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去吧,他在等你。”
“不知郎君今晚幾時回呢……”
且微卸下鄭薜蘿頭上最後一根簪子, 興致勃勃地道:“聽說今日妙璇庵可是熱鬧,浴佛儀式才進行到一半,那麼多人眼睜睜看著大理寺的人將住持從正殿帶走了!——要是我也在就好了, 還沒親眼見過抓人呢!”
“往後或許你就見怪不怪了。”鄭薜蘿手裡拿著把檀木梳, 神色異常平靜。
且微一怔,後知後覺道:“郎君今日神神秘秘的……難道今日的事,和他有關?”
“我怎麼會知道。” 鄭薜蘿從妝臺邊站起,解開身上的外袍,朝床邊走過去。
“我說他怎麼會突然有興致,陪著娘子一同上山湊熱鬧……他到底帶您去了哪兒啊?”
鄭薜蘿不答,只讓且微閉門吹燈。
“這會還早,不等郎君回了麼?”且微遲疑道。
“不會回來的。讓大家也都去歇著吧。”
且微應了聲是, 走到門邊, 正有個梳著雙髻的丫鬟從外面過來。
“姑娘,外面有人找少夫人。”
…
循園角門推開一條縫, 且微引著鄭薜蘿走出來。
階下迎上一位中年婦人。
鄭薜蘿止了腳步。傳話說是鄭府來人, 然而眼前這婦人形容陌生, 之前從未見過。
“娘子見諒,老奴乃是顧少卿府上的人。”婦人拿出一張腰牌。
“……顧少卿?他有甚麼事?”鄭薜蘿眉頭微皺。
“這裡說話不方便,我們郎君請娘子移步一敘。”
鄭薜蘿斂眸,語氣謹慎:“此時多有不便, 若顧大人有甚麼事, 改日再——”
“是和鄭丞相有關的事。”
“我父親?”
“娘子不必擔心, 我們郎君念及您有顧慮, 特地讓老奴以夫人孃家的名義前來,路上也未曾引人注意,實在是要說的事頗為緊要, 才不得不打擾。”那婦人遙遙一指身後,“——不去太遠,就在這條街尾的玉茗軒。”
後巷臨著河道,沿河兩岸商鋪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無人留意到他們的所在。
鄭薜蘿沉吟半刻,轉頭吩咐且微:“將我的冪籬拿來。”
玉茗軒雅間內,顧亭時獨自一人坐著,一隻手不斷輕叩著面前的臺案,聽見外面有動靜,急忙站起身來。
簾子掀開,他上前一步,躬身:“娘子,在下有禮了。”
鄭薜蘿站在門邊,屈膝回了一禮:“顧大人。突然造訪,不知有何緊要事?”
顧亭時看一眼門外:“請娘子進來說。”
鄭薜蘿微微側過臉,且微會意,邁出門外左右看了兩眼,確認無人跟著,又回到室內,將門闔上了。
待鄭薜蘿坐定,顧亭時沉聲開口:“事急從權,我本想先去鄭伯父處,想了想還是先找一趟娘子。”
鄭薜蘿摘下冪籬:“大人有何事請講。”
顧亭時望著她澄澈如水的眸子,心中微蕩,定了定神方道:“娘子知道今日妙璇庵住持弗爭被我們抓捕的事吧?”
鄭薜蘿遲疑了一刻,點點頭。
“此案系在下主審,但房大人在其中出力不少,今日的抓捕,便是我們二人共同謀劃的。”
見她抿著唇不說話,顧亭時又道:“弗爭和她的妙璇庵,與上個月發生的鳴珂曲歌伎夜來被殺案有關,然而經過調查,我們發現這並非一樁簡單的謀殺案……”
“這些案情的細節……是否不宜告訴我?”鄭薜蘿打斷他話頭。
顧亭時語氣嚴肅:“娘子不必多慮,我來找你,實在是事情緊急,且和你有關。”
“和我……有關?”
“我們在大理寺獄拷問時,房遂寧的人還帶來一個證人……”
暮色漸沉,倒垂的柳枝在窗上投下夕陽的剪影,茶社裡人來人往,唯有雅間的門始終緊閉。
顧亭時一口氣說完,端起杯子喝水。
“蓮因手裡的那個帕子,”他嚥下一口茶水,小心翼翼地看著鄭薜蘿,“不是娘子的東西吧?”
