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終場(下) 欞山在此,迎候各位拜入我……
“怎麼是你?”
踏入尖塔中, 謝薦衣即刻被紅錦寶抄吸引了視線,那副寶抄只有手握書卷大小,靈力卻磅礴到她此生罕見, 外觀呈深紅色, 剔透如蟬翼, 寫滿了象徵術式的篆文。
而後她轉向陰影中的人:“你希望是誰,我師兄?”
遊羨走到她面前, 他生得劍眉星目, 英武挺拔,像是話本里對於蓋世大俠的刻板印象。
他掩下眸中失望,從腰間取下那柄萬眾矚目的昭天劍,隨意道:“來吧。”
遊羨輕視她的實力, 這是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作為沈執琅的師妹,一個沒擇道前修煉天賦平平、愛惹事生非還膽大妄為的修士, 能安穩度過這麼多年,她比誰都清楚是源自師兄的保護。
因此也能理解,遊羨獲得昭天劍的認可後, 實力更上一層, 最想挑戰的,就是他曾經的勁敵, 沈執琅。
這應該也是許多觀戰者的想法,想看這天資縱橫的二人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比試。她雖然是隊長, 但剛剛跨入兇獸的成年期, 惡名在外,很能唬人,可看模樣就是個活潑率性的年輕女修。
為了同伴負傷大喊大叫,面對討厭的人毫不遮掩, 天真又殘忍,他們忌憚她的成長速度,同時輕視她。
雖然沒有明說,但多數人認為她帶領的万俟海能走到這裡,無非是因為她的隊裡有兩位天才,沈執琅、以及沒被認出來的藺劍言。
謝薦衣當然認可師兄和藺劍言的實力,也清楚,辯解無用。眾人全力託舉她來到紅錦寶抄處,正是為了在天下萬千修士面前,給她一個證明自身的機會。
證明她到底是不是嗜血猛獸,以及她有沒有資格,憑藉自己得到這一方靈脈。
謝薦衣閉上眼睛,感受自己兩顆命心中黯淡的那一顆,將逢魔火從四肢百骸匯向蓮心。
‘噗通——噗通——’
隨著蓮心發出繡紅的光芒,五片蓮瓣徐徐綻開。
她的刀上不再燃著熊熊烈火,而是收束在內,像一把正在熔爐裡鍛造的刀,淬火後燒為暗紅。
謝薦衣張開雙眼,瞳紅如滴血。
水鏡外不少修士倒吸一口涼氣。“兇獸……可不是要發瘋了?”
蓮心即開,她雖控制住了自己不化作獸形,殺戮,撕裂,卻在她腦海裡不斷橫衝直撞,一種暴戾的念頭產生:他們都將我視為災難,我應該讓他們血濺在此,無法對我指手畫腳。
但另有一些聲音不斷在與之對抗。師尊提點她‘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事無絕對,哪怕是無解困局,她依舊有一線生機,只要固守本心。
師兄摸著她的發,說‘存兒在我心中是最好的’;樓雨以名字起誓,助她取勝;挽來說‘你是我的第一位友人’;商柳說‘跟著你,我才第一次為自己活。’
她不能讓他們失望。
她生來如此體質,跟隨師尊師兄修習心法,從引氣入體開始穩紮穩打,至今為止從未濫殺無辜,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無良修士們為爭蠅頭小利自相殘殺,口蜜腹劍。是人面獸心,還是獸麵人心?
她想走在陽光下,究竟何錯之有?
遊羨未曾拔劍,此時見她情態有變,唯恐她發狂傷人,立即以劍鞘擊來!
謝薦衣跳起躲閃,同時揮刀過頭,雙刀轟然斬下,兩道亮目刀影閃過,遊羨竟然倒退兩步,穩住身形!
他面帶疑惑看向她,這刀法很有章程,少女雖眸色鮮紅,卻神色清明,桃花眼熠熠,實在是不像甚麼發了狂,毫無神志。
刀品又見人品,她的刀法很磊落,看似輕盈,落下來宛如狂瀾,遊羨心下了然,無論外界如何指摘,她不是個惡人。
而且頗有能力。
他正色,拔出長劍,整個人沉靜下來,“昭天劍第十二代傳人,遊羨,願討教謝姑娘的刀法。”
謝薦衣稍顯愣怔,因為遊羨正用一種奇異的眼神觀望她。
謝薦衣已經很久沒有被外人用這種眼神注視了,人們厭憎她、恐懼她,以至於好一會兒過去了,她才意識到那個眼神是甚麼——
那是尊重。
是對於強勁對手的認可。
古雅的劍身有幽藍劍光流轉,散發極寒的氣。
昭天劍如孤月,行流清輝,隨他所指而振,謝薦衣持刀貼近他身前三寸,還未進攻,就感知到悚然的殺意!昭天劍果真專克異族血脈!
她側首險險閃過這柄白刃,而遊羨洶湧的心法蘊於劍身,攜月影再次直逼她心口。這個遊羨,與她相似,是個心法天才。
二人一使心法交手,都有些訝異於對方的心法境界。
遊羨擰眉:“天心?不對……”
圓融的身法後,她們瞬息已過百招,不使詭計,劍落如月落,劈開似銀瀑,分光斷影。刀光疾撩,以小博大,取他應對不及之處。
太強了。
水鏡內外都被眼前二人的打鬥驚呆了。
“這、這兇獸竟能和遊劍主打個有來有回?”
