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專心些
房遂寧說話時沒甚麼表情, 唯有那一雙眸子太深。燭臺上燈火搖晃映在瞳中,幾乎被全然吸沒。
鄭薜蘿對上他的視線,一瞬又迅速移開。
靜了幾息, 她起身, 繞到几案後,與他並肩而坐。
她與房遂寧尚隔著一人寬的距離,夜風吹過,婆娑的竹影在門窗上搖晃,二人之間的距離便時近時遠。
“你在蓁州那幾年,過得如何?”
房遂寧拎起手邊茶壺,通透的水流聲落進面前的碗盞,遮住身邊人幾不可聞的一聲嘆息。
他以為是錯覺, 偏過頭去看時, 她嘴角分明輕飄飄地勾了一下。
“離開宣州後,我寄住在蓁州的鄭家老宅。那時我還小, 很少在家中見到祖父, 包括二叔也和他老人家一道, 整日在外面應酬……”
他留神地聽著,注意到她用的是“寄住”這樣的字眼。
“一開始,我被祖母養在身邊,她很疼我。可是後來祖母病了一場, 怕把病氣過給我, 就將我從她屋裡搬了出來。”
鄭薜蘿垂著眼, 語聲猶如穿過狹長的巷弄, 被潮氣淹沒。
“老宅很大,我小時總會迷路,我起先被安排住在離前院只有一牆之隔的客房, 可是府中客來客往,僕婦們也忙,有一回,我差點被人拐走……後來,我便搬進西廂和堂姐住在了一塊。”
她笑了笑,依舊是那麼善解人意,“本來繡樓是棠胭一個人的領地,突然有外人侵入,想來也是有些不痛快的罷。”
房遂寧皺眉。想想都匪夷所思,江南第一富商家的小姐,在自家的宅院裡,險些被外人拐走。
而鄭薜蘿彷彿在敘述旁人的事情,聲音裡聽不出甚麼太多的情緒:“棠胭大我一歲,在老家,女孩子十歲起便開始尋覓合適的夫家,叔母心氣頗高,看中刺史府的門第,想讓棠胭嫁入趙家。”
聽到這裡,房遂寧冷笑了一聲。
按大祈戶婚律,人各有耦,色類需同,當戶為婚1。蓁州刺史屬於“官戶”,與鄭誠業這樣的“商戶”色類不同,通婚是嚴格限制的。只是早年征戰頻繁,人口驟減,這限制才放寬,雖不構成犯罪,卻也會惹人非議。
以他矜貴出身,自然不免對鄭家嫁女兒的算盤充滿鄙夷。
鄭薜蘿似乎能猜到他心中所想,語氣仍舊平靜。
“趙家是江南第一父母官,叔母有這樣的想法再尋常不過。可鄭氏再富庶,畢竟是商戶,家裡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去提。誰料某日,趙敬幹召集江南商會的首腦議事,散會後主動將祖父留下,說自己有個兒子,年紀和他老人家的孫女差不多。叔父叔母得知以後,高興壞了。”
“那是哪一年的事?”
鄭薜蘿頓了頓,似在回憶:“那時父親剛去戶部不久,每日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回家……”
鄭遠持從國子祭酒調入中樞,任戶部侍郎,一度是六部之中最為年輕的正四品,正是風頭正盛的時候。那些年藉機想來與鄭遠持搭關係的大有人在,甚至輾轉找到了蓁州祖宅,鄭家巷整日車馬填門,門檻都幾乎要被踏破。
聽她說話時,房遂寧手裡始終把玩著一隻青瓷止箸,此時攥在手裡,隱隱用了些力道。他因查惡錢案,對江南官場頗有了解,趙敬乾的名字於他並不陌生。
“趙刺史好精明,特意將遠方的侄子過繼來,好與鄭侍郎締結姻親。”
鄭薜蘿暗自驚訝於他的敏銳。那時她並不知道大人們的世界在謀算著甚麼,只是會有不認識的長輩送來漂亮的錦緞和首飾,流水般地送進繡樓,指名要給鄭家的嫡小姐。
“所以,趙家用盡心機,最後還是沒娶到你?”房遂寧問
鄭薜蘿眸子裡有微光一閃,旋即暗下去。
“那天,叔母說帶棠胭去霞飛浦春遊,喊上了我一起……”
她聲音漸低,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識攥緊。
“那日風有些大,我們坐家裡的船出遊。船行到江中,棠胭喊我出去看景,外面風高浪急,我本是不想出去,但她盛情邀請,實在難以推辭,我出艙上了甲板,誰料……”
房遂寧面色漸冷,手中止箸“啪”一聲頓在桌面。
“她竟敢推你下水?”
