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有關我的事情,我不希望……
房遂寧站在階上垂眼看著她。
“你都已經進了我的別院, 此刻止步,是不是晚了些?”
鄭薜蘿抿著唇不說話,房遂寧從她的臉上看出幾分進退兩難的意味。
他語氣柔和了些, “有關我的事情, 我不希望你是從別人口中聽到的。”
“你的甚麼事情?哪個別人?”她只裝糊塗。
房遂寧啞然,半晌方道: “因為舅舅的緣故,我待玉延是比家族裡旁的姑表姊妹親厚一些,但除此之外,亦和尋常家人並無不同。”
“但她對你的心思,府裡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
房遂寧眉頭緊皺。
他並非對這件事一無所察,但始終不曾和這個表妹挑明甚麼。他不願意應付這些無謂的兒女私情,總覺得時間久了, 她自會開悟放棄, 沒必要讓她難堪。
誰料裴玉延竟然如此執著,終究是讓鄭薜蘿替自己做了擋箭牌。
他想解釋些甚麼, 最終卻只道:“如今你是循園的女主人, 她直接來找你……已經是僭越。”
“你是在擔心, 她這樣,更會讓房裴兩家的關係在聖人面前點了眼吧。”
“我——”
“其實我倒覺得,血濃於水,她會依戀你也是人之常情。”
房遂寧眉頭皺起。
今日清晨, 他遠遠看著鄭薜蘿站在衣香鬢影的女眷堆裡, 寂然一人, 卻又有著局外人般的自得, 似乎處境再尷尬,也能淡然處之。
他今晨只是路過房府,本來另有計劃, 卻如鬼使神差一般,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出聲喊了她。
他有意引她跟來別院,便是想展露自己的坦誠,而鄭薜蘿卻對此展現出謹慎的抗拒。
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按照他們的約定,在這段婚姻裡與他就這麼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下去。
能夠時刻牢記自己立場,分寸感十足,原本在房遂寧眼中確實是一名“合作者”的良好品質。
然而此刻,他對她的過分理智有些無端的煩躁。
“血濃於水就一定知心麼?”房遂寧冷冷笑了一聲,“不要自以為是。”
鄭薜蘿揚了揚眉,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變了臉。
不過房遂寧似乎不欲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轉身進了室內。
“我的私人領地,你又不是沒有到過,”
“進來吧。”
他說罷,徑自走上臺階。
鄭薜蘿愣在原地,視線不自覺地越過洞開的大門。
那一夜太過慌亂,有太多細節都不曾注意。彼時低垂著遮住視野的帳幔此時都已束起,樓閣內部一覽無遺。
一股醇厚的檀香味,夾雜著書本的原木氣息撲面而來。樓內堆砌著滿牆整齊的書架,上面擺著滿滿的文書。
她心中一動,抬腳邁進閣中。
“這些都是……”
她緩步靠近,書架上堆壘著的書卷更清晰了些,似乎是依照年份排序的卷宗。
“當年我與兄長被綁架,這裡便是我收集的所有線索。”房遂寧在身後道。
鄭薜蘿曾經想象過他在調查舊案時所經歷過的一切,而面前這浩如煙海的文書,將他這些年長久而艱深的執著具象化。
“所以,你都查到了些甚麼?”