“……”
“真是你的??”
顧亭時看她面色,心裡一沉,又自顧自道,“那也許是娘子不慎遺落的吧!那個蓮因言行不端,頗為詭異,定是有人指使想要嫁禍於你。”
“蓮、因……”
想起那日在妙璇庵遇見的那個言行詭異的女尼,一股涼意沿著鄭薜蘿脊背慢慢爬上來。
那夜她從房遂寧的別院出來,天尚未亮,慌張之中跑進了妙璇庵善堂,事後發現的確丟了一條帕子。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太多,漸漸就把這件事給忘了。沒想到手帕竟落到了蓮因的手裡。
想來,那日重回妙璇庵時,蓮因已經將她認了出來。
顧亭時見鄭薜蘿面色發白,只當她被人構陷心中害怕,柔聲安慰道:“你莫要慌,我既主審此案,心中自有分寸。那份供詞謊話連篇,不足取信!娘子不必擔憂!”
身為大理寺主審官員,他知道自己這樣私下聯絡鄭薜蘿已是違規,但自從在鄭府門口見她第一回起,便已經做不到對她的事袖手旁觀。
“初接手此案時,鄭世伯就曾經提醒過我,夜來絕非簡單的歌伎,現在種種跡象表明,鄭世伯說得沒錯。”顧亭時咬牙道,“那蓮因死前還在信口雌黃構陷於你,幕後定是有人指使,你一定要小心提防!”
他看著鄭薜蘿,眼神真摯,“家父與鄭世伯交好,在下深知娘子家教貞良,決不能見你的清白被誣陷。”
鄭薜蘿沉默了一會。
“多謝顧少卿信任。是我不夠謹慎,才會落下把柄,恐怕還要連累家門。只是大人如此維護,只怕於您官聲有損。”
“到這個時候,娘子就不必擔心我了!”
顧亭時見鄭薜蘿眉眼低垂,心事重重的樣子,只道,“雖然那方帕子被房遂寧拿走了,但這案子如今不歸他管,倘若他為難你,你便來告訴我,你儘管來告訴我!我……”
他臉一紅,大聲道,“我定會護你周全!”
鄭薜蘿似乎沒聽見顧亭時拍胸脯的保證,忽而問道:“他是甚麼時候離開大理寺的?”
“誰?房遂寧麼?”顧亭時怔了怔,“大約是酉時吧,怎麼了?”
鄭薜蘿抿唇,眉頭微蹙。
房遂寧拿著她的手帕,卻沒有第一時間回府。
幾個時辰之前,他還將她帶進了畫麟閣,向她坦誠自己的秘密。
等他意識到那夜在畫麟閣裡“暗算”他的神秘人就是自己,會否有種被愚弄的感覺。
“鄭娘子,你和房遂寧……還好麼?”
鄭薜蘿回過神來,皺眉:“顧大人此話何意?”
顧亭時凝視著她:“我知鄭房兩家隔閡已深,房遂寧他對你也難有真心。倘若他不信你,你一定告訴我,我定會為你、為鄭家主持公道。”
他眉頭緊擰,“今日他將蓮因帶去大理寺,又試圖搶走蓮因的口供……”
顧亭時忍不住想,或許這一切是房遂寧有意設局也說不定。
“大人,妾身有個請求。”鄭薜蘿突然出聲。
“你說。”
“請大人秉公查案,在事情未明瞭之前,先莫將此事告知我父親,免他擔心。至於妾身的家事,就請您不要再插手。”
“我……”
顧亭時愣在原地。鄭薜蘿緩緩起身,行完一禮,便退出了雅間。
她走出茶樓,轉頭吩咐且微:“牽馬來,去麟趾山。”
“現在?”且微微訝,“已經宵禁了,娘子。”
鄭薜蘿翻身上馬,一路飛馳。經過萬祀大街時,忽聽得後面有人在喊。
她勒停了馬,轉頭一看,一名紅衣宦者從街角轉出,緩緩踱到面前。鄭薜蘿翻身下馬。
那宦者眉眼倨傲,向鄭薜蘿微微頷首:“房少夫人,雜家司宮臺袁振,有禮了。”
鄭薜蘿看清他手中拿著的一塊宮中制式的令牌,斂眸回禮:“袁少監。”
“這麼晚了,少夫人還有閒情出城麼?”