鄭薜蘿打了個寒噤,抬手,無意識地扯緊了身上的斗篷。
半晌,她搖了搖頭。
“我不記得了……”
彷彿置身於春寒時節冰涼的江水中,她被浪裹挾著,只來得及喊了一聲“叔母”,一大口冰涼的水灌入口中,嗆得她再也說不出話來……她只能拼命地掙扎,甲板上的兩個人影手扶船舷,離她越來越遠,面目已經模糊。
“後來呢,怎麼得救的?”房遂寧開了口,聲音很冷。
“我漂到了蘆葦蕩裡,快要沉下去的時候,遇上了一艘小漁船……我被家裡的人接回去之後,病了一場,吃了很久的藥才好——你聞到的,我身上的那股藥味,就是那時候留下來的。我命大吧……”
她看向房遂寧,自嘲地笑,“所以到現在,我也沒能學會鳧水。”
室內一片寂靜。
她猜想,房遂寧聽完她講述的一切,定然更要對鄭氏的家風一番唾棄。畢竟他對鄭氏商人重利的看法由來已久,自己會有此遭遇,在他眼中恐怕也沒甚麼新鮮。
然而都沒有,他越聽越是沉默。
廊下的燭火被風吹動,搖晃著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回家吧。”
房遂寧撂下筷子站起身來。他的唇線繃得很緊,似乎已經沒甚麼胃口。
回去的車上,二人也一路無話。
進了循園,房遂寧人高腿長徑直邁步在前,鄭薜蘿始終落在他身後幾步之外。
等到一路穿過靜池,走出九曲迴廊,前面的人影已經相隔遙遙。
要跨過月門進內院時,她腳步微頓。
且微留意到,緊趕幾步上前:“娘子有何吩咐?”
鄭薜蘿咬唇:“今晚內院不用人伺候,你去歇著吧。”
且微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點頭,領著丫鬟小廝退下了。
隔著半開的窗扇,房遂寧目睹這一幕,凝視著鄭薜蘿穿過扶疏的花木,沿著曲折的小徑緩緩走來。
依稀間,他彷彿看見一個梳著雙髻的少女,站在濤濤江水前,孤孑無依的身影。
鄭薜蘿進屋時,房遂寧正憑窗而立,她深吸一口氣,輕步走過去。
“我替你更衣吧。”
她伸手過去,駕輕就熟地去解他頸側的盤扣。
房遂寧任她侍弄,半闔著的眼微微睜開,望著她道:“那魚鱠我沒吃幾口,叫他們冰上了麼”
冰塊在玉京是稀罕物,也只有修得起凌陰的大戶人家才有這個條件貯藏。房遂寧新婚燕爾自立門戶,工部奉宮裡的旨意,為房家少郎君的府邸也修建了凌陰,享受了和父親一樣的待遇。
“我已叫且微去倒了。”
鄭薜蘿解完盤扣,去他腰間解蹀躞帶,輕聲道:“魚鱠吃得就是一口鮮,縱使拿冰鎮上,隔了夜味道也大不相同了。”
她替他抽出腰帶,掛上擱架。
“我看你吃得不多,還以為不合你口味。你若喜歡,改日再請吳媽媽給你做。”
“只是沒甚麼胃口而已。倒也不必費事了。”
鄭薜蘿掀眉看他一眼:“不費事,郎君物慾淡薄,難得有如此喜好,妾自當盡力滿足。”
聽到“物慾淡薄”四字,房遂寧眉眼微眯,卻沒說甚麼。
替他更完衣,鄭薜蘿自行寬下外袍,走到妝臺邊坐下,一件件卸除釵環首飾,擦去面上的妝容。
今日是她首次在房遂寧的同僚前亮相,比起往常素淡的妝面,似乎更著意精緻了一些,額上還敷了花鈿。她對鏡卸完,在銅盆裡淨了臉,用帕子拭淨水珠,銅鏡裡現出一張白淨如瓷的素顏。
抬頭時,視線一頓。
銅鏡中,房遂寧長身玉立,正在她身後。
鄭薜蘿轉過去,欲站起身,但他離得太近,沒有半分避讓的意思。她的膝頭抵在他的小腿,有些侷促。
他垂眼:“今日怎麼有興致,去衙署找我?”
