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那是荃哥兒。”
裴夫人將紅布揭開,露出牌位上的名字:「房蓀荃」
鄭薜蘿微微側目。裴夫人手撚著佛珠,眉眼低垂,依舊是那副端莊的長輩姿態,只是眼中隱隱有水光閃動。
原來房遂寧並非獨子。他還有個已經去世的哥哥。
…
廟見結束,天色已是傍晚。房府派人來循園傳話:正院晚食已備好,郎君已經和左大人一同過去,不回循園了,少夫人可獨自過去。
鄭薜蘿出門時,正遇到帶著兩個孩子的房菀。
今晚出席家宴的除了左素同一家,還有遠房的幾家女眷。如今的清河房氏,以房速崇所在的這一宗門第最為煊赫。雖然都是自家親戚,但和丞相府套近乎的機會實屬難得,男人們不好多留,便把女眷留下聯絡感情。
鄭薜蘿到時,正廳裡主賓幾乎已經落座,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門邊。
“父親,母親。”
鄭薜蘿朝主座上的公婆二人屈膝行禮。
房速崇坐在位置上,掀眉看一眼新婦打扮的兒媳。鄭薜蘿沒有稱呼二位長輩為“君舅、君姑”,而是直稱父母,這讓他略有些意外。
鄭薜蘿徐徐走到房遂寧身邊落座,姿態端莊,房速崇心中挑剔一時淡化了些。
只是依舊忍不住腹誹:鄭遠持這老匹夫,居然能生出個還算順眼的姑娘。
他餘光瞥到角落裡神色哀怨的外甥女,心中一凜,端起酒杯。
“今我兒蓀橈成立,鄭氏不遺,眷成婚媾。設祭祖厝,眾餚備具,望你們夫妻二人往後相敬相愛,綿嗣繁衍。”
朗聲說罷,他看向房遂寧,眸光一時嚴厲。
房遂寧尚未動作,餘光卻見身旁的人已然端著杯子款款起身。
他頓了頓,也站起身來。
房速崇看兒子沒鬧甚麼妖,規規矩矩地和新婚妻子一同飲下杯中酒,暗自鬆一口氣。
房鄭兩家的聯姻是皇帝親指,鄭遠持已經做出姿態,將鄭氏女送進了房家門,還隨上了價值不菲的嫁妝,往後如何奉行陛下的恩旨,房氏的態度舉動也會在有心人的注視之中。
無論如何,他是不能落於鄭遠持的下風的。
“家裡住得還慣?”房速崇看向兒媳,語氣如春風般和煦。
鄭薜蘿坐直身體:“回父親,一切都好,並無甚麼不慣。”
房速崇點點頭,目光移向她身旁的人,聲音冷了些:“你呢?”
房遂寧放下了手中杯盞,平聲應道:“父親說笑,自己家,兒哪有甚麼住不慣的。”
房速崇的視線在新人夫婦之間逡巡,半晌哼笑了一聲:“既住得慣,這陣子就好好陪陪妻子,往後也少宿在衙署裡,像個孤魂野鬼似的。”
房遂寧面色微僵。
一旁的左素同適時出聲:“依例,這三個月的婚假期間,蓀橈不必操心衙署的事——反正你手頭那案子也交出去了,大可安心休息。”
他雖是房遂寧頂頭上司,然而此刻是家宴,他的身份便成了姑父,語氣也沒有往日在衙署裡說話那般端著。
房遂寧抿著唇沒有接話。左素同知道他脾氣,也不計較。
房速崇心中有些無奈,轉眼看向鄭薜蘿:“老夫身為房氏家主,如今正房裡總算能添了新人,今年祭祀總算能在祖宗面前抬起頭來!也虧得你這一來,把從來冷冷清清的循園給填滿了,總算是不顯空曠。”
鄭薜蘿低眸道:“讓父親見笑,已經請示過母親,明日起媳婦便著手整理,不常用的東西便送去庫房裡。”
“你們看著辦就好。”
房速崇擺擺手,不管這些後宅瑣碎的細節,微眯了眼道:“——你父親捨不得,怕我們欺負了你,全玉京可都看在眼裡,若這小子怠慢了你,儘管來和我講,我替你管教!”
