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這是二月十五那晚,鄭小……
顧亭時抿唇不語, 是默許的姿態。兩名獄卒隨即走進囚室,將弗爭一左一右架了起來,朝囚室外面拖行。
“你們、你們要做甚麼……你們敢對我用刑?!!”弗爭尖利的聲音在狹窄的甬道中迴響。
房遂寧抱著臂, 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走進甬道盡頭的刑房。
大理寺獄關押的都是重大案件的要犯,身份貴重者亦有之,是以刑房比之刑部的要整潔寬敞一些,但陳設的刑具卻都大差不差。
他繞著刑房踱步一圈,隨意打量著周遭的環境,似在與刑部大牢作比較,甚至順手摸了摸牆上掛著的吊鉤。
最後又踱回到了弗爭面前,垂目看著自己的手指, 不緊不慢的語氣:“住持既然嘴硬, 總有讓你開口的辦法。”
弗爭被獄卒按在刑凳上,雙臂反剪在身後。她咬著牙抬起頭來, 警告的口吻:“房大人, 您不該出現在這裡。”
房遂寧掀眉, 眸光一時銳利。
“住持說自己從不與官員結交,那日在妙璇庵,卻能一眼就認出我夫人,如今又對本官出言告誡, 果然不簡單。”
他踱步到弗爭面前, 微微彎下腰, 逼視著她。
“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誰命你假借善堂之名,操縱風塵女子監視前朝官員?”
弗爭依舊昂著頭一言不發,面色蒼白了許多。
“好。”
房遂寧直起身子, 豎起一隻手。
兩名腰懸佩刀的黑衣衙差走上前來將弗爭按住,一人扳住她雙肩,另一個人將她的頭推向後仰,一手舉起一隻酢器,褐色的醋汁朝她仰著的臉潑灑下來。
刺鼻的酸醋源源不斷地湧入鼻腔,弗爭沒一會功夫便劇烈地嗆咳起來,一旦張開口,便有更多的醋汁同時進入口鼻……她要掙脫,奈何兩個衙差力大無窮,將她死死按在原地,如同砧板上的魚。
顧亭時見此場景,忍不住微微蹙眉。
房遂寧冷眼看著,語氣平靜而尋常:“拷問犯人多了,顧少卿便知道,有些女犯人,比起皮糙肉厚的男人更耐得住苦楚。對待這種人,總需要用些特別的手段……”
顧亭時早聞他手段殘忍,素有酷吏之名,犯人落在他手裡,但凡想耍一絲心眼,不死也賒去半條命。今日所見,半點不算誇張。
房遂寧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將犯人的狀態拿捏得毫厘不差。弗爭掙扎的動靜越來越小,他一揮手,衙差的動作立時停了下來。
他上前一步,伸手捏住弗爭的下頜,將她的臉抬了起來。
“怎麼樣?願意說了麼,住持?”
“咳……咳咳咳……”
弗爭頭臉溼透,脖子以上漲得通紅,止不住的嗆咳聲在空蕩的刑房裡迴響,過了許久,才勉強平復了氣息。
她雙目充滿血絲,視線越過他看向坐在案後的顧亭時。
“顧……少卿,這裡究竟、是大理寺,還是刑部?房大人在您的……地盤如此僭……越行事,當真無礙麼……額啊!!”
弗爭話說到一半,肩胛被猛地向下一壓,只聞骨節“喀拉”的清脆響聲。
顧亭時唇線緊抿,半晌才開口:“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獄卒手一鬆,弗爭從刑凳上摔跌下來,她喘著粗氣轉過臉,對上閻羅冷冽的目光。
房遂寧手中拿著一把不知從那裡得來的摺扇,正一下下敲擊著掌心。
“這把扇子住持可眼熟?”
他語氣閒適, “譁”一聲房遂寧將扇面展開,“這副竹節圖枝幹勁挺,意態飛揚,我倒好像在哪裡見過……”
弗爭望著那副扇面,瞳孔驟然緊縮:“房大人……你、你可要三思——”
話沒說完,卻被房遂寧抬起一隻手止住了:“看來住持是預備嘴硬到底了。罷了。”
他直起身子,看向門外,“帶進來吧。”
話音落下,熊坤押著一名緇衣女尼從外面進來。弗爭一眼望去,神色微變。
此人正是那日在妙璇庵善堂與鄭薜蘿說話的那名女尼。
那女尼被押解進入囚室後,掃視周圍一圈,迅速定在了房遂寧身上:“許久未見,房大人。上回見面匆忙,都沒來得及同您打招呼——尊夫人這向可好?”
顧亭時聞言眉頭皺起,微微側目,只見房遂寧面色依舊,對那女尼挑釁的語氣並無半點反應。
刑凳上的弗爭卻不復方才的鎮定:“你們、你們將她帶來做甚麼?她不過是——”
“帶下去。”房遂寧似已對她完全失去了興趣。
弗爭被架起來,劇烈地掙扎著,面孔猙獰:“等、等等……我有話要——”
“住持說的我們都清楚了,現在等著發落就好。”房遂寧揮了揮手。
“等等!房大人,我還沒有說完——”
囚室大門“哐當”一聲落鎖,顧亭時收回了視線,落在那緇衣女尼身上,脫口問道:“這人又是誰?”
