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入場 紅色是兇獸的眸色，更是謝薦衣的……
金烏西墜, 本該是四下寥落的時分，雲浪涯四鬼客棧大堂內卻座無虛席。
人與妖修之間挨挨擠擠，明明十分不適地互相打量, 卻都不願退開離去, 而是把目光傾注在面前高懸的幾面水晶天鏡上。
巨大的水鏡面如湖泊, 清晰明澈，幾塊拼在一起, 足夠每一個修士看清其中細節。而在此時, 仙域內人人都願意花一百金珠，留在四鬼客棧這面最貴重的天鏡前，只為了更好的觀看演武盛會——
包括妖鬼獸三方修士，也因此次演武有許多異道修士參與, 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竹節小妖拖著細長的肢體艱難地爬到了客棧房頂橫樑附近，面無表情對著虛空說：“我看得到鬼修, 別想逃單，掏錢。”
沒有任何動靜，但客棧裡的怨氣莫名深了許多, 底下坐著的人修納罕地搓了搓後脖頸。
這些鬼修佔了沒有肉身的便宜, 攀在圓柱或附在橫樑上，視野開闊、還不用付錢, 可惜算盤落了空。
依舊沒有任何聲音傳來，但不一會兒, 小二懷中抱著的空錢罐叮噹當地落滿了金珠, 好似一場憑空落下的金豆雨。
他低頭撥動金珠數了數，再次抬頭盯著一處虛無，腳下不動。
這時樑上終於傳來了低語聲，嘰裡咕嚕的, 不似人言，聲音停止後，小二的錢罐裡又多了幾十顆金珠。
原來那低語聲是有位鬼修捉襟見肘，在向同修借錢。終於，小二捧著罐轉身爬了下去。
正顫巍巍挪動著，竹節妖聽到底下眾人此起彼伏的驚呼，忙順勢看向水幕，隨著鏡內肅穆的聲音響起，四大仙宗的隊伍魚貫入場。
昭天塔內模樣初次顯露在水鏡中。
一層的場地十分空曠，塔壁四面銅身鑲金龍紋，浮雕九霄雷罰法陣，令人望而生敬。地面是由塔石拼刻成的，地縫裡泛著銅亮的金光，修士們行走其間袍角都被映上耀目金色。
塔內已有修士入場，腳步聲多卻不亂，在塔中不時發出空洞迴響。
昭天宗走在最前方，一水兒的藍袍劍紋。昭天是劍宗，人人修劍佩劍，年少英才眼神銳利，如長劍淬火。
遊羨走在隊伍中，步伐不急不緩，氣度肅正，格外引人注目。
水鏡對準他的臉，剛還充滿交談聲的客棧內剎那一靜，又鼓譟而起。
“要開始了！是昭天宗！當之無愧的第一宗啊，我做夢都想親眼得見昭天劍的神威……”
“聽說了嗎，他已是被選定的昭天劍主了……”
“是啊，自昭天元祖後，這還是第一位得到昭天劍認可的修士，年紀又輕，前途無可限量啊。”
在場觀眾聽到此言，都去看他手持的那把劍——冰裂紋、玉白劍身，還未出鞘便不可逼視，果真是名震仙門的昭天劍。
妖魔兇獸頻頻作惡的時代，此劍曾在昭天元祖手中斬劫破厄無數，救萬民、聚天下名士，使昭天成為仙域第一宗門，是專克異族、萬中無一的王劍。
昭天宗親傳弟子所穿的劍袍藍白相間，劍紋如冰裂，正是取自昭天劍的外觀。
劍宗弟子們率先站定在場中央，自發以遊羨為圓心聚成一片，打量隨後的其餘三宗子弟。
素心宗一向只招女修，倏而出現在水幕中的七人額間印牡丹花紋，頭戴蓮花冠，著半袖與齊腰襦裙。
蓮步輕移，儀態端麗，雖是清一色的天水碧裙，面貌卻各有姝色。
“真是美妙的畫面……養眼吶！”鏡外人群嘖嘖稱讚起來。
“論起家世修為儀態，素心宗女修果真是我等寤寐思服的道侶最佳人選。”
未能透過預賽的小門男修眼放精光，一一看去的目光像是刮刀，以一種掂量斤兩的眼神上下刮過幾位素心女修，口中放肆。
