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房夫人罔顧宵禁,出現在……
顧亭時愕然, 轉臉看向身旁的人。
囚室高處的瀉進的一絲天光照在房遂寧的臉上,暗色的眸子深不見底。
他緊抿的唇角微微一動,手腕翻轉, 將帕子收進袖中。
蓮因語氣益發得意:“顧少卿不信, 不如問問房大人這帕子到底是不是尊夫人的東西?”
顧亭時收回視線,伸一隻手指著蓮因,喝道:“我們現在問的是夜來的死,你扯這些有甚麼用?!”
蓮因挑眉:“大人們不是懷疑夜來被殺當夜行蹤有疑麼?二月十五那夜,行蹤有疑的可不止我一個——房夫人罔顧宵禁,出現在城外山中,難道大人不查?”
她說罷,故意朝著桌案旁執筆記錄的書吏揚了揚頭, “可定要記清楚了哦!”
那書吏倒是認真, 一板一眼,筆風不停地記錄。
“你——!死到臨頭還在這裡攪混水!!”顧亭時氣急, 徑對房遂寧大聲道, “這個毒婦的話, 不足取信!”
“你的意思是說,這帕子是我夫人的,那夜她也在善堂,是殺害夜來的嫌犯?”
房遂寧的語氣淬著寒意。
他袖中扇子落在手裡, 扇柄抬起蓮因的下頜。蓮因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輕笑一聲, 沒有回答。
房遂寧換了一隻手, 一把鎖住蓮因的脖子,一字一頓:“我提醒你:證言不實者,受黥面之刑。”
“說。”
最後一字落下, 他的虎口倏然收緊。
顧亭時本來還擔心房遂寧因這蓮因三言兩語受了挑唆,聽他口吻略鬆一口氣,大聲附和:“你敢作偽證!必讓你付出代價!!”
“咳、咳咳……”
蓮因被鎖住氣管,臉漲得通紅,再也說不出半個字,嘴角卻浮現詭異的笑意。
熊坤見房遂寧眼中騰起殺意,連忙上前一步,低聲:“大人,別把人弄死了。”
房遂寧似乎完全沒有聽見,蓮因被他捏著脖頸提了起來,雙腳離地。他垂目睨著手上的人,眼睜睜看著她眼裡的生氣一寸寸變暗。
熊坤發急:“大人——”
房遂寧猛然鬆了手。
蓮因的頭倏然垂落,半晌後倒出一口長氣,肺部發出可怖的聲響。
“夜來死前,我確實見過她……”
她仰起頭,眼睛裡射出怨毒的光,喘著粗氣道,“因……盧序槐一事,鄭右丞受了牽連,尊夫人對夜來記恨在心……”
顧亭時又氣又急:“你——!”
蓮因笑起來,平心靜氣道:“我受鄭薜蘿主使,設計毒殺夜來——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這就是……我的供認。”
說罷,她忽然偏過頭,咬住了領口。
“不好!”
顧亭時搶上前去,可是已經太遲,蓮因喉頭一滾,已經把甚麼吞嚥了下去。
“快、快叫醫師!!”
獄卒迅速上前,將吊著的人放下來。然而已經遲了,蓮因的口鼻緩緩溢位褐色的血沫,顯然吞下的是藥性極強的毒藥。
“她一心求死。沒用的。”
房遂寧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轉身走到書吏所在的桌案前,手心朝上,伸向他手裡的供詞。
書吏按住手裡的簿冊,遲疑著喊上司:“少卿大人……”
顧亭時快步走過來,伸手迅速奪過供狀。
“此案由我所管轄,證詞也應歸入大理寺,你要作甚麼?”
“給我。”房遂寧語氣簡潔。
“你要幹甚麼??”顧亭時急切道,“那賊尼所言顯然俱是胡編亂造,旨在栽贓陷害,難道你真的相信她的話?鄭薜蘿她、她怎麼可能是殺害夜來的幕後主使?”