“盡妻子的本分,也是遵守你我約定罷了。”
鄭薜蘿後背抵住妝臺,移開視線,微低了頭。
“你有煩心事。”
房遂寧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一滴水珠順著髮絲,落在他手背上。
“今日回家,有工夫和你父親說話了麼?”
她一雙眼如同春日的溪水,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瑩潤的卵石。
“沒有。”她垂下眼睫。
房遂寧鬆了手,眉眼譏誚:“你尚在襁褓之中,就被父母棄置江南於不顧,遠離他們那麼多年——鄭薜蘿,你真的是他們的嫡親女兒?”
她倔強起來:“郎君幼時,不也被迫離家?長輩們肩負的東西太多,總有無可奈何之處……”
“那不一樣。”房遂寧眸色一暗。
“是不一樣。”
鄭薜蘿點頭認同,“當年父親也只是分身乏術,並非棄我於不顧。”
她見房遂寧不以為然的樣子,又道:“父親入仕後公務忙碌,更是很少有時間回蓁州探望祖父母,更何況照顧一個襁褓中的孩子?他雖是江南鄭氏出身,但少年離家,從未涉足過家族生意,也不知祖父和叔父——”
房遂寧聽得不耐,伸一根手指,按住她的嘴唇。
他不是沒有意識到鄭薜蘿的反常,但此時此刻,他並不想細究她背後的動機。雖然她的動機也不難猜,左不過為了她的家人、為了鄭氏而已。
只是今夜,她太過溫柔,低軟的聲音落在耳中,似燕口啄泥,無端惹人發燥。
“你不累麼?”
他的拇指緩緩摩挲過她柔軟的唇瓣,眸色晦暗。鄭薜蘿心跳加快,下意識攥緊拳頭。
“忙了一天,我也累了,安置吧。”
鄭薜蘿被他牽著手站起身,走向床榻。
絲緞衾被輕盈如羽,她一隻手搭在被面上,一旁房遂寧呼吸均勻,聽上去似是已然睡著了。兩人開始同床共枕有一陣子,她依舊還不能太習慣,心中的盤算不能落地,她輕吐了一口氣,滿腹心事地闔上眼。
“你睡著了?”
“沒有。”鄭薜蘿倏然睜眼。
身邊人似乎望了過來。許久一陣沉默,久到她有了某種預感。
下一刻,腰間倏然收緊,她被一股力道拉入懷中。
那日同乘一船回來後,二人開始同食同宿、同臥一張床榻,看似他們已經如正常夫妻無異,然而帳幕後,房遂寧卻沒再主動越過那條界線。
但今夜不同。
自從她主動踏入他的地盤,無端向他獻好、示弱……種種行為,皆是在釋放某種訊號。
昏暝中兩人視線相接,她抵在他胸口的手漸漸鬆了力道。
明明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眼神毫無避讓,一霎不霎地看著他。有如獻祭一般。
房遂寧驀然笑了。
他這個年紀的子弟,不管成家與否,大多早已經了人事,如他一般不沾酒色的公子哥,簡直世所罕有。
倒也不完全是未經人.事。鄭薜蘿這麼想著,他們兩個之間,你來我往的前情太多,那層窗戶紙早就形同虛設。
呼吸不自覺同頻。男人眉峰一沉,覆身而上。
冰涼的手指沿著細膩的腰.肢,遊刃有餘地緩緩下移。她再無餘地分心,想起那夜小舟之上最後的潰不成軍,秀氣的長眉微微蹙起。
不能再和那夜一樣完全失控,一旦將主導權完全交到房遂寧手中,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鄭薜蘿按捺心神,掌心覆上他手背。房遂寧一頓,眉峰抬了抬,以為她打了退堂鼓,手卻被她帶去了別處。
他掌心灼熱,如同握著一團火焰。眸色沉得有如化不開的夜,映出她微張的紅唇。
“你認真的?”
