手裡捏著剛摘下的薔薇花梗,寂然道:“你我同歲,也到了嫁人的年齡,只是如今我的處境,你也知道……”
且微自然明白:陪嫁丫鬟的命運本就係於主子一身,倘若鄭薜蘿嫁予良人,婚姻和美,她也能憑藉青雲,找個好的歸宿。
只是如今主子的處境,實在一言難盡。
話既到此,鄭薜蘿索性直白地問她:“且微喜歡甚麼樣的男子?”
且微臉上一紅,搖頭:“婢子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娘子在閨閣時,可想過未來的夫君是甚麼樣子?”
鄭薜蘿沉默了一會。
恐怕與她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與閨中密友玩笑時,都曾偷偷帶著憧憬想象未來夫婿的樣子。
反倒是她,比起婚姻和男人,更加憧憬的反而是自由自在、不必仰仗別人的生活。
且微埋著頭道:“婢子沒甚麼興趣嫁人,就這麼陪著您,就挺好的!”
鄭薜蘿笑了笑,不置可否。
“其實,如今郎君待您已比當初剛進門時好許多了,想來兩個人相處,總是需要時間熟悉——過日子,不就是這麼回事麼。”
“或許吧……”
且微見她還是不大有精神,又道:“雖然剛成婚那陣子,郎君忙道連送聘禮都不曾親自上門,待您的態度也不算熱絡,可事到如今可算是好多了,每日差不多天不黑都能回到循園,和您一同用飯……”
這話倒也不完全是寬慰,日子細水長流,她目睹兩人相處的辰光,細節處總能發現變化:二人共處一室的時間越來越多,常常是一個佔據書案一角,一個看書一個算賬,各自相安無事地共處好幾個時辰……且微甚至開始覺得,房遂寧看她主子的眼神比看旁人確實不一樣,平日裡那麼嚴肅的一個人,下了值回到府中,用飯時也會閒話家常幾句,關心她白日裡做了甚麼。
“……坊間有傳言,說您百聯鋼化繞指柔,連刁狠的閻羅都能收服了。”
“呵呵,閻羅就是閻羅,隨隨便便就收伏了,還算甚麼閻羅。”
鄭薜蘿聽這樣的流言,面上依舊淡淡的。遠處水面上,一對野鴨子叼著魚兒,一前一後遊向蘆葦叢。
“你看過他抓犯人的樣子,便不會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了。”
且微吐了吐舌頭,湊到鄭薜蘿身邊,壓聲道:“婢子聽說,郎君之前調查的那個死了的歌伎夜來,是從蓁州出來的呢!”
“那又如何?”
鄭薜蘿轉眼看她。
“當年娘子回蓁州時,在老宅後門遇到有個歌伎登門哭喊著找二爺,鬧得雞飛狗跳,那個哀求不止的風塵女,您可還記得?”
鄭薜蘿目光微動,半晌搖了搖頭。
“好吧。”
且微鼓了鼓腮幫子,“對了,方才從外面回來,路經刑部衙門,您猜我看見誰了?”
鄭薜蘿沒甚麼興趣猜,口中隨意應付著她不斷找話題的努力:“泊舟?”
且微嘖嘖嘴:“若是他還有甚麼可猜的,他可不是就該在衙署隨侍郎君的麼——我看見趙繼澤了。”
“趙繼澤?”
鄭薜蘿眉頭一皺,坐直了身子。
“他是何時來的玉京?”
“來了有一陣子了,他現在好像是在禁軍——聽說他曾經去府上拜訪老爺,老爺沒見他。”
鄭薜蘿不說話了,手裡下意識撚著花瓣,粉色的汁水將指甲都染紅了。
“說來也真是的,上次去城南莊子上還遇到了宋家的人。這段時間怎麼老是聽到他們的訊息……娘子,趙繼澤既然來了玉京,那鄭棠胭是不是也跟著來了呢?”
