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兒和薜蘿坐一輛車走
轉眼到了佛誕日, 按習俗,這一日各家要備祭祀用的五色香水、燈燭祭品,赴寺庵祭拜, 行浴佛禮。
天還未亮, 鄭薜蘿便趕到房府,預先檢查一應祭祀的細節。房府乃是百年世家,車馬儀仗前需有護衛持幡旗開道,沿途還需撒“淨路錢”……隨著裴夫人操持過幾回,如今她已經能夠獨當一面。
女眷們乘坐的幰車在府門前的青石道上一字排開,後面跟著的幾輛牛車上拉著盆裝的牡丹、百合、芍藥、木香等香花,還有一桶桶香花浸泡好的花汁——都是要拉去寺廟裡供在佛前的,鮮花一叢叢一簇簇開得正盛, 香氣充盈了一整條街。
行人經過, 都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朝那香氣深處、閥閱之下望過去, 只見房家少奶奶拎著一籃芍藥站在朱門外, 一身柔藍色長裙, 頭梳高髻,清麗出塵猶如仙子。
吉時已到,裴夫人一身翟衣,率先走出府門。
“母親, 已經準備好, 可以出發了。”
裴夫人頷首, 微微側目道:“玉延呢?”
“來啦!”裴玉延腳步匆忙地邁出門檻。
“這麼這麼慢, ”裴夫人轉頭看向侄女,語氣和緩,“在後面忙甚麼呢?”
裴玉延提著一隻精緻的食盒走上前, 面上還帶著一路疾步的紅暈,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裴夫人。
“讓姑母久等了,抱歉。一早起來熬煮豆子,忘了時間。”
裴夫人身後的秦嬤嬤笑著道:“原來姑娘是做這‘結緣豆’去了啊!今日佛前祝禱,定能靈驗,願賜姑娘一個緣定之人……”
裴玉延面上的紅暈深了些,抿著唇不說話。視線飄到裴夫人身後的鄭薜蘿,笑意收斂了些。
鄭薜蘿神色如常,朝她微微一笑。
制“結緣豆”,也是佛誕日的習俗之一——將黃豆、青豆和大豆混成的三色豆煮熟,撒上糖鹽,供在佛前作祭品,以求結命定的緣分。
裴玉延心中所求,在場人莫不心中有數。
裴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沒多說甚麼:“走吧。”
一聲令下,眾人隨著主母步下臺階。今日禮敬佛祖,個個衣飾華麗,妝容精緻,如群仙下凡一般的氣勢。房府這樣聲勢浩大的女眷出遊成了一道風景,引得路人紛紛駐足,探頭探腦地觀望。
裴玉延挽著姑母的手,一直走到車隊前。
按照道理,今日裴夫人代表作為房家主祭,應由兒媳鄭薜蘿陪著一同坐車。裴玉延在頭車前頓住腳步,鬆開裴夫人的手,後退了一步。
“不如玉延表妹陪著母親坐吧。我押後,也好照應著些。”鄭薜蘿斂眸道。
裴夫人未置可否,裴玉延卻是眼神一亮:“真的可以麼?表嫂。”
鄭薜蘿點頭:“便有勞表妹照看母親大人。”
她說罷,也不再看兩人神情,埋著頭自顧向後車走去。
身後突然響起男人清朗的聲音。
“娘子。”
一眾女眷循聲轉頭。房遂寧長身而立,穿一身佛頭青的圓領深袍,玉冠束髮,儼然芝蘭玉樹般的世家公子。
“是表哥!”裴玉延一臉驚喜。
鄭薜蘿愣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那聲語氣自然的“娘子”是在喊誰。
遠處的人走到了身邊,與她並肩而立,一躬身,向裴夫人行了禮:“母親。”
裴夫人點點頭:“怎麼過來了,今日不用去衙署?”
“上回祈福,回來後這段時間頗覺神清氣爽,果然靈氣充沛的地方就是不一樣。兒便想著,有機會再去山裡散散心——今日天氣不錯,正好就進山一趟。”
“難得你有這份心,不如就和我們一同去寺裡祭拜?”
房遂寧抿唇,似在考慮母親的提議。鄭薜蘿冷眼看著,心知他對這類活動並無半點興趣,大約只是為了不在眾人面前駁母親的面子,才做出猶豫狀。
孰料手心一動,被房遂寧牽住了。
他笑著朝她看過來,語氣散漫地應了聲:“好啊,那兒就和薜蘿坐一輛車走。”
裴夫人似乎也有些意外:“……甚好。延兒,咱們也上車吧。”
裴玉延將視線從面前二人緊緊牽著的手上收回,心不在焉地扶著裴夫人轉身離開,在上車凳前還絆了一下。
房遂寧目送著母親登上馬車,轉頭看向鄭薜蘿。
“走吧。”
“……哦。”
房遂寧的視線落在她手裡挎著的那籃花香撲鼻的百合上,眉頭皺了皺,卻也沒說甚麼,自顧自率先登上了車。
鄭薜蘿將籃子交給旁邊的婢女,拎起衣袍跟著上車,靠著門邊坐下。
房遂寧見她空手上車,便問:“花呢?”
“給丫鬟了。你不是不喜歡那味道?”