鄭薜蘿轉頭看了眼遠方的望樓,城門上挑起了燈籠,禁軍士兵在門前攔起拒馬,宵禁已經開始了。她攥緊手中令牌,無聲收入袖中。
“今日浴佛節,在外逛得興起忘了時辰,這便要回去了。”
“是麼。少夫人不忙,皇后娘娘有請。”
“……現在?”
袁少監擠出一絲笑意,乾瘦的臉上紋路盡顯:“娘娘本也是一時興起,想起前陣子聖人新為兩家指婚,卻還不曾親眼見過少夫人,素聞少夫人閨閣美名,便想請您前去敘話。”
“臣妾惶恐。這麼晚了,是否有違宮中規矩。”
“無妨,甘露殿不受宵禁約束。”
袁少監依舊笑著,閒話家常的語氣,“對了,方才雜家從府上過來,沒想到房大人也不在家中——這麼晚,不知他去了何處?”
鄭薜蘿搖了搖頭,一臉茫然。
袁振一揚手:“那就請少夫人先隨雜家入宮,馬車已經備好,就在那邊等呢。”
馬車在宮門外停下,鄭薜蘿從車上下來,在高聳的宮牆下理了理衣裙。
邁進丹鳳門前,她留意了一下週遭,袁振已經不見蹤影,只剩一名小宮女等在一旁。
夜幕降臨,宮燈高懸,四下一片靜謐。
“夫人請這邊走。”
千鯉池水面一片平靜,鄭薜蘿隨著小宮女穿過九曲廊橋,來到甘露殿前。
“房夫人到。”
“進來吧。”燈火通明的殿內傳來女子中氣十足的聲音。
鄭薜蘿邁進大殿,抬頭只見一身紅色翟衣的郭皇后,鬢間的金銀花樹在燈火下閃耀。她身旁還坐著一個盛裝華服的女子,看年紀約莫二十來歲,與鄭薜蘿目光接觸時,禮節性地笑了笑。
“臣妾拜見皇后娘娘。”
“給小房夫人賜座。”
郭皇后慣在私下稱呼房速崇“老房”,兒子房遂寧便是“小房”。
鄭薜蘿道一聲謝,便即落座。
“聖人賜婚已有月餘,一直想召你來說說話,只是事情太多,總也沒找到時間。今日和窈兒正好說起你來……”
鄭薜蘿視線一轉,移向對面的人。這應當便是皇后的外甥女,太子妃郭窈。
太子妃朝她微微一笑:“薜蘿這是第一次進宮?往年的宮宴,右丞大人似乎也不怎麼帶女眷來,都沒甚麼機會看到你。今日一見,果然是個美人胚子……”
這是客氣話,以之前鄭遠持的品級,是很少有機會攜家眷入宮面見二聖的。鄭薜蘿禮貌地笑了笑,並未接話。
郭皇后的目光在鄭薜蘿臉上停了停,點評道:“眉眼還是像父親多。你母親也是宗室出身,倒是低調得很,少見她出面。聽說你也是成年後才來的玉京?”
“回稟娘娘,臣妾九歲時回到的父母身邊。”
“原來如此,那之前都是待在宣州?”
“三歲前在外祖家,後來就被接去了蓁州祖父家。”
“小小年紀,還挺是坎坷的——鄭右丞可真是一心鋪在朝政上,連女兒都不顧。”
郭皇后感嘆了一句,又對太子妃道:“窈兒你可能不知,她祖父家乃是江南第一富戶,每年蓁州進貢京中的貢緞,泰半都來自蓁州鄭氏——你我身上穿的料子,可都多虧了他們家進獻呢。”
太子妃微訝,看著鄭薜蘿的眼神登時帶了幾分優越感:“果真?每每見到鄭右丞,只覺其為人儉樸,沒想到卻是富家公子出身呢!”
郭皇后笑道:“是啊,鄭遠持多年為官低調,也就是在嫁女兒的時候,送出了一份天價的嫁妝清單,讓老房都大開眼界呢。”
“讓皇后娘娘見笑。”鄭薜蘿斂眸。
“嗨,有甚麼見笑的!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你父親這份心啊,有孩子的都能懂!”郭皇后擺擺手,“你外祖他老人家可好?”