房遂寧站在書架前,仰頭看著層層累疊的書卷。
“當年經手綁架案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一個個都已不在。有的被調離,有的因為久久查不出眉目而放棄,有的已經不在世。”
鄭薜蘿心頭微動。他所指的,應該便是他姑父——曾經的御史臺巡按裴照。
房遂寧轉過頭來,沉冷的聲音在樓閣四壁激起迴響:“此處原本是一座經閣,如今這裡放著的,都是我多年來從各種途徑取得的與當年綁架案有關的線索——這也是這座別院,之所以成為禁地的原因。”
“包括我最親近的人在內,幾乎沒有人希望我查下去。或許他們知道我有這處別院,但我不曾讓任何一個人進來過這裡。”
弦外之音教人心頭微動。
房遂寧垂眼望過來,那束光照在他稜岸的眉骨,在眼窩投下濃重的陰影,更顯骨相鋒利。
“既然是你的秘密,又何必告訴我。”鄭薜蘿抿唇。
高處投下一束日 光,讓她所置身的暗處,猶如一座枯井。
房遂寧不說話,伸手過來。鄭薜蘿垂眼,見是一把黃銅鑰匙,並一枚銀質令牌。
“這……”
“這是合作的誠意,”房遂寧聳了聳肩,“——是別院的鑰匙。上面的令牌可無論時辰,自由出入玉京,有它你可隨時來這裡。”
他看著鄭薜蘿,心道:也當做是上回失態的賠罪。
鄭薜蘿看著那鑰匙,它就那麼輕巧地躺在他手心,卻彷彿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她沒有接。
房遂寧將鑰匙塞進她手中,神色有些不耐。
“你恐怕還不清楚我做事的風格。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說過,要將你當做盟友,便勢必做到。”
鄭薜蘿蹙眉看著手心的鑰匙。上一次她頭也不回地從這裡離開。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會以主人的身份回來。
抬眼時,房遂寧的身影已經上了二樓,聲音從高處傳來。
“——你不想知道,我為甚麼要‘針對’你父親麼?”
他似乎篤定她會跟上,腳步絲毫未曾放慢。樓梯盡頭,青色的袍角一閃而逝。
鄭薜蘿咬著下唇,摸著木質樓梯扶手溫潤的紋理,緩緩踏上臺階。
尚未完全登上二樓,半圓形的巨大平臺已經一覽無遺地展現於眼前,平臺上鋪著氍毹,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書案,上面整齊地堆著簿冊和一些紙張。平臺的中心與對面的牆壁以一座木橋相接,滿牆的落地書架直通一層——那一夜,她便是在裡被抵住脖頸,逼到無路可退……
空氣中有股若有似無的味道,像是未洗淨的血腥氣,又似乎聞到了那夜的異香……
腦海中不自覺閃過一些畫面,鄭薜蘿轉過身去,背對著房遂寧,怕被他看出甚麼端倪,視線停在南側的書架上。
書架被一副巨大的絲帛卷軸遮擋,卷軸從高處懸下,上面塗畫著文字,她的距離稍遠,看不清細節,只依稀見文字間還有紅圈和箭頭。
她走過去,到了書架前,懸著的卷軸上畫滿了圖示,左上角某處用硃筆圈出了幾個字,頗為醒目。
房遂寧朝她所在的位置走過來,在卷軸前停下。
“十五年前,我和蓀荃在宣郡被綁架。那段時間惡錢初現苗頭,正是鹽幫作亂,朝廷大力打壓的時候。種種線索顯示,江南商會與鹽幫組織聯絡密切。而商會的會長,正是——”
“……祖父。”
鄭薜蘿仰頭看著卷軸上被圈起的“蓁州鄭氏”幾個字,聲音低微不可聞。
她在蓁州時,祖父整日忙碌,很少能在家裡看見他,那時她尚且年幼,更不清楚他整日在忙些甚麼,和誰來往。
鄭遠持出身的蓁州鄭氏,是江南第一商戶。江南河網縱橫,水道上飄著的運送糧秣的大躉船,有八成都姓鄭。鄭家的家族生意,全由老太爺鄭煊坐陣。
