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你……昨夜一直在這裡打……
枝頭鳥鳴啾啾,鄭薜蘿睜開眼。
她望著紅色的帳頂緩了一會,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
轉頭,枕邊空無一人,重又閉上眼。
昨日實在是累極,竟回想不起自己是怎麼睡著的,手裡還緊緊攥著祖母的枕巾。她將枕巾上的褶皺撫平,疊整齊後壓在枕頭下面。
陌生的房間裡,觸目所及大片大片的紅色,還是讓她有些不適應。
鄭薜蘿猶豫了一會要不要喊人進來,最後還是決定,先把桌上那兩杯酒給收拾了。走過去時,窗邊突然有動靜。
屏風後現出男人挺拔的剪影。她動作微頓。
房遂寧已經換了一件月白松霜緞的直領長袍,領緣和寬大的袖口繡著雲水暗紋的滾邊,比起新郎官,這一身飄逸出塵,更像不食人間煙火的修道之人。
他凌厲的眉峰上還掛著幾滴水珠,應是已經濯了面,前一晚的疲態一掃而空,顯得神清氣爽了不少。
“你……昨夜一直在這裡打坐?”鄭薜蘿掃向他腳邊的蒲團,疑惑道。
男人淡淡看她一眼,不很耐煩的樣子,沒有應聲。
且微自天不亮就一直侯在外面,“嘩啦”一聲門突然開啟,房遂寧負手站在門內。
“郎、郎——”她還不怎麼習慣,稱呼在舌頭上滾了兩下愣是沒喊得出來。
“進去伺候你家主子吧。”扔下這一句,房遂寧便錯身出了門。
且微腳步匆匆地進到內室,鄭薜蘿已經在妝臺邊坐下,正在梳頭。
她視線忍不住朝床上瞄。錦緞被褥疊得整整齊齊,褥面平整一無所見。暗自嘆一口氣,便走去幫主子梳妝。
鄭薜蘿換了一身彩繪朱雀紋的白綾背子,一腰寶相花纈紋淺絳齊腰紗裙,肩披同色帔帛,蟬鬢低梳,便準備往歲安堂去拜見君姑。
臨出門前,她將頭上倒插的鴛鴦戲花紋的金梳取了下來,換了一支蔓草紋的銀釵。
循園與房府正院只隔著一堵矮牆,僕婦引著少夫人邁出院門,餘光瞥見小徑另一頭一道清拔人影,似乎已經站了一會兒。
鄭薜蘿站定,低眉順目地喚了一聲:“夫君。”
房遂寧冷冷看她一眼,沒有吱聲。
鄭薜蘿略一屈膝,便要朝歲安堂的方向去,孰料房遂寧腳步一頓,轉而走在了她的前面。
原本前面帶路的僕婦掩嘴一笑,自動讓到兩個主子後面去。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花園小徑、假山長廊、九曲浮橋,一路無話。
鄭薜蘿偶一抬眼,前面人揹著手,沒了闊大的婚服遮掩,袍角掀動時一雙長腿更顯分明。
應是家族遺傳,房家的男人多是身高腿長,房遂寧更是如此,站在人群中,總是鶴立雞群十分顯眼。
秦嬤嬤站在廊下,就這麼遠遠看著二人同行而來,連忙朝屋裡:“夫人,新婦到了。橈哥兒也跟著一起來的。”
裴敏手執一串佛珠坐在羅漢榻上,聽見這話,微闔的眼睜開了。
“誰說橈哥兒不情願的?嫂子你看,還陪著新婦一道見君姑來了……”
說話的是坐在裴夫人左邊上首的一位婦人,有房家人典型的面相,一雙狹長的瑞鳳眼,舉手投足間頗有貴氣。
靠坐在裴夫人身側淡暈粉妝的女子細眉微蹙。她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看見門外的人影,緩緩站起身來,低低喚了聲:“橈哥哥。”
“延兒也在。”
房遂寧緊繃的神色有了些許變化,朝著那少女略一頷首,邁步進門。
鄭薜蘿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從那女子身上移開,跟著房遂寧走到廳中落座。
方才說話的婦人旁邊,還跟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高些的男孩兒眉眼清秀,端坐在位置上,一舉一動頗有規矩;另一個小丫頭梳著雙髻,手裡拿一串糖人,不肯乖乖坐著,只纏在婦人腳邊,見到人影邁開小腳朝房遂寧跑了過來。
“我要靠著表哥!表哥給我好吃的!”
婦人語氣嚴厲:“蘭兒,過來坐好。”
小丫頭只好暫時鬆開房遂寧的袍角,依依不捨地抬頭看一眼面前的人,卻沒急著挪動步子,又好奇地看向他身旁的鄭薜蘿:“你是……表嫂麼?”
鄭薜蘿看著這小丫頭一張肉嘟嘟的臉,剛搓出來的糯米圓子一般,帶了笑意衝她眨了眨眼,柔聲:“是呀。”
“快點回來,今日不可胡鬧!”
這是要教訓人的語氣了,小丫頭乖覺得很,馬上又跑回母親身邊,只是一雙滴溜溜的眼睛仍然好奇地盯著那個笑起來很溫柔的表嫂。
鄭薜蘿從席上起身,正式向裴夫人行了拜見之禮,依例薦上棗慄脯修,再向君姑奉茶。
禮畢,裴夫人讓鄭薜蘿落座,給她介紹,眼前的這位長輩是老爺的三妹妹,房遂寧的姑母,單名一個菀字,嫁的是刑部尚書左素同,也就是房遂寧的直屬上司。
那兩個小的,森哥兒十三,蘭姐兒六歲,是房菀和左素同的一雙兒女。
房菀拽著兩個孩子,教他們:“可以喊人啦。”
“表嫂好。”
“表嫂好!”