“多謝皇后娘娘記掛。薜蘿也多年不曾回南方,如今祖父已經過世,偶爾與祖母書信往來,雖然總是說她在蓁州一切都好,但畢竟已經年邁,作為小輩還是難免放心不下……”
鄭薜蘿垂眼,語氣中不捨之意溢於言表。
“能看出來,是個孝順丫頭。”郭皇后淡淡道,“倘有機會,叫房遂寧陪你下江南探看。”
“皇后娘娘仁慈。”鄭薜蘿掀眉,“只是這乃是臣妾家事,不必勞動夫君。”
“這叫甚麼話,你們既已成婚,夫妻一體,於情於理房遂寧都該與你一道拜見家中長輩!”
郭皇后見鄭薜蘿垂著頭並不說話,與一旁的太子妃對視一眼。
“看樣子啊,房家的少郎君成了婚,家裡人還是縱著他的性子!公事固然重要,他清河房氏的繁衍大任就在他一人肩頭,怎可對妻子還這麼怠慢?聖人就是擔心房家無後,才親自過問起他的婚事。改日見到裴敏,需得好好說一說她這寶貝兒子……”
太子妃笑了起來:“母后說得是呢,實則兩家成婚之前,太子殿下還曾特意提點過房遂寧,天下之大,案子是忙不完的,勸他放一放案頭的事,不要再整日和戶部作對,我們這小房大人卻只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殿下回來還嘀咕了好久呢!”
她說到這裡忽而掩嘴,似是意識到話說多了,語氣懊惱:“哎呀,本宮多嘴了……”
郭皇后一擺手,身後搖扇的宮女停了下來。
“太子妃就是這樣心直口快的性子,你莫見怪。”
鄭薜蘿斂眸:“殿下關愛,臣妾不敢。”
郭皇后把玩著食指上一枚鵪鶉蛋大小的碧綠色寶石戒指,漫不經心道:“今日咱們自己婦人家說話,倒也沒那麼多忌諱,當初房遂寧揪著戶部不放,和你父親鬧得很不愉快,聖人雖然沒有多說甚麼,實際也是不滿的。鄭右丞入朝多年,為大祈嘔心瀝血,房遂寧這一杆子捅到底的做法,實在是傷了老臣的心。薜蘿,你說是不是?”
鄭薜蘿抬眼,與郭皇后對視:“臣妾感恩皇后娘娘對家父的信任。不過夫君也是一心為公,倒也多虧他堅持到底,家父清正之名方能得以證實。鄭氏上下對此並無半分怨言。”
郭皇后一愣,似是沒有想到她能說出這番話來,一雙細長鳳眸眼波流轉,帶了幾分咂摸的意味,半晌笑了起來。
“好、好!不愧是鄭遠持的女兒,你這份襟懷,倒教吾小看了!”
她看向一旁的太子妃,感嘆道,“看看,這便是身為人臣的覺悟,胸懷大局,不拘門戶之見——房家有這樣的兒媳婦,房速崇真該感恩呢!”
“可不是麼,”太子妃深深看了鄭薜蘿一眼,輕飄飄地道,“薜蘿能這麼想,倒顯得本宮有些小家子氣了……”
“臣妾惶恐。”
“不必惶恐,本來叫你來就是閒聊的……”
郭皇后一下下摩挲著寬袖上金線刺繡的鳳凰,濃密長睫下銳利眸光一閃即逝。
“你這麼溫柔懂事,房遂寧這小子算是享福了,他待你究竟如何,跟吾說實話,吾可為你作主。”
鄭薜蘿對皇后這樣的口吻莫名感覺熟悉。自從她嫁給房遂寧以來,已經不知有多少人或真或假地說,要“替她作主”了。
彷彿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她在這樁婚姻裡,確實是弱勢的一方。
“夫君待臣妾一切都好。”她眨了眨眼,語氣平靜。
郭皇后笑了笑:“那吾就放心了。今日浴佛,房遂寧他可曾帶你去寺庵祭拜?”
