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你我何必那麼大費周章,……
宵禁已過, 各坊門鎖閉,除了巡邏計程車兵,街道上空無一人。
馬車駛近隆興坊, 值夜計程車兵聽見動靜, 立即直起身子,手扶上腰間刀鞘。
等看清來人,出鞘一半的刀“唰”地收回,快步迎上前去。
“房大人,這麼晚還在忙啊?”
房遂寧朝身後的馬車偏了偏頭,語氣淡淡:“和皇后娘娘說話忘了時辰,只好去接她回來。”
玉京無人不知,這位房閻羅新婚, 娶的正是對家鄭氏的女兒, 卻沒料到一向冷麵無情的房大人竟有甘為妻子做護花使者的時候。
這麼想著,卻不敢多往他身後看, 只陪笑說了聲“大人辛苦”, 便“呼啦”一聲, 推開了攔在牌坊前的拒馬。
房遂寧一扯韁繩,一車一馬馳進隆興坊,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
馬車行了一陣,緩緩停下。鄭薜蘿坐在車廂裡, 呼吸放慢。
“下來。”
她依舊坐著, 沒有動作。
馬車停在循園後門外是一條臨河的小街上, 門簾拉開, 澄亮的月光瞬間照亮車裡的人蒼白的面龐。
房遂寧看著她的眼睛,再重複一遍,不容置疑的口吻。
“下來。”
鄭薜蘿咬著下唇, 從車內出來。房遂寧率先轉身,走到河邊一顆海棠樹下,負手面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鄭薜蘿緩步朝他走過去。
一陣夜風吹過,幾片粉色的花瓣從枝頭落下,落進河裡。二人面前的小碼頭上,泊著一艘小巧的烏篷船,船型細長,如棗核一般。
房遂寧走下沿河的小碼頭,解開系在木樁上的纜繩,牽在手裡。
“你……要做甚麼?”鄭薜蘿遲疑著,沒再跟上前。
“上船。”
“你不是不喜歡坐船?”
“我不喜歡的事多了。”
房遂寧的語氣開始有些不耐煩,“隔牆有耳,船上方便說話。”
他先一步踩上甲板,轉過身,朝她伸出手來。
鄭薜蘿垂眼,看著腳下平靜的河面。
“你在怕甚麼”
"我……沒有啊。"她咬著唇道。
房遂寧嘴角勾了一抹冷笑,忽而伸手,抓住她的胳膊。
猝不及防,鄭薜蘿腳底踉蹌了一下,匆忙反手抓緊了他,下一瞬便被順勢拉上甲板。
兩人站在船上,隨著舟身同樣幅度地輕微搖晃著,她不敢用力掙開他,蹙眉看過去,臉上有了慍色。
房遂寧不以為意,他已敏銳察覺出鄭薜蘿的侷促,哼笑了一聲。
“原來不會鳧水。虧你還是水邊長大。”說罷鬆開手,一躬身進了船艙。
鄭薜蘿僵持著站在甲板上不動。
“晚上有風,你小心掉水裡。”
男人不緊不慢的聲音從船艙裡飄出來。這人的話像是咒語,剛說完河道上便來了一陣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艙裡空間狹小,房遂寧坐在了靠裡一側,從她的角度,只能看清男人一段鋒利的下頜線,他抱著手臂靜靜等著,似乎篤定她會進來。
鄭薜蘿咬了咬牙,將鬢邊的碎髮捋到耳後,矮下身子進了船艙。她在房遂寧對面的橫木上坐下,將臉轉向船艙外。
男人的視線猶如實質,被他緊盯著的側臉微微發燙。
船兒搖晃了一陣,便緩緩朝河中心飄去。鄭薜蘿坐的位置靠外,兩隻手緊緊抓著身側的橫木,上下打量著置身的這條船,姿態緊繃。
比起她坐過的那麼多船,這船絕對算不上安全。
房遂寧看著她這副樣子,朝一旁挪了挪。
“到裡面來。”
他身邊騰出了一人寬的空位,鄭薜蘿收回視線,搖了搖頭:“無妨。就這樣吧。”
房遂寧沒有堅持,卻也沒有坐回去,看著對面的人陷入沉默。
鄭薜蘿耐不住,先打破沉寂:“是你請貴妃出面的?”