他說罷,才發現房遂寧手心還緊緊攥著樣東西。是方才從蓮因身上搜出來的帕子。
“這個證物,也還給我。”
房遂寧一動不動,神色冷峻。
“這裡是大理寺獄。請房大人把證物交還。”顧亭時咬牙重複。
“人是我帶過來的,這證物自然也與大理寺無關。”
“此案才是和你無關,無論供詞或是證物,都應交由本官處理。請房大人注意身份!”
房遂寧看他據理力爭的樣子,抱起手臂冷笑一聲:“顧少卿這是要過河拆橋麼?”
“你——!”
顧亭時氣結,抓捕弗爭是他與房遂寧聯手設計的行動。他已經和房遂寧一同上了“賊船”,現在要趕他下船,已無可能。
“區區一方手帕,說明不了甚麼!這不一定是她的東西,就算是,也不能說明她那夜就在善堂!”
“你怎麼知道?你那夜見過她?”房遂寧眼神一時凌厲。
“我——怎麼可能?!”
顧亭時氣滯,沒想到房遂寧竟然因為蓮因那破綻百出,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嫁禍的供詞,當真對鄭薜蘿心生懷疑。
“薜蘿她溫順知禮,一個安分守己的閨閣女子,怎麼可能在宵禁之後出城,還出現在城外的麟趾山?”
他氣急敗壞,“房遂寧,你既然娶了她,對自己的妻子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沒有麼?!!”
冰冷的囚室裡一時靜謐。
被質問的人神色平靜得過分,甚至唇角漸漸浮起戲謔的冷笑,唯有胸口在微微起伏,猶如蟄伏在暗處,即將暴起的狼。
熊坤已經是第二次見識到這兩人對峙的場景,他離房遂寧很近,窺見他額頭隱隱凸起的青筋,禁不住後脊骨發涼,默默後退了半步。
房遂寧薄唇輕吐:“顧少卿似乎,對鄙人的家事過分關心了些。”
“這不是家事,你推定她有罪。”顧亭時義正辭嚴,“——我不能見你冤枉無辜之人!”
“誰無辜?鄭薜蘿?”
房遂寧唇角噙著冷笑,“顧少卿看來很是瞭解她。”
顧亭時一張溫潤的臉登時漲得通紅。
是非之地,不可多待。熊坤見氣氛益發緊張,轉頭衝著獄卒道:“愣著幹甚麼?快,先把屍首帶出去!”
眾人回過神來,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將蓮因的屍體抬了出去。唯有書吏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熊坤皺眉,徑直走去案後,將人揪住一同帶了出去。
一時間囚室內只剩下兩人。
“房遂寧,你到底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你不明白?”
房遂寧的聲音從齒縫瀉出來,“你與我夫人很熟麼?你怎知她溫順知禮,安分守己?”
顧亭時一時結舌,對上房遂寧嘲諷的眼神,反倒鎮靜下來。
他深吸了口氣,義正言辭道:“雖然我與令夫人並不相熟,但她出身名門,家教當是極嚴,僅以常理推斷,也該知道是蓮因試圖渾水摸魚,合謀殺人一說,實在太過荒謬。妙璇庵背後定然有高人指使,眼下是在故意將視線轉移,企圖嫁禍鄭氏。”
“況且,那時鄭薜蘿她……”顧亭時語速放慢,斟酌著道,“……她已經與你訂婚,又怎麼可能不顧聲名,一個人獨自跑出城外?”
“是啊,她為甚麼要那麼做。”房遂寧微眯起眼,眸中寒光微閃。
顧亭時看他這副狀態,益發替鄭薜蘿的處境不安,暗暗思索著該如何同她通個氣,卻見房遂寧倏然轉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兒??”
房遂寧一條腿已然邁出囚室,腳步一頓,轉回頭來,告誡的口吻:“既然顧少卿牢記自己主審官的使命,起碼做好一件事。”
“甚麼?”
“把弗爭看好,別讓她死了。”
扔下這一句,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甬道盡頭。
泊舟侯在大獄外,見房遂寧出來,牽過馬迎了上來。
“鄭薜蘿呢?”
“已經送回循園了。我們也回去麼?”