鄭薜蘿遲疑了一下,太子妃已然笑道:“以房大人的性子,恐怕今日也是待在衙署的——最近玉京不太平,今日去麟趾山,還遇到大理寺拿人……”
“拿甚麼人?”郭皇后皺眉。
“妙璇庵的住持,弗爭。顧少卿親自帶人去的,儀式將將要結束,大理寺的人就衝進正殿把人帶走了呢!”
“弗爭住持的名號吾也曾聽過,究竟是犯了甚麼事?”
“這兒臣就不知了,”太子妃沉吟著,“當時聽在場的人議論,說是她牽扯進了甚麼歌伎被殺案……”
“阿彌陀佛……”郭皇后語氣沉重了幾分,“好好的出家人,怎麼會捲進兇殺案裡?薜蘿可曾聽說甚麼?”
太子妃也跟著看過來:“今日在妙璇庵,我還看見了裴夫人和一些房家的女眷,薜蘿今日沒有一起去麼?”
鄭薜蘿迎著上位二人的視線,半晌開口:“今日夫君休沐,帶我去踏青,是以沒有和母親一起去妙璇庵……殿下所言之事,倒是半點不曾聽說。”
郭皇后揚眉:“倒是奇了,房遂寧居然肯放下手頭公務,帶你出去玩。”
“母后說得是呢,倒是我們方才錯怪他了,看來兩個人感情還是不錯……”
太子妃看著鄭薜蘿,好奇道,“不知是甚麼好玩的地方,房大人只肯帶著你一個人去呢?”
自從進殿,皇后與太子妃兩人輪番試探,直至此刻,終於有了一絲圖窮匕見的味道。
鄭薜蘿垂著眼睫,上首二人目光如刀聚在她的身上,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交疊在膝頭上的一雙手冰涼,思緒卻前所未有地冷靜。
“……一路上只顧著和郎君在車裡說話,倒也沒留神那地方在哪兒,總之就是山裡一處風景頗好的地方,花兒開得不錯。難得的是還很僻靜……”
她一邊說著,臉頰泛起一絲紅暈,唇角勾起淺淺笑意,似乎是回憶起和郎君兩人結伴同遊的甜蜜時光。
太子妃面露訝色:“沒料想房遂寧還有如此一面,看來太子殿下是白白為他操心了?你們今日始終在一起麼?”
“……是。”鄭薜蘿點頭,羞赧地抬眼。
郭皇后把玩著手腕上的珊瑚珠串,看著鄭薜蘿的目光一時銳利,似在判斷她所言虛實。
遠處傳來幽沉的鐘聲,餘音嫋嫋飄進殿內。
“時候不早,臣妾還是早些告退,免得擾了皇后娘娘休息。”鄭薜蘿斂眸,準備起身。
“不急。”郭皇后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威壓。
隨著最後一道鐘聲的餘韻漸漸飄遠,空曠的大殿中一片靜謐。
通明的燭火之下,上位者投來的視線莫名陰沉。鄭薜蘿緩緩坐回原位,手邊的一盞茶已然涼了,卻無人上來添。
寒氣有如實質,從陰森的大殿角落湧過來,她脊背發麻,一顆心漸漸空懸。
殿中的死寂忽然被人聲打破。
“娘娘,裴貴妃來了。”
郭皇后眉間一蹙,鳳眸冷厲看向門外。鄭薜蘿離席起身,看向門外。
還未等侍女通傳,裴貴妃已然邁進大殿。一身凝夜紫的海波紋綾裙襯出她窈窕身姿,舉手投足儀態萬千。她在殿中央站定,目不斜視向著主位上的皇后盈盈行禮。
“裴鏡問皇后娘娘安。”
鄭薜蘿悄然打量著這位傳說中最受聖寵的妃子——裴貴妃果然不負盛名,光是站在那裡便是鶴立雞群的人物。
她的視線停在裴鏡深邃的眉眼骨相上,比起母親裴夫人,房遂寧的外貌與這位姨母反而有更多相似之處。只是裴鏡的氣質更加圓柔溫和,望之讓人舒心。
郭皇后擺了擺手,示意裴貴妃坐,淡淡道:“貴妃怎麼這麼晚還過來?聖人今日不是宿在你那兒?”