鄭老太爺身為納稅大戶,又是江南行會的領袖,與官府的關係不用多言,而若是與當地的□□處不好關係,生意也很難做得穩,這是不言而喻的事實。如今祖父已經過世,是二叔鄭誠業承接了祖父的遺志在經營家業。
房遂寧身為刑部郎中,並沒有許可權去插手地方的事務。而“鵝眼錢”的出現,正好給了他一個機會,為此他不惜冒著被彈劾的風險去調查鄭氏,和鄭遠持結下恩怨。
“我也查過,我這岳父大人,可謂實實在在的潔身自好……”房遂寧哼笑了一聲。
鄭薜蘿笑不出來。
順著卷軸上畫的那些交錯的箭頭和線條,她看見了一些不明含義的字眼,除了鄭遠持,還有裴照的名字,有些人名則是代號,恐怕只有他自己能看得明白——儘管這裡是房遂寧的禁地,他依舊很謹慎。
“這些年,與江南有關的事我都會特別留心。在察鵝眼錢一案的過程中,我查到了重要線索……”
房遂寧頓了頓,“可是,恰好在與你訂婚的這段時間,我被要求暫停對此案的調查,不久又遭遇過一些意外……與你成婚的那夜,我得知關鍵嫌疑人意外身亡。”
卷軸右下角,某一處的字跡墨色尚新,妙璇庵弗爭的名字下面還連著兩條短線,其中一條短線另一頭的名字上被打了紅色的叉,依然能看清寫的是夜來兩個字。
鄭薜蘿想起那一夜她和公主在訪仙闕,聽到房遂寧執著要見的那個歌伎,名字就叫夜來。
夜來的名字後面,還寫了兩個字:蓁州,上面畫了紅圈,頗為醒目。
“這個夜來就是那個嫌疑人?她是蓁州人氏?——僅僅因為這個,你便認為與鄭氏有關?”
房遂寧未置可否,看著鄭薜蘿道:“根據仵作查驗,夜來死在二月十五前後。正是那一夜,我在別院遇到一個可疑的人。”
鄭薜蘿驟然啞了嗓子。
“那時我不慎中了靈肌丸的毒,神智不清,所以發生的事也記不太得。”
“靈肌丸……”
“怎麼?”
“沒、沒甚麼,所以……你是懷疑那人,是兇手?”
“不知。”
提起那夜,房遂寧眼神裡閃過一絲銳色,“我還在查,相信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鄭薜蘿扶在書架上的手默默用力,摳進擱板的縫隙,蔥段般的手指都摳紅了。房遂寧並未留心,否則定然能發現異樣。
好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泊舟的聲音:“主子,您在裡面麼?”
“二樓。”
泊舟腳步很急,噔噔噔幾聲便跑上樓來,看見鄭薜蘿時愣了愣,都忘了行禮:“……娘子也在?”
鄭薜蘿點點頭,一臉的心神不寧。
“怎麼樣?”房遂寧看向泊舟。
“主子,顧大人得手了。”
房遂寧精神一振,大步流星朝外走,一邊對泊舟道:“你護送娘子回去,不用跟著我。”
鄭薜蘿望著他迅速消失的背影,心跳逐漸恢復原速。
“娘子,走吧。”
鄭薜蘿隨著泊舟走出院門,上馬時忽問他:“你們主子今日在山裡有行動?”
“是呢,要抓的人就在不遠——”
泊舟話說了一半,似是剛意識到自己不能多說,只按捺著興奮的口吻到,“郎君籌謀了很久的,今日終於得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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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獄。
“說吧!”
昏暗的囚室正中,顧亭時雙手揹負,面容冷肅地看著眼前人。
弗爭是從佛誕日的典儀上被帶走的,她此時依舊穿著一襲青色繡暗金蓮花紋的法袍,跪在鋪滿乾草的石磚地上,神色尚算鎮定。
“顧少卿讓貧尼說甚麼呢?”
“到這個時候還在顧左右而言他!”
顧亭時斷喝一聲,“我們已經從你的房中搜出了毒藥,和夜來中的毒確是同一種——你毒殺鳴珂曲歌伎夜來,人證物證俱在,還有甚麼好抵賴?!”