房遂寧看她一眼,沒說話。
他看出來鄭薜蘿話雖不多,卻很會察言觀色。只是她不知道,哪怕沒有花,可她身上的味道卻比甚麼花香都有存在感。哪怕此刻刻意與他拉開距離,也能讓他心浮氣躁。
他闔上眼,靜心入定。
車入麟趾山,速度明顯慢了下來。鄭薜蘿信手掀起車簾看外面的風景。
山道上除了尋常百姓,偶有腰挎長刀的黑衣士兵列隊經過,在山道狹窄處遇上大戶人家的馬車,引起短暫地堵塞。
“怎麼今日山道上這麼多官兵……”
“佛誕日山上人流多,自然需要人手維持秩序。”閉著眼的人突然開口應聲。
說話間車伕拐上了一道窄道,外面的聲音漸漸遠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房遂寧睜開眼:“停車。”
馬車在山道上緩緩停下,鄭薜蘿掀開車簾,房遂寧下車後,已經動作利落地上了一匹馬。
隨行的下人垂著眼,早已對少郎君這樣說走就走的脾氣見怪不怪。
房遂寧持握住韁繩,轉身看向車裡的人。
“我還有事,你先自己去吧。寺廟裡人多,自己多留神。”
“知道了。” 鄭薜蘿亦沒有一句多餘的疑問。
房遂寧深深看了她一眼,勒馬轉頭,朝山林深處去了。
鄭薜蘿在車裡坐了半晌,掀起窗簾。
霧氣繚繞在綠意盎然的山林之間,她想起那日裴玉延說過的話,靜靜地出了會神。
車伕正等著少夫人開拔的命令,卻見她從馬車上下來了。
“給我匹馬。”
少夫人和郎君相處久了,連行事風格都有些相似了,車伕看著鄭薜蘿的神情卻不敢多問,只乖乖地照做。
鄭薜蘿翻身上馬,握住韁繩。
“哎少夫人——”
車伕喊了一聲,卻見鄭薜蘿遠遠豎起一隻手,朝背後擺了擺。
…
穿過林間灌木,鄭薜蘿鬼使神差地沿著某個看似沒有路的方向,朝山的深處去。
終於豁然開朗,有種進入夢境般的不真實感。
春望山楹,石暖苔生。林間的晨霧已經散去,陽光穿透高處的林葉,將嫩葉上的停歇著的顆顆露珠照得晶亮如寶石,不知名的鳥兒在林間唱和,偶有一隻撲扇起翅膀飛上枝頭,幾片羽毛飄然落下,沒入柔軟的草地……
眼前的景色,與那夜的陰森詭異截然不同。
然而窄徑,小橋,竹門……一切又似曾相識,小徑上的碎石被她靴底碾過,發出沙沙的聲音。
站在那面半掩的竹門前,一霎只覺恍如隔世。
“怎麼不進來?”門裡傳來男人的聲音。
鄭薜蘿站在門口愣怔了一會。“吱呀”一聲,院門拉開了。
房遂寧逆著光,高大的身形在臺階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你在等我?”
“不然?”房遂寧挑眉。
鄭薜蘿望向他身後的庭院,眸光微閃:“這裡是……”
房遂寧一手扶著門,並不多做解釋:“先進來。”
陽光下的別院,少了幾分荒涼森嚴之感,只是依舊一目瞭然。
“這座別院原本是師父隱居之所,我結束脩行後,曾來找過他,卻發現這裡荒草齊腰,已經廢棄多時。”
鄭薜蘿踩在石磚鋪就的地面,只覺腳步是軟的,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房遂寧對她的狀態一無所察,揹著手走在前面。
“我將這裡修整了一番。想著,萬一有一天師父回來,尚能有個居停之所,”
他頓了頓,有幾分嘆息的意味,“但我再也沒等到他。久而久之,這裡便成了我的私院。”
“這院子……景緻不錯。”鄭薜蘿的嗓子發乾,只因聲低,便不大聽得出來。
山林間浮起的霧氣,在日光下顯出淡淡的金色。
房遂寧看著遠方:“我一般都是宵禁後來這裡,倒是很少像今日這樣,在大白天過來。”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了院落盡頭。只見嶙峋的山壁之下一汪泉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白色的霧氣。
“這裡竟然還有溫泉。”
房遂寧抿了抿唇,這鴻溫泉由他一人私有,每每接觸三教九流的罪犯和嫌疑人,或是監斬行刑之後,會來這溫泉濯洗去一身腥濁氣。
現在他們並肩站在這裡,氣氛有幾分奇怪。
他清了清嗓:“走吧,去那邊看看。”
鄭薜蘿順著他離開的方向望過去。那座三層樓閣靜靜地佇立在庭院一角,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或許是那夜,樓閣隱於夜色,與背後的高山融為一體,莫名顯得神秘而龐大,此刻看來,也不過只有三層高而已。一切都是那麼平易近人。
她緩步走近,仰頭看清上方懸掛著的牌匾。
“畫、麟……”
“這兩個字是師父留下的,這座樓閣便以此命名。”
“進來吧。”
房遂寧坦誠地看著她。
鄭薜蘿卻後退一步。
“我們既已約法三章,這裡是你的私人領地,我還是不進去了。”
作者有話說:前幾天缺的更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