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纏綿 聽到呼喚的青年遂俯身吻她。
是夜。
壁上燃了短燭, 火焰時而彷徨，又倏然高漲，照出一小片昏暗靡麗。
謝薦衣雙目炯炯, 直勾勾打量床帳頂的一處織花刺繡。她後腦勺受了鈍器傷, 只能側躺, 俞挽來用厚紗布替她裹了幾圈，此時長髮順滑地披散下來, 看上去難得安靜又乖巧, 只是神情略顯焦灼。
“睡不著麼？”
帳外傳來青年和緩的問詢聲，謝薦衣渾身一僵，看向腳榻邊靠坐的挺拔身影。
師兄儀態端正，微微側過的臉龐清瘦雋逸, 此時溫聲低語，輪廓比美人圖裡墨筆勾勒的還要優雅, 映在黑紗與燭光間，影影綽綽，更有隔霧看花的朦朧意趣。
少女悶在錦被裡答道：“嗯。”
“傷口還疼？”
青年掀起紗簾一角, 那雙斂如雀尾的眼眸裡含著殷憂。“不是。”挽來給她塗了些不知是甚麼的厚重藥膏, 她如今感覺舒爽之意直通天靈蓋，沒甚麼痛感, 只有些許的癢意。
只不過她有些不適應師兄這麼晚還守在她榻邊。
少女又往裡縮了半寸，只露出一雙微微泛紅的桃花眼, “師兄, 外面坐一夜是不是很不舒服？還不知明日比試是甚麼內容，需得養精蓄銳……”
青年輕勾起唇角，伸手探向錦被，將她整張臉露出來, “存兒別悶壞了。”
“我在此處無妨。只是這塔中到了夜間有些寒涼，近日未曾發病，忍耐一夜倒也不算甚麼，更不會影響明日，存兒安心睡吧。”
沈執琅微蹙眉心，小幅度舒散了一下肩膀，便要收手轉回原處。
那模樣落在謝薦衣眼中，有些故作從容的可憐，使她譴責起自己的狠心狠情來。
師兄給予她劍印，憂心她這傷患的安危才徹夜守候，她竟然還只讓他待在腳榻上……
全然忘卻了一開始她是想勸師兄回去的。
少女電掣星馳般起身，雙手緊握住師兄那一隻尚未離開的手，
“師兄，你不是要哄我睡嗎？隔這麼遠怎麼哄！”
她拽住了師兄的手，猛地一使勁，青年隨即跌落進帳中。
玉蘭香溫潤醉人，與男子那帶有侵略感的氣息一同盡傾於她。狹小幔帳裡，無處可躲。
謝薦衣向來是個行動在前，思索在後的性子，一時興起不計後果的衝動下，此時說甚麼倒也晚了，她只能錯愕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高大青年。這氣氛……與她想的有些不同。
更令她慌張的是，當師兄與她對視時，那雙眼裡沒有任何措手不及，躲閃，或是惶惑。
只有濃到化不開的晦暗之情。她看不懂，只覺錯綜複雜。
沈執琅：“這應該算得上存兒准許我同寢了吧。”
好似狐貍搖晃絨尾，眯起眼睛，一切就盡在他掌握之中。
“我……”
不待她答覆，沈執琅傾身，手臂撐在她臉側，另一隻手緩慢滑過臉頰，替她理好了碎髮以及歪斜的紗布，“存兒想知道，我在臺下看到你受傷是甚麼感受嗎？”
“甚麼？”她總覺得聽了會有些危險。
“我很後悔。後悔答應你入塔。想要他們撤去誅殺令，為師尊報仇，令仙宗衰頹，並非不可為，只是需要徐徐圖之。慢一點，至少你性命無虞。
你吃了那麼多苦，如今我終於得償所願陪在你身邊，卻還不能讓你平安快樂。我明白你想要甚麼，為何這麼做，那你明白我心中所想嗎？若我因一念之差，鑄下不可挽回的錯呢？”
他的手堪堪停在她下頜。
“既然你說心悅於我，而我無論從前、現在、今後都只深深貪慕存兒一人，那多擁有我一點，會不會讓你行事多些牽絆？往前衝時，想想我在身後，能否更愛惜自己一點？”