“或許吧。”
花采得差不多了,且微順手剪幾枝開得正好的,準備帶回去插在瓶子裡。她捏著一支粗壯些的枝條,一時沒能絞下來,手上加了幾分力道,語氣便也跟著有些咬牙切齒。
“哼,若不是因為那娘倆,姑娘您也不會意外落水,落下個體虛氣鬱的寒症來。明明您才是鄭家嫡長的孫女,那些年倒像寄人籬下一般,被她們母女二人那般欺負……”
“說這些作甚麼,都過去了。”鄭薜蘿拍了拍手裡的花粉,站起身來。
且微乖覺住口。那段在蓁州祖宅的日子,主子從來都是絕口不提。今日只想著給主子找話題,卻順嘴說得多了些。
正後悔,卻聽鄭薜蘿自語一般道:“趙繼澤去刑部衙門作甚麼……”
“誰知道,那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兒,估計又是胡鬧犯了甚麼事吧!”
且微站起身來,將滿滿一籃子鮮花挽在臂彎,“回去吧,娘子。”
坐在欄杆上的人卻沒有動作。
“我要出去一趟。”
-
鄭遠持從宮中議事回來,在府門前看見熟悉的身影,既驚且喜。
“……阿蘿?”
“父親。”鄭薜蘿迎上前去,屈膝行禮。
“來了多久?怎麼不進去?”
“女兒剛到。”
“怎麼突然回來了?”鄭遠持牽住女兒的手,關切道,“是和房遂寧吵架了?”
“沒有,父親莫要多想。”
鄭遠持點點頭:“先回家。”
二人穿堂入院,在花廳落座。上一次回門,父女二人沒能有功夫敘話,這一次鄭遠持先將女兒細細打量了一回,方嘆口氣道:“好像是瘦了。是不是在那裡呆不慣?一會讓吳媽媽給你做你愛吃的菜。”
“女兒一切都好,父親不必擔心。今日突然回來,也是有事情要問父親。”
鄭遠持見她神色嚴肅,微覺奇怪:“那就好。說吧,甚麼事?”
“當時盧祭酒被牽扯進夜來案,登門來向您求助,您和他說了些甚麼?”
鄭遠持面色沉了幾分。
“夜來案?此案不是早已結案?你問這個做甚麼?”
“您當時是否提醒盧序槐,夜來不簡單,要離她遠一些?”
鄭遠持一拍桌子:“顧亭時這小子,簡直亂來!怎能把你牽扯其中——”
“此案到如今局面,女兒已然無法置身事外了。”
“……甚麼意思?”
鄭薜蘿咬了咬牙,終究沒有將蓮因的事和盤托出:“房遂寧一直沒有放棄夜來案,弗爭被捕,也是顧亭時和他聯手做的。父親,這不僅是一樁簡單的謀殺案,夜來和她背後的妙璇庵,涉嫌利用風塵女子,圍獵朝廷要員,操縱時局。這背後牽涉到很多人,或許,也包括鄭氏——”
“這是危言聳聽!”
鄭薜蘿沒被喝住,繼續道:“女兒看過夜來的畫像,總覺得此人眉眼間頗為熟悉,似是在哪裡見過——後來想起,當年叔父在蓁州曾經豢養過一個叫七娘的雛妓,和她十分神似。”
鄭遠持面色益發難看。
夜來案的細節,若非房遂寧有意透露,女兒是不可能知道的那麼清楚。她已然嫁作房氏婦,若嚴格論立場,確實無理可挑,可讓他深感心寒的是,他養在身邊這麼多年的貼心人兒,如今回到家裡,隱隱已能察覺出態度的變化……
今日在朝上,有言官又舊話重提,說起戶部在惡錢案中的疏失,有意無意說起鄭氏在江南的影響力,雖然聖人並未表態,但鄭遠持心知肚明,這些人的背後都是誰在煽風點火,本來散了朝見到女兒心情好了不少,可現在……鄭遠持不知自己是否多心,再聽她口中提起“鄭氏”,竟咂摸出些隔閡的意味。
他面上初見女兒的驚喜冷了下來,望著鄭薜蘿一身人妻裝扮,唇線漸漸繃緊。
鄭薜蘿見父親面色不豫,一顆心漸漸提起來。然而事關緊要,不得不說明白。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溫聲道:“當年此事鬧得沸沸揚揚,起因是叔父將他豢養的雛妓送了人,後來那妓子卻從客人手裡逃了出來,奔回鄭家求叔父救命——正好是我剛到老宅的那日,那女子跪在鄭家巷口,正哀聲哭求,說甚麼‘大人凌虐無度,七娘不想死在他手裡,求二爺救命'……”
她生來記性就好,多年前的事情,講述起來猶如剛剛發生在眼前一般。
“那時下著雨,僕婦們舉著傘帶我下了馬車,匆忙進門時,女兒只潦草地從看了一眼那跪在青磚地上的人影……後來,女兒就沒再見過她。直到我偶爾看到夜來的畫像,才覺得似曾相識。”
“所以呢,你是甚麼意思?”鄭遠持冷聲問。
鄭薜蘿咬唇:“叔母和叔父因為此事,爆發了一場爭吵,叔母怪二叔,‘為了保護那姓唐的妓女,還將人改頭換面,大費周章的送去玉京教坊司’……”
鄭遠持面色微變。
實則叔母宋金燕的原話還有半句,她譏刺丈夫鄭誠業,“讓那賤人伺候完你,還要獻給你那在玉京當大官的兄長,果真是兄弟情深!”