鄭薜蘿咬唇不答,反手扣住他手指,一時攥緊了。倘若開口,定會讓他瞧出端倪,她用那雙沾著露水的眸子看著他,只用行動回應……她動作生澀,卻膽大妄為地試探,指尖輕動,衣襟滑脫。
衾被覆著之下,裙禈盡褪。遠山馳至近前,有飽滿而溫熱的感觸,她顫粟著,滾燙的鼻息噴在後頸,一陣酥麻。
“甚麼叫認、真……”
她舉手,徐緩拂過緊實有力,白日被玉帶一絲不茍束緊的地方,用手指丈量起來更顯勁瘦。窄而韌的腰.身,猶如一張飽滿的弓,她的指節如輕靈的鳥掠過,學他的樣子,在弓弦上游移、按壓……
房遂寧閉了閉眼,最後警告的語氣:“別動。”
話雖如此,他卻並未阻止她的放肆。飛鳥沿著溝壑滑向深淵,春意濃濃的帳幔裡,水汽氤氳的湖面,暈溼了眉眼。
鄭薜蘿懸握的動作一頓,顫聲:“我有事想問你……”
他被拿捏,聲音啞得不像話。
“甚麼?”
“趙繼澤來找你……是為——”
頸邊一陣尖銳的痛,她被迫住口,血脈賁張,紅唇沁出血色。
這個時候,她竟還有心情管旁的男人?
房遂寧抬起頭來,看她蹙眉吃痛的表情,惡狠狠地扯了扯嘴角。
“專心些。”
他收回給她的權利,尋到她放縱的手,與她十指緊扣,將人牢牢鎖住。
掌.刑者更換手法,鄭薜蘿如同被瞬間抽去筋骨,麻癢從脊椎升起,再發不出半點聲音。眉眼縱然狠戾,唇.舌卻輕柔,滑過她頸上的痛處,一下下地裹含……
或許給人上刑多了,這種事亦能觸類旁通。意識瀕臨迷離之際,她無望地想。
房遂寧覺察她仍在分心,不滿地抬頭,眉眼間難掩沉迷的清.熱。
她聽見他頑劣地問:“那夜畫麟閣上,與此刻有何不同?”
誰說他既往不咎,這人明明記仇到極點。鄭薜蘿對上他眼神,心知這件事已經成為兩人無法越過的結。與虎謀皮,怎可能有好結果?
她倒吸一口氣,不欲繼續糾纏,然而一切已經太遲,房遂寧一手掌住她,眉間戾氣更重,將人控在原位。
自然不同,畫麟閣那一夜是她在主導,可這人清醒時可怕一萬倍。他預測到她所有的反應。無奈,她還是被徹底掌控,進退不得。
“鄭薜蘿,你當我是誰?”
被喚名字的人已經忘了今夜的初衷,吃不消地仰起頭,眸中蓄著盈盈水光,搖搖欲墜。
他卻偏要逼她答,額頭浮著薄汗,晶瑩的一顆,砸落在她臉頰,將紅暈開。一沉,一緩間,她的聲音也時斷時續。
“你是……房……遂、寧……”
“房遂寧,是甚麼人?”他埋首於她耳後,惡意地磋磨。
她仰起脖頸,求饒的口吻。
“是……房家二——啊……”
這個答案仍舊不好。房遂寧耐心售罄,徑直逼供:“是你甚麼人??”
話音落,起伏的山川驟然繃出凌厲的線條。
“是……我……夫君……”
春溪融動,鄭薜蘿暫且放棄,也沒力氣再想旁的答案。
作者有話說:好了,基本全刪完了!誰知道我大年夜就開始修船槳了這氛圍真的很難改文我麻了……
正到兩個人感情轉折點,修文要花點時間,請兩天假容我磨一磨,大家春節快樂!馬年萬事大吉
這章都有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