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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師兄視角(6) 那一刻他方才明白甚麼……

2026-05-21 作者:還金

第84章 師兄視角(6) 那一刻他方才明白甚麼……

蕪山十里外的鎮上, 李記糕餅鋪門外支著大鍋,炒慄焦香誘人。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排在隊伍裡,他生得俊秀清雅, 神色又從容溫潤, 路過的人都免不得多看幾眼。

那賣炒慄的店主見到他, 招呼道:“小公子,又來買炒慄啊。”

少年眉眼柔和:“嗯, 家中妹妹愛吃。”

“哎喲喲, 真是個會疼人的性子,以後嫁給你的小娘子可是有福咯。”

沈執琅笑笑不搭腔,取了包好的兩袋栗子,逆著人群遠去。

山路不易行走, 他揹著的行囊快半人高,沉甸甸地, 卻能做到衣不染塵,面不改色,儼然一副頗有道行的修士模樣。

沈執琅的目光掃過山野景象, 離開時, 蕪山上是紅葉漫天,如今秋霜成了冬雪, 小院的瓦上積了一層白砂,屋裡遠遠透出暖黃的光。

少年加快步伐, 不往那小院裡趕, 而是來到路邊那棵光華流轉的若木樹下,墩上果然坐著個撐著臉打盹的小女孩。

他放輕腳步,開啟了手中炒慄的袋口,在那姑娘的臉前繞了幾下。

果真那貓兒似的姑娘眼沒睜開, 鼻頭卻不住聳動,順著他移動的手轉過臉,猛地伸手一抓——

抓到了一隻微涼的手。比起她肉嘟嘟的掌心來說,那雙手骨節分明又白淨,像冰涼的竹木。

謝薦衣睡夢中沒摸到栗子,不滿地睜開眼睛,竟然看見師兄笑盈盈地望著她:“剛出鍋的,小心燙著手。”

她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輕聲道:“這回總不是我在做夢了吧?”

少年笑意愈濃,剝了個炒慄,遞到她嘴邊,“是不是夢,嚐嚐就知道了。”

少女依言嚼了嚼,臉上霎時如春花綻放,一下躍進他懷裡,“是真的。師兄,你回來啦,我好想你!”

他扔了行囊,穩穩接住她:“嗯。只是不知想的是我,還是這糖炒栗子?”

“當然是你啦,”謝薦衣摟著他不撒手,“順帶想想炒慄嘛。”

得這一句,他一身疲累盡數褪去,趕路到此時,才有了安心的感覺。

進了屋中,他先與師尊見禮,說了路上見聞、劍術心得,最後是燕廣雲受不了門口一直探頭探腦的身影,頭頂那兩根紅色絲帶兒不住地搖動,像兩隻紛飛的雀,於是揮手道:“去吧去吧,累了一路,也該好好歇息了。”

門外的謝薦衣歡呼一聲,湊上來牽住沈執琅的手,往他屋中扽去:“前幾日,吳嬸給了我一隻念訣就能加滿水的硯臺,我一看,這不正適合師兄你寫字嘛,就放到你書桌上啦。”

“真不是你又拔了她家那垂露鴨的毛,吳嬸勸你靜下心來習字,莫要再頑皮了?”

蕪山世代散修聚居,他們師徒三人的附近便零星住著幾戶人家,都是歸隱已久、與家人怡然自樂的修士。

小姑娘‘哼’一聲,撩起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上面有好幾道結了痂的傷口:“還說呢,我好心為它梳毛,那惡鴨卻咬我!”

沈執琅眼中笑意頓時斂起,他捧起那傷處,“還疼嗎?幾日了,可有按時塗藥?”

他並指聚靈,金光忽現,用療愈術慢慢抹過那幾道傷口。傷口逐漸變淺,沈執琅試了好幾次,總算沒了疤痕。

他一個從小新傷疊舊傷的劍修,能這般用心學習耗費靈力的療愈術,正是因為他師妹活潑好動,時常磕磕絆絆,受些小傷。

每每見到都心生憐惜。

他有心安撫,於是拿出自己那足足有師妹那麼高的行囊,傾倒在她面前,兔子燈、連環畫、魯班鎖、草編的各種玩意兒……應有盡有。

合著他這麼大的行囊裡,全是給師妹的玩具。

“存兒看看可有喜歡的?”

謝薦衣被淹沒在這堆市井玩具裡,不吝於被埋在金山底下,一時忘形,連師兄都忘記了。

最後他自懷裡捧出一個玉匣,一黑一白兩隻紙鶴靜靜躺在其中,他在師妹好奇的目光中遞給她一張字訣:“念一遍。”

伴著師妹磕磕絆絆的唸誦,那兩隻紙鶴仿若活了過來,展翅而飛,高興地圍著她轉圈。

謝薦衣:“太好了,它再咬我,我能用這個燒鴨屁股了!”