當年舊事發生時,她尚是半懂不懂的小女孩,只以為是叔母在謾罵汙衊,然而這幾日發生的一切,如草蛇灰線一般,在心中搭建起雛形。
“那叫唐七娘的妓子,本名唐益來。益來,便是夜來。”
鄭薜蘿靜靜觀察著鄭遠持的反應,她不願意相信,但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事實。
她輕聲道:“父親對此事也知情。是吧?”
“你今日回來,是為了拷問為父??”鄭遠持倏然抬眼。
“女兒並無——”
“砰”一聲,鄭遠持一拳砸在桌角,怫然起身。
“一點捕風捉影的傳聞,便能讓你追到衙署門口去堵我。薜蘿,你才嫁給房遂寧那小子多久,便已然受他影響,全憑臆斷來汙衊為父!”
鄭薜蘿的腦子空了一瞬,緊跟著站起身來。
“女兒自然相信父親清正!”
父親陪伴她的時間雖不多,卻從來都是慈愛溫和的,他幾乎不曾對自己有過這麼大的怒氣,她從來對鄭遠持都是敬畏的,她的聲音因為委屈和敬畏而不可抑制地發著顫。
“但鄭氏從商發家,交遊者龍蛇混雜,難保沒有——”
“放肆!鄭薜蘿,你不要忘了自己姓甚麼!才剛離家幾日,便詆譭起母族來!倘若讓你祖母聽見,該有多寒心!!”
聽他提起祖母,鄭薜蘿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她緊緊咬著下唇,顫聲:“薜蘿身為鄭氏女,一刻不曾忘記出身,正是因有祖母給予關愛,阿蘿才沒有成為……無人照管的野孩子。”
鄭遠持眉頭緊皺,被女兒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聲音啞了下去:“所以,你一直在怪我們。”
鄭薜蘿閉了閉眼,沒有說話。
“為父知道,我們對你虧欠太多,將你接回玉京後,也始終在盡力彌補……但你可知,為父這一生,虧欠的又何止你一個?”
鄭遠持痛心疾首,“我與你一樣,血脈中流淌著江南鄭氏的血液,雖是商戶出身,卻從未覺得那些世家大族比我高貴!然則為父幼年離家,身為嫡長子卻無法奉養雙親,對家族對父母,是實實在在的遺憾!”
他在兒女面前,從來是頂天立地的一家之主,無論遇到甚麼樣的事,從來都不曾將負面的情緒帶給家人。鄭薜蘿看著父親依然英挺的五官,忽然發現有細微的紋路已悄然爬上了他的眼角,一時不忍再開口。
“你二叔這些年在蓁州承擔家族事業,也替我向你祖父母盡孝——我身為兄長,既未對他有過陪伴提攜,亦從不曾以自身的條件為家人提供蔭庇,如今為父在玉京站穩腳跟,然而樹大招風,給家人帶來無妄之災,這對他們又如何算得上公平?”