“這話你可敢當面與她們說？”此男前排距離不遠的女修聽到了此言，回頭嫌惡道。
“他當然不敢了！”旁人哈哈大笑起來，“他也只敢躲在此處編排，就他的修為，站近了點人家姑娘都嫌礙眼，要賞他幾個耳光呢。”
“哈哈哈哈！”
“笑甚麼，我只是說出大多男修心中所想罷了。”那男修目光變得陰鷙，在一片起鬨的笑聲裡咬緊牙關，巴不得水鏡趕緊移開，於是緊盯水幕高嚷：“行了行了，太初宗和臨源宗出場了。”
太初與臨源兩宗站得近，宗門衣袍顏色也有些相似，只是太初宗的銀灰禪衣多了繩結和玉環，細看比臨源的更規矩素淡，身後背的法器都是更有分量的器物。
其中一揹著巨大劍匣的弟子每次轉身都要掃到同宗弟子，惹得周遭幾人都捂著肩膀呼痛。
而臨源的白衣輕紗上有閃閃細粉，飄逸出塵，只是也許今年失了原有第二宗待遇，站在偏處，有好幾位弟子面色都冷冷淡淡的。
“可惜，沒了那位驚才絕豔的劍修，臨源宗今年的成績……”
“再怎麼說也是四大宗，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輪不到我等操心。”
“四宗這便都齊了。”觀眾中許多人修放鬆了前傾的身軀，向後靠去。
“還有世家呢！今年南商北沈都未參賽，任憑謝家一枝獨秀了。”
塔內開了另一扇銅門，機括轉動聲中，露出穿黑白雙色袍的幾人，頂著注視走了出來。
世家比起仙宗來說，等級更加分明，身後四人是絕不越過前頭三人半步去的。打頭一人戴護臂，身形高挑，耳上掛太極長墜，眉眼濃烈張揚。他左右跟著一男一女。
“是謝詭！天哪！好俊！”場外一時只剩女修的尖聲與吸氣。
“還有謝昭忻……總覺得他的眼神會勾人心魂。”
幾大宗門弟子間相互熟稔，家世背景也如根系般虯結，此時碰了面，便互相作揖問禮，一派祥和。
而屬於後五名的隊伍久未出場，似乎有人打定主意要提點他們身份與仙宗有云泥之別，讓他們焦灼等待著，拭目以觀。
五扇角門嚴絲合縫，悍然如鋼，卻能從裡看到外面，旨在讓後五隊看清修為的差距、身世之間的鴻溝，以及法器的優劣之分。
但這次，仙門的算盤打錯了。
能從百名隊伍中廝殺進塔的，怎還記得如何循規蹈矩？
既是摸爬滾打、刀尖舔血的狠辣之輩，不服氣總比認命更多，決命爭首總比甘居人下更合他們心意。
五扇小小的角門‘砰’、‘砰’地接連爆開，幾乎同時被人強硬破開！
謝薦衣抱著雙臂，站在最前，透過碎成齏粉的門看向場內震驚回望的五組仙門世家隊伍。
“反了天了！這些……”
一群背地裡卯足了勁相互戕害，面上依然要笑若無事發生，維持風姿的仙宗弟子們，似乎沒有人想到，在仙門演武中，這些鼠輩竟敢這麼猖獗。
不過謝薦衣倒是沒想到，其他四個隊伍竟與她們如此心有靈犀？
藺劍言也頗感意外，掃視其餘四扇或被直刃劈開對角、或由巨力掏出洞的門說道：“還算有點血性。”
沒等仙門五家反應過來，離謝薦衣等人最遠的門內一大股粉霧湧出，桃紅柳綠，修士媚眼如絲。
那粉霧宛如迷香，湧向中央的五支隊伍，昭天宗內的一名瘦小弟子即刻道：“大家閉氣！這是媚香！”
銀鈴般嫵媚的笑聲傳了出來，在塔內蕩起迴音，幾位合歡道男女有說有笑，“鼻子倒是靈呢，難道昭天宗也有獸修？”
“放肆！”
放肆又如何？第六隊合歡門既然起了頭，其他門派自然更加無所顧忌了。
弦管聲起，天音門樂域緊隨其後，從旁邊一扇門內走出。暮紫色胡裳，腳帶鈴鐺，女子腰肢軟得像蛇，男子肌肉塊塊分明，大方露給人看，還衝著水鏡展示。