這次定期返回北微,除了檢查劍術長進,參加族中試煉外,他有心在藏書閣查探了一下師妹的身份。

‘謝’這個姓氏讓他想到陰陽謝家,師妹天資很高,可謝家有名有姓的陰陽術師譜並未提及與她相關的一字半語,師尊又緘口不言。

於是他用自己在試煉中所得的獎賞,找了許久門路,買下了這對依靠火焰催動的陰陽紙鶴。

果真,師妹使起來十分順手,這陰陽謝氏,八成與她血脈相連。那又為何棄她不顧?

師尊從不讓師妹離開蕪山,難道是外面對她來說有危險,有人在追殺她?

若是如此……他要如何才能守住她?

從那日起,他練劍更加刻苦,卻不是為了淬鍊甚麼劍骨,而是希望在自己有限的人生裡,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將師妹從他身邊奪走。

但要說起他真正悟道的機緣,還要在這之後一年。

暗自發覺師妹身份的不同後,他練劍只求進益,導致劍法有些偏激,常常劍走偏鋒,按照師尊的話來說就是‘狂戾’。師尊每每指導他,都說這望斷劍太過兇殘,以他的年紀根本無法馴服,反而被這柄劍影響,劍勢越來越暴烈。

他心中越來越急切,頻頻不顧反噬,劍行險招,一身劍法不增反減。

這樣下去要如何誇下海口守護師妹?

師尊勸他停下來一段時間,他卻一反往日尊敬,照樣日日在後山練劍不歸。

一日,師妹去後山尋他,前日下了雨,沖塌了山石,只能繞路而行,途中她不小心跌入了獵戶挖的地洞中。

若是平時,她帶著一對嘰嘰喳喳的紙鶴,憑藉自己就能御風而上,再不濟也能用紙鶴求援,偏偏那日師妹急著給他送酥山,怕晚了就化了,甚麼都沒拿。

他久等師妹不來,心生不妙之感,看看天色,當機立斷沿路回去,果真哪裡都找不到師妹的身影。

那一刻他方才明白甚麼是‘失去’。一個人出現在他的生命中,接納他,信任他,關心他,依賴他,而後消失不見,這種心驚到難以呼吸的感覺就叫失去。那種強烈的瀕死感籠罩了他。

他鑽進山林,恨不得撥開每一從草,扒掉每一寸土,靈氣不斷外放搜尋,動靜越來越大,驚動了附近幾家散修。見他形貌如瘋煞,眾人也認得他家那頑皮可愛的女孩兒,於是幫著四處尋找。

但還是尋不到。

到了三更天,沈執琅氣急攻心,前跌在草叢裡,幾口心血噴湧而出,有血落在劍上,望斷劍忽而光芒大漲,將整個蕪山照得亮如白晝。

有過來人知道是他要險中悟道,趕忙默唸心法,免得被他無差別傷害。

誰知旁人悟道是為大殺四方,他悟道,是為了‘守’住心中至寶。

沈執琅在這片熾熱的光芒中閉眼,金劍先是暴起掙扎,嗡鳴不休,而後鳴聲清亮,靈力流轉於劍身暗紋,宛如吹拂金沙,最後乖順地立在空中,為他連出一條細細的線,線的另一邊,是躲在洞裡縮成一團的謝薦衣。

那洞窟又黑又溼,師妹本想施火術照明,也好告知師兄她的方位,誰知火焰照亮洞窟,也照出了遍地窸窸窣窣的老鼠,爭先恐後地湧向她。

驚恐之下,她使不出靈力,也叫不出聲了。

找到師妹時,她哭得力竭,還將給他的食盒護在懷裡,裡面那碗酥山早化作了水灘。

他紅了眼眶,不顧擦拭自己滿襟的血跡,揹著師妹往山中唯一的醫修那裡去,其間不斷安撫她:“存兒不怕,師兄來了。”

那一日他鬧得人盡皆知,自那以後,常有路過的散修打趣他:“沈小郎君這麼照顧師妹,以後是想做她夫婿?”

他蹙眉:“我是她師兄,這是我應該做的。”

說得多了,師妹有時也會聽見,仰著臉問他:“夫婿是甚麼?”

“是將你從師尊和我身邊盜走的人。”

“那我不要!我才不要離開師兄和師尊!”

他露出笑容,感覺心中甚是慰藉:“嗯,師兄也不會離開你。”

望斷劍自此與他神會心契,宛如他半顆心蓮,最終於昭天塔內,為破昭天劍陣而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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