他敲了敲桌案,桌上托盤裡放著證物:一隻紫金琉璃的小瓶。弗爭的視線從那隻琉璃瓶上移開,面色微微發白。
“今日妙璇庵人多手雜,怕是有人嫁禍。貧尼乃出家之人,與這位叫夜來的歌伎素昧平生,又怎會無緣無故加害於她?”
“哼,你一個出家人,誰要嫁禍於你?不要再狡辯了,你以為我手上的證據只有這個麼?!”
“大人甚麼意思?”
“夜來的院子裡供奉著一尊水月觀音,與妙璇庵正殿中的觀音像如出一轍,那觀音造型罕見,絕非偶然——弗爭住持,你和那夜來真的素不相識麼?”
“這只是……巧合而已。”弗爭的嘴角微微抽動。
“夜來一直在和妙璇庵保持聯絡,用你們提供的春.藥,大行非法勾當。誰想你這空門清淨之地,卻與妓子勾結……若非我們留意到了那尊觀音像,恐怕住持也不會急於將她滅口。”
弗爭死咬著發白的嘴唇,一言不發。
顧亭時冷冷地看著她:“抵賴也沒有用,證據確鑿——製作靈肌丸的罕見藥材,我們在妙璇庵的藥圃中已經找到。夜來用靈肌丸接近軟化朝廷要員,盧序槐不是你們的第一個目標,確是用心最甚的一個……”
他大聲喝問,“夜來在鳴珂曲好好做她的頭牌,為何會對國子監盧序槐如此可以用心?到底是受了誰的指使?!”
“大人,這是從何說起?”
弗爭抬起頭來看著顧亭時,語氣鎮靜了許多,“貧尼不知大人為何要將這麼大的罪名扣在妙璇庵的頭上。就算是貧尼治下不嚴,讓某些違禁的藥物流向市面,可所謂接近朝廷要員,這不過是您的猜測……”
“——您所說的盧大人,貧尼並不認識。”
顧亭時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自己沒能沉得住氣,說錯了話。
夜來開始接近盧序槐的時機,正好在其堂弟盧綸因對抗奚族有功,被封范陽節度使的時候;據鳴珂曲的歌伎目睹,她每每主動去找盧序槐,都會有意選擇堂兄弟倆一起喝酒的時候,去唱曲助興。
范陽乃是大祈東北重鎮,盧綸身負赫赫戰功,兵權在手,頗受皇帝重用,可算是新晉武將中的紅人。
鄭遠持曾經提醒過盧序槐:那歌伎夜來絕非簡單女子,對你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盧序槐這個酒囊飯袋,顯然沒有聽得進去。後來夜來失蹤,盧序槐曾經向鄭遠持求助,被老上司怒其不爭地喝罵出門。
這些疑點,鄭遠持曾經在被調查詢問時透露給顧亭時,就在那日房遂寧帶人去大理寺交流案情時,他才想到了這一點,於是決定與房遂寧合作,試圖揪出夜來之死背後的陰謀。
沒料想弗爭沒被他嚇住,反而捉住了他話裡的把柄,顧亭時已然失了先機,只是恨恨道:“你乃是出家之人,六根清淨不問塵俗,然而妙璇庵的善堂卻常年收留身份不明的女子,弗爭,你的動機實在可疑!”
弗爭只是冷笑,不再說話。看她當下的狀態,再要撬開她的嘴很難。
顧亭時頭頂冒火,揹著手來回踱步。正焦躁間,大牢的走廊盡頭忽有腳步聲響起。
“大人!”
守門的獄卒看清了來人,連忙行禮。
房遂寧推開囚室的門,長腿一伸邁了進來。
他朝跪在地上的弗爭看了一眼,輕飄飄移開視線。
“顧大人還是太仁慈了些,對待這樣的硬骨頭,還是要上些手段,”
房遂寧冷聲,“來啊,請弗爭住持移步刑房。”
作者有話說:阿蘿掉馬也快了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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