謝薦衣：“什、甚麼叫多擁有你一點？”
他喉間溢位低低一聲笑，似喟嘆。
吻率先落在眉心，鼻尖，再緩緩下移，停在一個進退皆宜的分寸。師兄睫毛纖長，垂下時遮住眼神，辨不清他表情。
少女屏住呼吸，心咚咚跳得厲害，不輸她比試之時，說不清是害怕還是期待。
“師兄……”
而顯然她的想法，他甚麼都明白。
聽到呼喚的青年遂俯身吻她，唇是溫軟的，輕輕觸碰，而後趁其不備，攻城略地。
撬開齒關的動作溫柔，卻很快不滿足於溫柔。舌尖纏住她攪動，越吻越深，直至將喚他的聲音堵在唇舌之間。
箍住謝薦衣的手腕扣得愈發地緊。
忍耐、剋制依舊是他依照本能在做的事，可師兄身上的失控感若隱若現，像她曾在他身上見過的茱萸紋，脆弱又瘋狂，懸於一線，她耽於其中，意亂神迷，卻又因未知而慌亂。
彷彿在溫水中下沉，水早已沒過她頭頂，逐漸將她溺亡在這榻間，她卻無力、也不想掙脫。
那隻骨節明晰的大掌徐緩下移。
少女忍不住嗚咽一聲。
動作戛然而止。
“嚇到了？”
沈執琅頂著吻得殷紅的唇拉開距離，二人呼吸交纏，他垂頭打量謝薦衣的神情。
這種情狀下，他連瞳孔從渙散到聚焦也頗費了一番功夫。
謝薦衣從未見過師兄這般神態，想來他也是。
因他一看清她，好不容易平復的喘息便又亂了。
他驟然鬆開手，側躺至遠遠一邊，手掌遮蓋眉眼，“抱歉，存兒。”
“……”
帳中一時落針可聞，卻有種怎麼也揮散不去的旖旎氣息。
許是如此，沈執琅起身便欲下榻，身後傳來少女輕聲細語，“師兄，我下次會更小心的，不讓那窺牖小兒得逞。你還哄我睡嗎？”
青年動作微滯，嘆息一聲。
他維持原樣片刻，無奈地轉過身來，隔著被子將謝薦衣攬入懷抱，卻不看她。
話語難得帶了燥意：“少學些話本子裡的說法，閉眼，睡吧。”
謝薦衣雖然不明白為何師兄生了氣還願意順她的意，親近一半卻又戛然而止，但她此時心情頗為愉悅，那種危險臨頭的壓迫感也沒了。
於是歡天喜地蹭在他懷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就這麼安然睡下了。
青年輕拍她肩膀哄睡，過了許久呼吸才平穩下來，“存兒可否答應我，無論明天是甚麼情況，至少在你的傷恢復之前，一切交給我。”
回應他的是一聲含糊的夢囈。
……
一覺神清氣爽。
謝薦衣慣常伸懶腰，一個後旋踢出去，身後竟傳來一聲悶哼。
低沉又熟悉的嗓音，還帶點笑意。
“存兒的睡相真的……”
謝薦衣回頭看，師兄不知已醒來多久，眉目清明地望著她，身上月白寢衣的領襟被她蹬得亂七八糟，一片春光大好。
不遠處的掛架上，她與師兄硃紅的比試服齊齊掛在一邊，連袖口都堆疊在一處，像是牽著手般，也不知是誰擺的。
“呵呵。”她乾笑兩聲，“昨夜是意外。”
沈執琅煞有其事地點頭，“那且看看今夜如何。”
心中尷尬，謝薦衣連忙起身洗漱，從她的芥子袋中翻找髮釵、腰帶，長襪，可惜剛取出轉身便忘了放在何處，於是繞著屋內團團轉，此時師兄喜潔的好處便顯現出來了。
他利落地收拾完畢，而後跟在謝薦衣身後，規整她妝奩裡的飾物，替她把要用的髮油、耳珠擺在手邊，屋內所有的東西擺放歸位。
二人出門前，謝薦衣回首望了一眼，發覺自己的屋中從未如此整潔過，她拿眼睛瞟一瞟身邊比她高出一大截的青年：“師兄真好。”
“應該的。”