“可是——”
“你二叔做生意,確實要接觸些三教九流,但為父未曾聽說過他勾結朝廷要員之事。鄭氏世代從商百年基業,一向憑良心做事,雖比不上甚麼清流世家、名門郡望,但也是明是非、知好歹的良民百姓!那些捕風捉影,並無實據的臆斷,其用意不外乎是有心人在刻意詆譭。”
“可那夜來——”
“阿蘿,聖人將此案從房遂寧手中收走,就是因他不擇手段,對我鄭氏刻意針對!為父不知他在你面前挑唆了甚麼,讓你忙不疊來找我,如今你雖為房家婦,還須頭腦清楚,能明辨是非,莫要作了他人手中劍!”
鄭薜蘿啞然,面對著盛怒之下的鄭遠持,更加無法說出自己還有把柄在人手裡的原委。倘若父親知道自己婚前就惹出那樣的大禍,或許更將她的用意錯誤解讀,責怪她反將禍水引向家人。
或許真的,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已經不能再依賴他們對自己有全然的信任了吧。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叫人早些送你回去吧。”
鄭遠持寬袖拂過桌沿,一隻茶盞“哐當”一聲砸落在地。他拂袖而去,沒有再看女兒一眼。
僕人們見此情形,一時間無人敢進花廳來收拾。
鄭薜蘿一人呆坐半晌,喉頭酸澀,只覺喘不過氣來。過了許久,方緩緩站起身。
她彎著腰,將滿地的碎瓷片一片片拾起,淚水砸落在地面。
作者有話說:
推推下一本預收《畫梁斜》感興趣的寶專欄收藏哇!
【明珠蒙塵*腹黑權臣 】
*
大晏新朝,世家凋敝,“寒門難出貴子”的讖言被梁停橈打破。
見過樑大人一面的,猜想他是憑著一副金玉其外的樣貌,得了天家青眼;略微瞭解過一些梁停橈的過去的,便引用前任宰相的話:“雖有鳳麟之才,然不似忠厚之輩”。
無人知曉,這位梟心鶴貌的梁大人心底卻有一束難以磨滅的白月光,經年為之瘋魔。
*
宰相幼女孫寄微,十七歲時遭逢家門變故,一夕間家破人亡。
她隱形埋名靠手藝過活,木作、瓦工、彩畫……甚麼都做,甚至包括火器。
大戰前夜,她製成的殺手鐧試射成功,破解危局。
大晏不戰而屈人之兵,坐鎮指揮的梁停橈解救公主免於和親之苦,聖心甚悅,擇梁為駙馬,賜宅邸于都城。
昔日宰相府,今日駙馬宅。
傳言當年家門落敗便與這梁停橈有關。
孫寄微女扮男裝,進入修建府邸的工匠隊伍。按照主人指示,一磚一瓦,將昔日自己的繡樓改成準駙馬的新房。
而梁大人白日忙完公務,每晚必回到府邸督工。
他眉眼陰鷙,死死地盯著那一襲粗布工服下曼妙身影。
府邸落成前夜,梁停橈將她逼至榻前,冰涼的手掠過臉頰。
“駙馬爺,您即將大婚,請自重。”
“自重?”
他望著她低垂的眉眼,灼熱呼吸停在她耳際。
“新房既已完工,你來替我暖屋。”
紅帳低垂。孫寄微倒在榻上,唇角微抿,偷藏了笑意。
#他知道她存了甚麼心思,不就是把柄,給她就是。
【小劇場】
少女端坐樑上,正用小錛修整一截昂頭栱料,隨口考校:“此處翹頭不置栱,叫甚麼?”
梁下陰影裡,梁停橈望著那張明媚笑靨,恍惚間回到當年那場大雨,她從泥濘中替他拾起書稿,朝他無心一笑。
他喉結微動:“叫——偷心。”
【閱讀指南】
#瘋批寒門權臣x堅韌落難貴女
#男主一見鍾情,為女主不擇手段
#女主大部分篇幅為女裝,扮男裝僅為特定情節需要。狡猾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身份出現。
#主視角女主,1V1,HE,SC
#架空宋,“偷心”靈感來源《營造法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