兩個孩子一前一後奶聲奶氣地叫。
鄭薜蘿笑了笑,取來準備好的糖果,給兩個孩子各抓了一把。
裴敏的視線一轉,看向身邊的人:“這是我內弟家的孩子,裴氏玉延。”
裴玉延站起身來,朝鄭薜蘿低低喚了一聲:“表嫂。”
“妹妹好,妹妹芳名早有耳聞。”
自從他們進屋,裴玉延的目光便始終追隨著房遂寧,鄭薜蘿只佯作不知。
這便是傳說中,原本房家屬意的兒媳。若非自己,恐怕今日在這裡行廟見之禮的便是她了吧。
又聽裴夫人淡淡道:“玉延的雙親俱已不在人世,自小一直養在我身邊,房家也一直拿她當親女兒待,往後你也多照顧著些。”
“自然。母親放心。”鄭薜蘿恭聲應了。
一直端坐一旁置身事外的房遂寧突然道:“姑父今日陪姑母一道來的麼?”
作為屬下,房遂寧很少公開稱左素同為“姑父”,房菀反應了一會,才道:“哦,他今日休沐,陪我一道回來的,也順便看看你這新媳婦。”
“侄兒正好尋姑父有事,先告辭。”
房遂寧說完,便向著上首端坐的裴夫人行了一禮,站起身來。
眾人俱在愣怔,只有蘭姐兒喊出了聲:“表哥——!”又被房菀嚴厲的一眼瞪得閉上了嘴。
裴夫人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收回視線。
鄭薜蘿安靜坐著,聽裴夫人和房菀二人絮絮地說話。而裴玉延,自房遂寧走後便一直失魂落魄,垂頭絞著手裡的帕子。
“唉,看他這來去匆匆的,甚麼時候是個頭兒……”房菀嘆息了一聲。
她如今是刑部尚書夫人,親見刑部衙門殺氣重、案子多,得罪起人來不分輕重,一年到頭風裡來、雨裡去。
“要說世家子弟,少有願意去刑部的,那裡的官員多少年也不見輪換,像橈哥兒這樣的,已然是刑部的老資歷了。”
“要這資歷有甚麼用。”裴夫人冷著臉道。
“誰能說得動他?連和光私下也勸過他,不必在刑部苦熬,可咱們橈哥兒這脾氣啊,一鑽到案子裡便是九頭牛也拉不出來!這不,才剛成了婚,還心心念念公務,又不知要找他姑父說甚麼……”
裴夫人看了鄭薜蘿一眼:“以往他在衙署事忙,一年到頭循園也回不了兩趟,如今既成了婚,也當有個家的樣子。”
鄭薜蘿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笑意,長輩說話,只是點頭。
蘭姐兒無聊了,便跑過來,湊在鄭薜蘿身邊細細打量她。小臉蛋上還掛著晶瑩的口水,十足的滑稽可愛。
房菀瞥到女兒的動靜,笑了起來:“這丫頭,從小就是這樣,看到好看的人就挪不動步,橈哥兒那麼冷的一個人,也就她看著不怵——這下好了,來了個一樣漂亮的表嫂,可小心她纏著你不放啊!”
最後一句話,是衝著鄭薜蘿說的。
“姑母說笑了,蘭姐兒聰明伶俐,倒叫我也想起家裡的妹妹呢。”
鄭薜蘿取出帕子,替蘭姐兒擦了把嘴,一邊伸手將小丫頭手裡化了一半,險些沾到前襟上的糖人拿開了些。
房菀笑著皺眉,嗔怪的語氣:“快過來,埋汰!別把你表嫂的新衣服弄髒了!”
裴夫人看著兩個孩子也不禁面露慈愛:“森哥兒的脾性倒是和她妹妹不同,文氣得很。”
房菀出神:“房家幾代裡頭,都是老大文,老二武,倒也是奇了……”
她說完這句,似乎自覺失言,迅速看了裴夫人一眼。
兩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廳中氣氛莫名凝滯。
半晌,裴夫人才重又開口:“時辰差不多了,走吧。”
房氏乃是世家大族,在城西另建有宗祠,逢重大日子,便會由家主率領,舉家前往祭祖。今日新婦行廟見之禮,只在府中祖厝進行。
縱使只是府中的祠堂,也足足有三進屋子的佔地。這樣的規模,叫鄭薜蘿想起兒時的外祖家。
她在房家的列祖列宗前依矩行禮,起身時抬頭,望見高處供奉著的一座座牌位,燭燈映照下,紫檀木上的姓名爵位,字跡深淺不一。
牌位居中的,是自前朝起就位列三公的房老太爺房孝謙,膝下三個孩子,房速崇排行老大,下面有一個弟弟房敬崇已經過世,房菀是老三。
最靠近下面的一排的牌位幾乎都用紅布包裹著,兒時聽老人說過,那些是家裡還未故去的人,應當便是房遂寧所在的這一輩。
行完禮起身,便有師爺提著筆,蘸取墨汁,在刻著房遂寧名字的牌位上,添上鄭薜蘿的名字。
祖厝中香菸繚繞,鄭薜蘿視線微動,被房遂寧那一排中獨獨一個沒有包裹著紅布的牌位吸引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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