鄭薜蘿抿唇:“凡天下為父者送女兒出嫁,總不免不捨,這亦是人之常情,更多的還是感懷聖眷,”
她頓了頓,話鋒隨視線一轉。
“——夫君待我十分寬和尊重,不因薜蘿出身門第,就對我有任何輕視偏見。”
房遂寧眉心一跳,對上鄭薜蘿的目光。她正仰著臉看他,眸色清麗。
半晌,只見房家少郎君伸手,替妻子將鬢邊一縷碎髮勾去耳後。二人對視,深情款款。
鄭薜蘿的角度,卻能看清房遂寧嘴角半是譏諷半是自嘲的笑容。
“那是自然,夫人聰慧,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眾人在一旁觀望這兩小夫妻四目相對,均是一臉看熱鬧的神色。
房遂寧收回視線,臉上的笑意倏然淡了。
鄭薜蘿提起壺來,將他手邊的茶添滿,推過去時,不經意間碰到他冰涼的尾指。
他迅速縮回手,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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酬賓宴在一團和氣中過去,晚宴散時下起了小雨。
裴夫人帶著兒子兒媳在門口送客,家主房速崇因臨時有事沒有現身。
房氏家大業大,遠近親疏各不相同,來參加婚宴的人近百之數,頗令裴敏意外的是,鄭薜蘿看著不聲不響的一個人,腦子卻是好使得很。一頓飯的功夫,居然就將人臉都記全了,一個個叫過來,禮節周全,輩分稱呼俱沒有錯的。
反倒是與她並肩而立的房遂寧,面對一幫平常不甚來往的親戚女眷,一副漠然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姿態。顯然這些人誰是誰,對他而言並無所謂。
大家都知道少郎君的脾氣,倒也沒人覺得失禮。
左素同夫婦帶著兩個孩子出來,蘭姐兒邁著兩條小短腿跨出門檻,將母親的手一鬆,朝房遂寧跑過來,展開手臂:“表哥,抱抱!表哥——”
房遂寧一臉的面無表情鬆動了幾分,蹲下身子,將孩子抱了起來。
他個子高,蘭姐兒被他高高舉起來,又在懷裡顛了顛,小丫頭覺得有趣,咯咯直笑。
鄭薜蘿在他身旁,仰頭看著孩子的笑臉,想起自家妹妹綿韻,嘴角也掛了抹淡淡笑意。
“這小皮猴子,快把你表哥鬆開,該回家了!”房菀笑斥道。
蘭姐兒如同沒聽見,小拳頭死死攥著房遂寧的衣袖,腦袋緊緊貼著他胸口,一頭絨毛般的碎髮蹭在他脖頸。房遂寧縮了縮脖子,嘴角總算有了點笑意。
房菀見狀,衝著侄兒調侃道:“如今有了媳婦,便趕緊自己生一個吧!孩子們一道作伴,也省得這丫頭每次只要纏著你!房家綿延香火的重任,就只有靠你了……”
房遂寧與蘭姐兒逗弄著玩,神色原本柔和了些,只這一句話,笑意重又斂起。
鄭薜蘿轉開臉,和廊下正緩緩駛離的馬車揮手告別。
外面飄起了小雨,門廊下的一對壁人不知是不是都有些乏了,燈火下映照著同樣優越的兩張面容,分別看著不同方向。神色俱有幾分索然。
房菀見狀,暗自後悔自己嘴快。
本來她還偷偷和裴夫人說,雖然這樁婚事是聖人硬拉作配,但少年男女郎才女貌,哪有不一拍即合的道理。
眼下來看,這話倒是說早了。
小孩子察覺不到冷場的氣氛,依舊纏在房遂寧懷裡,將絲緞的前襟都揪得皺起。房菀臉一板,準備強硬給蘭姐兒上規矩,卻見鄭薜蘿朝她點了點頭,示意自己來試一試。
得到許可,鄭薜蘿朝抱著孩子的房遂寧身邊靠近了些,從袖中取出樣小玩意兒,舉起來。
“蘭姐兒,這個給你玩,要不要表嫂抱抱?”
房遂寧瞥了一眼,她手裡拿的是一隻竹編的蟋蟀。
蘭姐兒眼睛一亮,立馬撒開房遂寧,衝著鄭薜蘿張開手臂,奶聲奶氣地喊:“我要表嫂!”
鄭薜蘿將孩子從房遂寧手裡接過,遠看這一幕頗為和諧。
房菀鬆了口氣,方才短暫的尷尬就這麼揭過。
鄭薜蘿將蘭姐兒抱到了一邊的角落裡。房遂寧漫不經心地瞥去一眼,她和孩子在一起時明顯有更多活人氣,會張牙舞爪地做鬼臉,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又在蘭姐兒耳邊不知嘀咕了甚麼,那孩子便乖乖地又從她的身上下來,手裡抓著竹蟋蟀興奮地跑回哥哥身邊……鄭薜蘿微笑望著蘭姐兒跑走,視線和房遂寧隔空對上,嘴角笑意迅速斂去。
他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
“這丫頭被我們慣得有些沒邊,你竟能降得住她,也是難得!”房菀衷心感嘆,“——記得你說過,你也有個妹妹?”
鄭薜蘿點點頭:“我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弟弟和蘭姐兒差不多大,妹妹還要再小些。”
她看著玩鬧在一處的哥姐兒倆,矜持的笑意淡了幾分。
大門前逐漸冷落,一家家的寶馬香車迤邐離開,所有人都面露倦色。
回循園穿過房府的這一路需經過花園,卵石小徑路滑,鄭薜蘿帶著且微,二人又不熟悉,走得便不算快。
且微一手扶著主子,一手撐著傘,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的房遂寧早就沒了影子。
“姑爺真是的,自己一個人走那麼快,也不等等我們……”
明明方才進門時,當著長輩的面,他都是挽著鄭薜蘿的手,放慢步伐一同行動的。
又問:“娘子,後日回門,姑爺會一起麼?”
“不知道。”鄭薜蘿心裡絲毫不抱期待。
她腳步微頓,抬頭看一眼,“收了傘吧,已經沒甚麼雨了。”
天邊一輪上弦月,被輕紗般的雲霧遮繞,只看得清一個蹙起的眉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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