“別提了。一刻鐘之前,陛下收到一封急報,便往集英殿去了……”
裴貴妃嘆一口氣,“臣妾待著無事,便想著到千鯉池走走,經過皇后娘娘的甘露殿,只見殿裡燈火通明,料想您還沒休息,便過來問候一聲。”
她視線一轉,似是剛剛注意到鄭薜蘿的存在,“沒想到皇后娘娘這裡竟有客在。”
“臣妾參見貴妃娘娘。”鄭薜蘿屈膝行禮。
“哎呦,不必和本宮拘禮……”
裴貴妃朝鄭薜蘿眨了眨眼,“咱們好歹也是半個孃家人呢。”
她大方落座,捧起侍女新奉上的一盞甜湯,姿態閒適地飲了一口。
“還是皇后娘娘這裡的蓮子羹味道好,清甜不膩。”
裴貴妃嗓音甜美,說起話來頗為悅耳。殿中的氣氛因為貴妃娘娘的到來莫名變得緩和不少,鄭薜蘿暗自舒了一口氣,衣袖之下緊攥的拳頭鬆開了些。
郭皇后揮了揮手:“有甚麼的,你若喜歡,教她們做來送去昆閬殿便罷了。”
“那也太過勞師動眾,皇后娘娘是真疼臣妾呢!咦,這麼晚了,太子妃還在這裡,太子殿下定在東宮苦苦等著你回去,只是礙著皇后娘娘的面子,不敢來催……”
裴貴妃團扇掩口,自顧自笑了起來。
太子妃與郭皇后對視一眼,站起身來。
“是不早了,兒臣該告退了。”
“啊呀,是我的不是,本只是玩笑幾句……”
裴貴妃放下手裡的湯碗,拿帕子掩了掩嘴,“討了一碗好湯,臣妾也該告辭了呢。”
郭皇后尚未說甚麼,裴貴妃便從席上站起身,朝鄭薜蘿招了招手。
“你也跟我走吧。皇后娘娘有頭風,不能晚睡的,別耽誤了娘娘休息。”
“是。”
皇后不語,沉冷的目光注視著鄭薜蘿緩緩起身,屈膝行禮告辭,便隨著裴貴妃一同退出了殿外。
夜風輕拂面頰,鄭薜蘿不遠不近地跟在裴貴妃的後面,穿過千鯉池,花園草叢裡偶爾響起一兩聲春蟲激越的鳴叫。
二人一路無話,一前一後地邁出鳳藻門。
貴妃的轎輦靜候在院牆外,領頭的宮人看見貴妃娘娘的身影,忙抬起轎輦過來了。
鄭薜蘿自覺是該道別的時候,正要行禮,裴貴妃卻朝迎上來的轎輦擺了擺手。
“咱們走走。”
鄭薜蘿只好又提步跟上。
深而長的甬道里,前後百步之內,只有她們二人。鄭薜蘿有一瞬間覺得,貴妃說要走走,真的只是走走而已,她已經將身後的自己忘記了。
“你這丫頭,走路真的沒聲音呢。”
裴貴妃忽而站定,似笑非笑地看向鄭薜蘿。她鬢邊的步搖微晃,被高處的燈籠照著,光芒時而柔和,時而耀眼。
“有一回宮裡辦宴,我看寧安那丫頭一直拉著個悶葫蘆在旁邊,作弄玩笑都沒甚麼脾氣的樣子,還特意打聽了下是誰家的姑娘……薜蘿,你對本宮有印象麼?”
鄭薜蘿有些意外。她第一次進宮,寧安公主在她耳邊一直聒噪個不停,是以對外界的一切環境都頗為模糊,沒料想裴貴妃對她竟留了心。
她不好直接說沒印象,眼下的情形又說不出違心地話,只是抿著唇不說話。
裴貴妃彎起嘴唇,似是在笑她老實。
“你一定被問煩了吧。”
鄭薜蘿愣了愣,一時沒懂她的意思。
“恐怕有不少人問你們成婚後感受如何,問遂寧那小子對你好不好——諸如此類,你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吧?”