“皇后問了你甚麼?”房遂寧神情嚴肅,口中卻是答非所問。
“就是閒話家常而已。”
鄭薜蘿回憶著方才在甘露殿裡對他們夫妻二人關係的盤問。她沉吟著,眸光微動,“——她們真正想打聽的應該是你。”
“她們?”房遂寧目光一時銳利。
鄭薜蘿點頭:“太子妃也在。”
他不說話了,神色異常冷峻,讓人不由瑟縮。
但此時更讓鄭薜蘿害怕的,是兩人此時身處的這條小船。她坐過各樣的船,船越小,越是容易翻,幼時的記憶湧上心頭。
“我們能不能——”
“她們還說到了甚麼?”
鄭薜蘿按捺住心頭不安,道:“還說到了妙璇庵。”
房遂寧眸光一厲:“怎麼說的,你怎麼答的,一字一句講來。”
鄭薜蘿排除雜念,理了理頭緒,將殿內的對話複述了一遍,一直講到裴貴妃出現。
江面上一時無風,船兒順著水流速度變慢,緩緩停了下來。
兩岸高高低低的旗招垂落在河道上方,他們停在一家沿河的酒樓外面,飛翹的房簷下懸著一盞尚未熄滅的燈籠,將小船和船上的他們裹上一層暖色。
鄭薜蘿娓娓講述,她說話條理清晰,似乎知道房遂寧關心的是甚麼,半點沒有多餘的拖泥帶水,甚至聽不出任何會影響判斷的外在情緒。一束橘黃的光照在她臉上,將女子的輪廓暈出幾分柔媚。
講到最後,她忽而察覺房遂寧凝視的目光,似乎在出神。
她停了下來。
“為甚麼會幫我掩飾?明明我當時先走了。”房遂寧掀眉看了過來
“今日有意讓我跟去別院,本就是為給你的行動掩飾,不是麼?”鄭薜蘿秀眉微揚,“我不過是履行使命。”
“回答我的問題。”
高處的燈光隨著船行緩緩移動,一時照亮了房遂寧的眼睛。
“如今我們是一條船上的,”鄭薜蘿的目光落在周身,淡淡道,“倘若你有麻煩,我的處境也不會好過。”
“所以,你也看出來,皇后她們可疑。”
鄭薜蘿搖頭:“從她們的角度,是我們可疑。”
房遂寧的目光微閃。她果然很聰明
河水靜靜流淌,兩人對坐著,除了嘩嘩的水聲,似乎一切都凝固了。
“我找到線索,指向妙璇庵的幕後之人。”
鄭薜蘿心頭一動,看向房遂寧。他也正看著她,黑暗中目光交匯,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輕聲道:“倘若妙璇庵背後沒有足夠的勢力,善堂不可能平安無事地在玉京左近存在了那麼久,明明對於皇城而言是個不小的安全隱患……”
房遂寧點頭:“善堂剛建立的那一年,正好是教坊司歌伎夜來初入玉京,聲名大噪的載淳二十三年——那一年,郭選被提為禮部尚書,執掌禮樂,是教坊司的頂頭上司。”
鄭薜蘿陷入沉思。郭選是當今的吏部尚書,也是皇后郭仁訓的親弟弟,太原郭氏之後。
“皇后……為甚麼要這麼做?” 她回憶起甘露殿裡皇后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看人質一般。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
鄭薜蘿目光微震。在甘露殿裡,皇后也說了同樣的話。
蓮因將夜來之死歸罪於鄭薜蘿的指使,實則是皇后在操縱?回想起來,這些年鄭氏與東宮關係一般,反倒是二皇子李宥與鄭家更親厚一些。
這一樁看似簡單的歌妓被害案,背後卻有多方勢力在其中博弈。
原本她在家中時,長輩從不將朝堂上這些複雜的利害關係與他們多說,而今置身鄭府之外,才看清世道艱險,和父親的步履維艱。
鄭薜蘿目光微動,覷向暗處坐著的人。太原郭氏身為五姓世家之一,與房家關係緊密,更遑論太子李鄴一向尊房速崇為太傅。
房遂寧是出於何立場,將她拉到這裡,對她坦誠他對皇后和東宮的懷疑?
明明他已經掌握了自己當晚出現在善堂的證據,到現在卻絕口不提。
他要作何打算,等自己露出馬腳,再一擊即中麼?