場外不少人歡呼起來，吹哨發出‘咻咻’嘯音。
天音門自認與仙門一向算是交好，可他們對於仙宗態度客氣，卻免不了被對方嫌棄，說他們是一群彈琴唱曲的戲子，難登大雅之堂。
那又何必與他們賠笑臉？
而報名當日被王昱譏諷過的獸修們來自百獸門，此次取得了第八名入塔資格，入塔如入無人之境般，毫不將四宗放在眼裡。
百獸門的獸修身形看起來兩極分化，要麼體型極為壯碩，要麼極其靈巧。其中一女子臂上還掛著剛掏下來的角門，行走的過程中她隨手將其甩落。
第九名，姚黃騎裝上綁著長長飄帶的便是趙幹陸瑤草所在的丹夷門。
丹夷門對於四仙宗來說是不入流之輩，但對於天資不夠出眾，以勤勉補足的修士來說，是最為聲名顯赫、令他們熱血沸騰的存在，也是平凡修士們努力的上限。門派內部勠力同心又樂善好義，在仙門內名聲極好。
仙門四宗獨大，但並不是只有四宗，更多的是沒那麼有家世、也並非天賦異稟的修士。因此丹夷門一經出現，場外多得是為他們叫好的修士。
“丹夷！！！”
“蠅攢蟻聚，烏合之眾！”
場外有世家子弟憤懣不已，自然也有妖修獸修散修齊聲沸騰，為百獸門、丹夷門擊節稱賞。
“就你們高貴？有本事你也進去比啊！”
吵吵嚷嚷間，只剩最後一隊了。
“還能有誰啊？”不少觀眾交頭接耳，掰著指頭計算出場隊伍。“這万俟海……可有誰聽說過？”
“聞所未聞。”
大家交頭接耳，發現沒有任何人對這支隊伍有一絲瞭解。
場內九支隊伍都到齊了，只剩一支墊底隊伍，按理說應該人人嗤之以鼻，但不知為何水鏡裡眾人一反常態，在遊羨難得的示意下止住了先前不滿的騷亂，屏住呼吸，等待合歡門的濃煙散去，看向最後一扇門。無論何時，最先惹人注意的總是外貌。
七人一水兒硃砂紅色的窄袖箭袍。紅色紛華靡麗，穿在身上一不小心容易弄巧成拙，但她們每一個人或明媚招搖，或國色天姿，各有各的好看。
門派服飾的製作多虧了俞挽來一雙巧手，根據每人特點多了細節設計，譬如樓雨有細紗披帛，謝薦衣下襬有似火似雲的朱雀紋，沈執琅腰掐得緊窄，長靴裹腿。決定隊服顏色時，七人不約而同都選了赤紅，皆因紅色是兇獸的眸色，更是謝薦衣的顏色。
與她曾在臨源宗常穿的飄紗白衣、燈籠褲練功服都不同，她的紅衣，是用一路的銖累寸積染成的。
因此最能代表她，代表他們是謝薦衣的人，赴火蹈刃，甘之若飴。
少女年紀很輕，難得冷著一張臉，既奔著獨佔鰲頭而來，周身兇獸殺氣毫不收斂，一出現在九個隊伍視線中，立即吸引了全部注意。
她不退不讓，迎上每一道目光。
雙刀、桃花眼……
“謝薦衣！！！”
最先出聲的是瞠目結舌的花鈿女修，文群玉那張漂亮的臉扭曲了。她握緊劍，一步步從人群末尾走出來。
她眼裡的怒火燒得像泣血，在謝薦衣和沈執琅身上反覆打量，“害我臨源宗的兇獸在此，隨我……隨我為父報仇！”
氣息更深斂的觀南聞言立刻拔劍相向，文群玉身邊的另外兩個弟子也紛紛響應。
“是上古兇獸！還不列陣捉拿！”
這時臨源宗隊伍中沒動的人反而明顯起來——難得穿白衣，卻把白衣穿得像是白無常索命的雲簡，瞪大雙眼、嘴巴可以塞下一顆鞠球的雲逸。
他們看到謝薦衣，又看到同樣一身紅衣、走在她身後的沈執琅，一副見了鬼的樣子：“你！你們！”
還有——
謝薦衣看到了死死捂著嘴，但眼淚依然淌滿全臉的妍麗女修。她的衣襟上有桃花，比從前多了強者的沉靜氣度，只是此刻難得回到了曾經時常失態的模樣。
雁桃悄聲又不可置通道：“衣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