房遂寧不緊不慢道:“這位是蓮因師太,是弗爭住持座下的大弟子,也是妙璇庵善堂的主事——我說的若有謬誤,師太可以指正。”
蓮因噙著一絲笑意,比起弗爭,她明顯鎮靜得多,平靜的面容之下隱隱帶著狠戾。
顧亭時突然意識到,方才房遂寧對弗爭的嚴刑拷問不過是在殺雞儆猴——眼前的這個人,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蓮因師太……你也是主持的同黨?善堂背後究竟有誰?快從實招來!!”
蓮因揚著下巴,似是不屑回答。
看上去此人倒是比弗爭更硬的骨頭。顧亭時益發惱火,今日本是他的主場,正躊躇著該用何種手段,卻見房遂寧淡淡一笑,似乎對蓮因的態度不以為意。
“師太不願說,也罷。熊提舉,把你查到的講一講。”
“是。”
熊坤冷冷盯著蓮因,口中有條不紊的稟報:“經過查實,妙璇庵所有的藥材生意,便是由這位首座弟子經手。弗爭對其十分信任,將善堂的經營全權交給了這個蓮因師太。若你能從實招來,便不會落得住持那樣的下場。”
最後一句是對著蓮因說的。她聽罷,嘴角現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
熊坤見她不為所動,便繼續道:“二月十五日傍晚,蓮因曾經出現在鳴珂曲,後來又隨著一輛拉貨的驢車出城;第二日一早,便有拉藥材的車從麟趾山下來,往城西去了。”
顧亭時恍然:“是你殺了夜來?”
“那一夜我們搜查鳴珂曲,不巧正好與這位蓮因師太錯過。正是她將夜來帶到善堂,將她毒殺,又藉助藥材的氣味掩蓋行蹤,最後在亂葬崗毀屍滅跡。”
房遂寧目光如電:“蓮因,你與夜來早就相識,兩人亦是同鄉,在玉京相依為命這麼多年,若非奉命而為,你何故對她下如此狠手?”
蓮因被戳中心事,淺色的瞳孔裡突然閃過極大的悲哀,那情緒稍縱即逝,轉瞬便獰笑出聲。
“哈哈、哈哈哈……反正過了今日,我們都會死,”
經房遂寧一說,顧亭時方聽出來,蓮因說話有些淡淡的南方口音,綿軟的聲音中藏著機鋒,她咬牙道:“那我就不妨告訴大人吧。二月十五,善堂確實接待過一位不速之客。”
“誰?”
刑房內的幾個人幾乎同時喝問出聲。
蓮因死死盯著房遂寧:“大人不覺得,您與夫人去庵裡的那一日,夫人的狀態,有些奇怪麼?”
她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
“那可不是少夫人第一次來妙璇庵善堂呢。”
房遂寧面色微變。
“一派胡言!”
顧亭時拍案而起,“來啊,把這個死到臨頭還在胡亂攀扯的賊尼給我、給我吊起來!”
獄卒得令,將蓮因拖至刑房靠牆的刑架前,縛住她的兩隻手,吊上了鎖具。
蓮因雙手被縛,依舊淡定、甚至囂張的語氣,不緊不慢地道,“大人知道的,只要是女子前來求助,善堂都是來者不拒……”
“二月十五那夜,已然過了宵禁,這位鄭小姐不知從哪裡過來,神色慌張來去匆匆。她戴著冪籬,一開始貧尼還猜,是哪個大戶人家出來私奔的小姐呢……”
“後來夫人和您一起上妙璇庵,貧尼第一眼便認出來了。呵呵,真是好緣分……”
顧亭時忍無可忍:“你這賊尼,莫要再信口雌黃!!”
“我信口雌黃?”
蓮因被鎖上刑架,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房遂寧,他幽沉的眼底起了波瀾,她笑得更加張狂,“若是沒有證據,我怎會在您的面前信口胡謅?”
“甚麼證據?”房遂寧目射寒光。
“就在我身上,請大人來取啊……”
蓮因愈發膽子大了起來,雖身著莊嚴法袍,卻憑空顯出幾分勾欄氣質。
房遂寧冷冷睨著她,薄唇輕吐一字:“搜。”
獄卒得令上前,迅速將蓮因渾身上下翻找了一遍,她閉著眼,順從甚至帶著期待的神色,顧亭時於一旁皺眉看著,心中只覺不妙。
“大人。這女人身上只有這個。”
顧亭時急忙上前一步,看清獄卒手裡呈遞的東西。
是一方手帕。
碧色的帕子質地柔軟,用的是江南的雲光錦,帕子一角繡著幾簇竹葉,針腳勻稱,深淺交織,頗為雅緻,上面還有股淡淡的香氣。
房遂寧將帕子抽過,攥進手裡,骨節森然發白。
“這是二月十五那晚,鄭小姐落在善堂的,”蓮因饒有興味地道,“大人不認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