她想，昨夜那麼生氣，一覺醒來，氣便全消了。師兄真好哄才對。
*
“我昨夜可是好好地畫了不少符，而且還聽隔壁的樓姐磨了半宿的手鉞，今日你可瞧好吧隊長，不管來誰，都讓他有來無回！”
商柳精神抖擻地與她們搭話，拍了拍腰間符袋。
“妙哉！”謝薦衣拍了拍他的肩。
她們此時已順著旋梯來到了第二層，這層中央有一個圓形鬥法擂臺，兩邊圍滿了觀戰席。
仙宗眾人見只隔了一晚這兇獸便又活蹦亂跳的了，不免面帶不虞地打量她。
藺劍言一言不發地轉過去，等到視線紛紛消失，又一言不發地轉回來，涼颼颼地打量今日連眉梢都掛了俏的沈執琅。
藺巧巧看了兩眼，心知肚明地背過身去偷笑。
談笑隨和間，寶抄上紅字閃現。
‘此場演武規則——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此回為單人對抗賽，每隊出戰兩人輪流守擂，第一人搖籤第二人自選，請各隊原地等待搖簽結果。’
“搖籤？”
謝薦衣轉頭看看，她對於自己精挑細選的同伴們實力還是很自信的……
籤筒轉過了一圈，前面九隊或歡呼或嘖嘖搖頭，飛至七人面前時，同樣光芒大熾，幾人臉色卻齊齊大變。
只因那簽上明晃晃寫著幾個紅字，万俟海出戰第一人——
俞挽來！
商柳手中攥的符筆‘噹啷’一聲掉落在地；藺巧巧噎住，“她、她不是醫修嘛！”
謝薦衣最先反應過來，她飛身向前，一把拽住籤筒：“別跑，我們申請重抽！我們隊要換人！”
寶抄出現一行字：‘申請駁回。’
籤筒不斷掙扎，想飛離少女的手心，誰料她一身力氣，擺脫不掉，不消多時噼裡啪啦閃爍起雷光。
在要劈傷她的前一瞬，籤筒被沈執琅一下擊飛出去，他攬住謝薦衣，“存兒，這樣行不通的。”
昨夜為謝薦衣療傷半宿，此時還臉色蒼白的俞挽來走上前：“謝姑娘，不對，謝隊長，我願意一試。”
“不行。”少女剛梳好的髮髻在師兄懷裡又蹭亂了，“你根本不知道這幫孫子有多陰！我把你從深墟帶出來不是讓你冒這個險的！況且我答應過……”
“答應過鶴君要照顧好我？”
俞挽來嫣然一笑，那模樣宛如凌波仙子，神態卻似咬釘嚼鐵：“既然選中了我，我好歹是馭海一族，自幼習武，不戰而退可不是我們的作風。”
“這一場，我無論如何也想比，不管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你。”
樓雨：“唉，遵從她的意願吧，小姑娘。”
藺劍言：“既然有此膽魄，又在你的隊伍裡，可以讓她試試。”
謝薦衣沉默下來，她既感到心如刀割，又不想成為一名獨斷專行，不顧本人想法的隊長。
“挽來，我接下來的話並非看輕你。此次比試不公平，你與我、還有在我隊中的所有人都知道。想要贏，需要付出更多的代價，若以失去你為代價，我承認我付不起。
故而，我希望你能明白，一時輸贏並不代表實力高低，何況你學的是醫術，要爭高低，也不是在這單打獨鬥的擂臺上。就像論起治病救人我不如你，聰敏多智我不如師兄與樓雨。
我同意你上這場比試，但若力有不逮，盼望你及時認輸，我們這裡的每個人都擔心你的安危，就像你憂心我們的傷勢一樣。”
俞挽來深深作揖：“挽來知曉了，絕不會辜負謝姑娘信任。”
“好。你去吧。”
少女面如沉水，與其餘五人一同看向臺上等候的太初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