“去別院。”房遂寧一扯韁繩。
“現在?已經快宵禁了……”
見房遂寧自高處冷冷撇來一眼,泊舟不敢再多言,“是!”
快到城門時已是日暮時分。房遂寧已經縱馬馳出仰山門,忽而一勒韁繩,調轉了馬頭。
城門上響起有節奏的鼓聲,守城計程車兵正在換班,見房大人又折了回來,領頭的戍衛長停下交接的動作,拱手上前:“大人,您還有何吩咐?”
房遂甯越過戍衛長,馬鞭一指他身後:“你,叫甚麼名字?”
戍衛長轉頭,看向他指著的兵丁:“——胡阿大?過來!”
胡阿大突然被點名,不知犯了甚麼事,心頭一慌,匆忙小跑上前。他眯著眼,還未看清馬上的人,便被長官按著腦袋行了個禮。
“二月十五亥時以後,是你在仰山門值守?”馬上人垂眼睨著他。
胡阿大一怔,顯然還未反應過來。
房遂寧目光一轉,看向那戍衛長。
胡阿大有夜盲症,當年家裡人便是託了這戍衛長,塞銀子進了禁軍——這樣的事他經手過不少,在其間撈了不少油水,上頭被他打點過,也大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孰料今日被這一身煞氣的閻羅盯上了。
戍衛長心頭打鼓,上前一步,笑著道:“哎呀……二月十五,這時間可有些久了喲,可能得查一查記檔……不知大人具體是有何事? ”
“不用查了,我記得你,”房遂寧看也不看那戍衛長,冷冷點名,“胡阿大。”
“……在!”
“那夜我傳話留門,到這裡時城門卻是落著鎖的,當時只有你一個守門——你不記得了?”
胡阿大偷偷瞥一眼高頭大馬之上端坐的人,雖然在他眼裡只是虛影,那森冷的氣場卻讓他後心冒汗。
“還有這種事?你這小子簡直是瞎了狗眼!!”
戍衛長頭皮發緊,指著胡阿大一頓喝罵,“房大人交代的事,你居然敢如此怠慢!早讓我知道,罰你去推泔水桶了!現在、馬上,卸甲繳槍,摘了腰牌,去北衙司領罰!”
“慢著。”
馬蹄闥闥向前兩步,逼近過來。胡阿大直冒冷汗,垂著頭站在原地不敢動。
房遂寧端詳著胡阿大,眸色一時銳利。
“看著我。”
胡阿大不敢違抗,抬起頭,城門下燈火搖晃,他下意識眯了眯眼。
房遂寧的視線緩緩掃過他的面孔,慢條斯理地道:“應當不會是故意耽誤,那日在我之前,是不是已經有人出過城門了?”
胡阿大一驚,“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不、不是……大人,不見令牌,小的怎敢隨意放人出門?不會的!!”
“是麼……”
“我這牌子上寫的甚麼,念一遍。”
胡阿大抬頭,房遂寧手中握著一面手掌大的玉牌。此時天光已經昏暗,門前雖然有衛兵舉著火把,卻哪裡看得清?
他額頭汩汩冒著汗,瑟縮著又看了一眼戍衛長。後者面無表情轉開了視線。
於是他只能硬著頭皮訥訥道,“是、是……關津譏察……言出法隨……”說的是刑部統一制式的腰牌上雕刻的文字。
“猜的不錯,有點小聰明……”
房遂寧哼笑一聲,將那玉牌轉向一旁的戍衛長,“請你長官看看,是這八個字麼?”
戍衛長不敢應聲,一伸腳踹在胡阿大的屁股上,恨恨道:“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大人那牌子上哪裡有字?!!”
“把胡阿大給我捆了,押送北衙司。”
“是!”
房遂寧聲音不大,卻有雷霆之勢:“和你們指揮使大人說一聲,若他事忙,刑部可以代勞,替他查一查禁軍裡還有多少這樣的渾水摸魚之輩,在把守著皇城的重要關卡。”
“是、是……”
戍衛長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不敢起身。直到馬蹄聲漸漸遠去了,才一屁股坐倒,渾身都沒了力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