烏篷船被一陣風吹動,朝下游繼續飄去。天邊的月亮被雲遮住,四周的黑暗將他們包裹,猶如行走在深淵的邊緣。
鄭薜蘿有些喘不過氣來,終究忍不住問:“你沒有甚麼別的要問我麼?”
“甚麼?”房遂寧目光微動。
“……沒甚麼。”
鄭薜蘿垂下眼,迴避著他打量的目光。
小舟駛入橋洞,黑暗如同一匹巨大的幕布籠蓋下來,兩人同時陷入沉默。她能聽見自己心口如擂的跳動,而對面的人呼吸節奏依舊有條不紊,似在斟酌、判斷。
“顧亭時今日來找過你?”他沉冷的聲音響起。
鄭薜蘿微微攥緊拳頭。
對面的聲音更沉幾分,不再是疑問,而是陳述的口吻:“他告訴了你蓮因的事。”
“不——”
房遂寧倏然逼近,一把捉住了她放在身側的手:“他還對你說甚麼了?”
“你先鬆開——”鄭薜蘿吃痛,眉頭蹙起。
“他和你講了我們拷問弗爭和蓮因的事,是不是?”
“不是,你松——”
房遂寧微眯了眼,眼底漸漸浮上陰霾。
“顧亭時對你,真可謂一片赤誠啊……”
他的氣息近得清晰可聞,鄭薜蘿鬢邊髮絲被吹拂,她偏過臉,卻逃不開他逼視的眼神。
“你不要胡說!”
鄭薜蘿猛然將人甩開,小船隨著兩人動作的幅度微微晃了起來,她的聲音發著顫,“我和顧亭時……沒有的事!”
“顧亭時這個蠢貨,我提醒他盯住弗爭,他卻在這樣的時候急著跑來向你獻殷勤。”
鄭薜蘿皺眉,房遂寧的話雖然刺耳,而她卻無法反駁。
她瞪著房遂寧,緩緩道:“所以,你聽完蓮因的供述,為甚麼沒有立即來找我?按照她的說法,我也有殺人的嫌疑,不是麼?”
從那日在妙璇庵遇到蓮因開始,她時常半夜驚醒,望著臥房的另一頭靜靜躺著的人,想象著房遂寧知道自己便是二月十五日出現在他的禁地的那個“嫌犯”,會是甚麼反應。
從失控的那一夜起,那秘密如同她心中一塊懸了太久的巨石,如今終於落地,紙是包不住火的。她等著房遂寧來與她對質,然而比他先到的,卻是宮裡的傳召。
比起被指控是殺人兇手,或是被扣留在甘露殿,讓她真正彷徨不安的,還是面對房遂寧。
此時此刻,她所有的疑慮、不安、恐懼、逃避全部消失了。
因為她發現,對方似乎比她更想回避。
“你為甚麼不來問我?”她仰起臉,重複。
房遂寧的聲音很冷:“我應該問你甚麼?”
他手裡捏著一方熟悉的手帕,淡淡的碧色,在他白皙修長的指尖若隱若現。
“問這手帕到底是不是你的?”他嘴角有尖銳的諷笑。
房遂寧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問你為甚麼在指婚的旨意下達的當晚,獨自出城?”
彷彿置身刑部暗無天日的牢房,眼前人變得陌生。鄭薜蘿咬著唇,迎著房遂寧的視線,不言而喻的沉默。
“好,你給我如實回答。”
他恢復了一貫冷酷的聲調,“二月十五那晚,你人在哪裡?”
“我……”
回憶起那夜的慌亂與詭異,鄭薜蘿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我從家裡偷偷出來,沒有人知道……我也不知怎麼就出了城,沒有人攔我,我沿著路一直走,進了麟趾山……”
“我在山中迷了路,進了一處荒廢的道觀,門沒有鎖,沒想到裡面卻有人。”
“那是一個男人,我和他……”鄭薜蘿語氣變得晦澀,臉頰泛起淡淡潮紅,“……他應當是中毒了,沒有解藥,而我正好出現在那裡,便成了他的解藥……”
房遂寧的雙瞳在黑暗中微微擴張。那一夜的記憶已經喪失大半,鄭薜蘿輕柔的聲音喚醒他腦中殘存的片段,糜爛、瘋狂、失控的生理記憶……
他閉了閉眼,下意識攥緊拳頭。
“……我們一夜荒唐,後來,我先醒過來,便離開了。”
“我從那道觀出來時天尚未亮,我無路可去,半路上遇到了一處邸店,我帶著冪籬,還以為自己運氣不錯沒有被人認出。看來,我還是太天真了。那根本不是甚麼邸店。”
鄭薜蘿長出一口氣。
“經過就是如此。我確實去過妙璇庵善堂,手帕也是那個時候掉落在那裡的。我沒有指使蓮因殺人。”
她看著面色難看的房遂寧,眉梢微挑。
“那一夜,畫麟閣上的男人可以為我作證。”
此刻,他們的小船駛到了河中心,水流形成漩渦,小船隨之緩緩打轉,一時間彷彿天地都已倒懸,跟著一起旋轉。
對面的人沉默良久。
“把我當做傻子,很有意思吧?”