二人寸寸逼近,彼此都提著一口氣,半步不敢讓,遊羨再無留手,劍化為彎刀月牙,謝薦衣手中刀變作一隻咆哮的巨獸腦袋,高高砸向昭天劍,而濃郁的白光聚集在劍上,一道月牙將這獸首劈開。
謝薦衣重重墜地,噴出一口鮮血。如此可怕的力道,不愧是當世第一劍。
遊羨持劍的手臂被她震得發顫,“再有十年,我可能真的不是你的對手。我也明白,為何沈二一直盛讚自己的師妹了,但此時此刻,我虛長你幾歲,贏你也是贏在修煉時長。”
他慢慢靠近,再次舉劍。
怎麼辦?她氣血翻湧,難以提刀。
垂頭間,看見衣襟上的舒光荷。當日在河祠,綠水贈予她母親一朵最喜愛的花,對了,那時候,師尊是怎麼使用天心術的?
五瓣命心者,視為天心,心隨意動。
她閉上眼睛,嘗試感受命心,身後清晰的狏即巨獸法相卻緩緩睜眼,風旋動不止,它一聲怒吼,朝遊羨襲去!
與刀相不同,這是真正的完整法相,也是天心者的最佳證明!
滿席譁然。
“哇,天心者!咱們仙門攏共也沒幾個至尊強者,這兇獸竟有如此好的資質。”
遊羨踉蹌兩步,難以置信地望向空中,向旁裡一躲,獸爪毫不留情地抓過他的肩頭,留下深深的幾道巨爪印!
昭天劍形成的月影與那兇獸法相對抗,天空一半是銀光,一半染成烈火。
水鏡內長老們議論如沸水:“兇獸也能有法相?窮兇極惡的傢伙,躲在仙門修習道法也就罷了,怎麼會有如此磅礴的法相?”
“這……”
遊羨捂住傷處,持劍與之抗衡,他第一次與天心者對招,處處提防,忽感後頸一涼,他愣怔轉身,一柄銅刀橫在他脖上。
謝薦衣抹了抹臉上血:“你輸了。”
“你說得沒錯,是我技不如人。”遊羨苦笑一聲,“我還配不起這柄劍。”
“紅錦寶抄是你的了。”
而謝薦衣的刀再握不住,掉落在地,法相隱去,高臺上的寶抄直直飛入她手中。
她握緊在手,轉身奔出此地。
師兄!
遠處劍陣外,六個昭天劍修躺倒在地,都是一模一樣的經脈逆行、七竅流血之相。
只有沈執琅還站在陣中原地。
看不清神色,望斷劍卻不再金光流轉,反而呈現灰白色,半分靈力都無的樣子,像一把凡劍。
“師兄,你的劍!”
她奔去扶住師兄的雙肩,他個子高,緩緩垂下頭看師妹,想抬起手擦去師妹臉上的血,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放下了。
“存兒,我就知道你可以。”
高瘦青年朝她栽來,埋首於師妹肩窩,鮮血滴淌,“抱歉,弄髒了你的衣服。”
“小姑娘!”
謝薦衣回頭,俞挽來拿著藥箱匆匆走在最前,樓雨攙扶著商柳,後者與藺巧巧炫耀著他剛才如何大顯神威,藺劍言悶不吭聲走在最後,幾人慢慢來到了她身邊。
俞挽來一靠近沈謝二人便展開界域,為她們治療。
“隊長,你知不知道我剛才那一招颶風符有多麼驚豔,樓雨,再放一遍給隊長瞧瞧!”
樓雨無語地瞥他一眼,雙手結印,眼前蒙起一層玻璃般的水霧,放置在塔中最頂端的巨大水鏡一陣波動,突然展現出了商柳抱頭鼠竄的模樣。
“不是這個,放錯了,再往後些!”商柳急忙道,水鏡泛起煙霧,竟然真的播出了他與長哨聯手,連敗三人的畫面!
謝薦衣:“這……”
“厲害吧,還有更精彩的呢。”商柳說著取出一張丹符,橫指唸咒,那面所有人都能看見的水鏡如同回憶碎片般,一一播放起了適才終試的畫面!
定睛細看,全是她們万俟海七人的面孔。
謝薦衣將刀橫在遊羨脖頸的模樣、師兄斷開鎖鏈身邊六人齊齊倒飛出去、藺劍言一拳轟倒半尊石像、太初宗偷襲不成反被藺巧巧扒了衣服掛在高處……
商柳嘿嘿笑起來,“不錯吧,加深一下眾人對於我們實力的認知,讓這天下修士都知道,万俟海的老大謝薦衣可不是誰都能小瞧的!”
水鏡中,一派昭天宗修士手忙腳亂地收回對於水鏡的控制。
“樓雨可研究了很久呢,放了這麼久仙宗想放的,也該放點我們愛看的咯,來,再看一遍本少爺的英姿……”
謝薦衣朝商柳示意,要來一張符,站直身子:“樓雨,試試讓所有的水鏡都對準我。”
万俟海的七人站成一堆,身旁、遠處七七八八倒著些仙宗的修士們。
樓雨強行和操作水晶畫面的人對抗,確保畫面對準謝薦衣。
水鏡裡的宗主們暴躁地喊道:“切啊!快切斷!”
“我……不知是誰動的手腳,我動不了!”
謝薦衣抬起那張滿是血汙的臉,將手裡的寶抄舉起來,以至於所有人都能看清,“万俟海七人,共參賽五場,協力取得紅錦寶抄,拿下演武頭名。我手中就是見證。”
水鏡內外,無數張啞口無言的臉,靜靜聽著她這一席話。
“欞山腳下埋有一條靈氣充沛的靈脈,是所有修道之人心之所向,如今雖名義上屬於我,但我們不會獨佔。我謝薦衣今日以性命起誓,將庇護所有心存善念的寒苦修士,無論是人、妖、還是鬼修,不必妄自菲薄,自認微賤,欞山在此,迎候各位拜入我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