“都是長輩關心,薜蘿怎會不識好歹。”
“本宮就知道,沒有看錯人。”裴貴妃讚許地點點頭。
她靠近了一步,仔細地打量著鄭薜蘿,“薜荔柏兮蕙綢,蓀橈兮蘭旌……你們兩個,或許才是最般配的。”
鄭薜蘿不知如何作答,只有沉默以對。
“鄭薜蘿,”
裴貴妃連名帶姓地喚她,“告訴你一件事,是本宮向聖上建言,賜婚給你們二人的。”
鄭薜蘿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溫順的樣子一瞬間破格。
“你會怪本宮麼?”裴貴妃盯著她的臉。
她抿唇,將下意識的答案嚥進肚子,眼簾低垂。
“事已至此,怪有何用。”
裴貴妃笑起來,對她這份坦誠並無怪罪之意。
“本宮沒有看走眼,你這姑娘看似柔順溫和,卻是個通透的——他需要這樣的伴侶。”
“你與房遂寧的婚姻,看似本宮偶然促成,實則並非如此。且不論房家,你父親如今統管半個尚書省,再與武將聯姻,兵財在握,難免惹人猜想,他鄭遠持到底是要做甚麼?”
“父親他不是那樣的人。”鄭薜蘿脫口道。
“所以,鄭右丞到底還是比我那糊塗姐夫清醒一些,一直未和顧家走到確實議婚的那一步。”裴貴妃的語氣冷靜至極。
鄭薜蘿暗自心驚,父親從未將與兵部顧家的結親的考慮宣之於口,連她自己,也只是剛剛認識顧亭時不久。
從上位者的角度,下面的人縱橫捭闔,實則甚麼都看得一清二楚。君王本就多疑,鄭氏嫡長女待價而沽,父親的處境比起表面的光鮮,更多的是兇險。
“所以你也不要怪本宮,本宮推波助瀾,也是為你鄭氏解了一圍。”
“……臣妾明白。”鄭薜蘿低聲,冰涼的手在寬袖下握緊。
能超脫自己的出身,站在天家角度,運籌於宮闈之中,去平衡前朝勢力。裴鏡能到今天的位置,絕非偶然。
裴貴妃唇角卻浮起一絲自嘲,嘆息道:“不過此事,連房家人也是不知的,倘叫他們知道,恐怕也要怪我。本宮這媒人也只能暗暗地做,實則兩邊都落不了甚麼好……”
“那麼您為何要告訴臣妾這一切?”
“因為我瞭解我那外甥。”
裴貴妃笑了笑,“——別看總是一副冷漠無情的天生鰥夫相,風裡雨裡獨來獨往,其實遂寧他……比任何人都需要陪伴。”
鄭薜蘿微微出神。
“他那樣厭煩偽裝的人,肯與你出雙入對,怎知沒有半點真心?本宮還聽說,他為了你,把他母親氣得夠嗆?”
鄭薜蘿抿唇,半晌只道:“也不全是為了臣妾。”
裴貴妃目光中的審視,也和某人有幾分神似:“難道你對房遂寧真的沒有感覺?”
鄭薜蘿沉默了一會,抬起頭來。
“玉延表妹曾來找過臣妾,臣妾看得出,她對房遂寧也是一片真心,到現在也在等著他——”
“這傻丫頭!” 裴貴妃面色變了,“她親口對你這麼說的?”
“臣妾不敢欺瞞。”
裴貴妃沉默下來,臉上有悲哀一閃而過。她轉過身,繼續向著甬道另一頭走去。
“本宮曾經有過一個女兒,生下來便夭折了……本宮和延兒的父親乃是一胎雙生,或許是……兄長也在掛念著延兒,要我好好看顧她……延兒她,幾乎就同本宮的親生女兒是一樣的。”
風呼嘯著從甬道的另一頭捲起,吹動了裴貴妃華麗的衣裙。
她長嘆一聲,“這丫頭,怎麼和她父親一樣,是個認死理的呢……”
那個傳說中的已故御史臺巡按裴照,也是出身名門的世家公子,只可惜天不假年,如今只能活在家人的記憶裡。
裴貴妃停下腳步。此時二人已經走到了甬道盡頭,前面就是紫宸宮的西南角門。
“去吧,他在等你。”
鄭薜蘿心頭一動,向著裴貴妃珍重行禮,轉身邁出銀漢門。
高聳的城牆下,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佇立,如同雕像。
房遂 寧揹著手,不知已經等了多久。聽見門裡的動靜,轉過身來。
月光照亮他漆黑的眸子,裡面的情緒一時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