房遂寧的聲音從齒縫裡迸出來。
“枉我帶你去別院,向你袒露我的秘密。其實你早就不請自來過了。”
鄭薜蘿輕聲:“你不是也沒有吃虧麼。”
“你這女人!!”
房遂寧低吼,“倘若不是你那時闖進來,我怎會不慎被那裝著毒藥的機關劃破了手?又怎會失去理智,做出那樣的事?!”
他發現自己聽上去像個被奪去貞操的怨婦,反而是鄭薜蘿從始至終淡定從容,更覺震怒。
“經歷這一切,你還能心安理得地嫁人,若無其事地和我約法三章……鄭薜蘿,我當真小看了你。”
“你不是也心安理得地娶了我麼?”鄭薜蘿目光清凌凌的,“你我既已約法三章,又何必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房遂寧怒極反笑,語氣諷刺:“細枝末節?好、好,鄭氏的門風,我算是領教了。”
“和鄭氏無關。我本就是散漫自由的人,自小沒有父母教養,沒甚麼規矩,比不上玉京高門大院裡的貴女。”
房遂寧聽她寧肯自輕自賤,也不願拖累鄭氏的口吻,冷笑著:“你我何必那麼大費周章,本來早已成事實的關係……”
他忽地傾身過去,一把抓住鄭薜蘿手臂,將人猛地拉近。
輕盈的船身一陣劇烈搖晃,接榫出發出吱呀的響動。
二人拉扯著,一同倒進昏暗的船篷,一股木頭浸潤河水的腥味,混雜著男人身上清苦的檀香氣息,愈發清晰地鑽進鼻腔。
“你要……做甚麼??!”
鄭薜蘿勉力撐在房遂寧的胸口,在逼仄的船艙裡不敢大動作掙扎,又驚又怒:“房遂寧,你我剛剛約法三章,這麼快又要背棄麼?”
“這叫甚麼背棄?!”房遂寧的聲音戾氣十足。
他粗暴地將她帶坐起身,冰涼的手扶在她後頸。鄭薜蘿被迫迎著他鋒刃一般的目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背棄是我把吳媽請進循園照顧你,你卻將我矇在鼓裡,讓吳媽去找墮.胎藥,
“背棄是我將你帶入我的禁地,你卻雲淡風輕如同甚麼都沒發生過!
“背棄是將我真實的想法對你和盤托出,在母親面前為你出言維護,你依舊對我沒有半分實話!!!”
他猶如困獸一般,低吼:“倘若不是那條手帕露了馬腳,你預備就這樣一直瞞著我,繼續把我當個傻子,是不是?!”
鄭薜蘿與他對視,他沉重的心跳近在咫尺,難以控制地,心跳也跟著加快。
看她說不出話的樣子,房遂寧的嘴角忽而浮起一絲諷笑。
“倘若聖人將你指婚給顧家,那一夜你是不是就不會離家出走,逃出城外了?”
裴貴妃的話如警鐘在腦中敲響。鄭薜蘿頭皮一麻,立時道:“不可能的。”
“我說的是假如。”
房遂寧微微後仰,拉開兩人距離,依舊用那種攙不得半點沙子的目光盯著她。
“這問題有意義麼?”
“那我問個有意義的。”
河面上颳起一陣大風,小船猛烈地晃動起來。鄭薜蘿搭在房遂寧的肩頭的手下意識抓緊,他順勢環住她的腰身,兩人成了相擁的姿勢。
“鄭薜蘿,你喜歡顧亭時麼?”
呼嘯的風聲裡,房遂寧的聲音冷冽。
“倘若你們彼此有意,我房遂寧也沒興趣掠人之美。”
“我可以放你自由。”
作者有話說:明晚11點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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