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拂曉 此印昭我心,不違本誓。
“給我看看。”藺劍言對拿著鬼令的謝薦衣說道。
這鬼令不知有何效用, 謝薦衣方一握在手中,便覺內有寒氣,一陣涼意激顫過全身。
她揚手向上一揮, 鬼令懸停在了藺劍言所在之處。
藺劍言捏著鬼令站在樹上, 一縷青黑色的魂氣若有似無地遊轉其間, 連他的手腕也好似纏繞了絲縷亡魂之氣。
“是真貨。”他打量一番手中令,又垂眼看向樹下的趙幹:“但要怎麼保證你沒騙我?”
趙幹慘然一笑:“我雖為鬼修滯留人間, 卻跟活人活物沒甚麼怨, 所圖也不過是報恩罷了。你們救了我的恩人,趙某不會以怨相報。”
“哼。”藺劍言聞言嗤了一聲。
緊接著,闃寂的林中無故爆起一陣陰風,這勁風來勢洶洶, 趙幹舉袖為陸瑤草遮擋,只覺彷彿一瞬間窺見了樹上男子眉間濃重的紫色紋路。
是界域嗎?
趙幹待要凝神細看, 對面那張臉上卻又只剩淡淡的戲謔,紋路彷彿是自己心神緊繃下產生的錯覺。
“既然你這麼說,想必不介意立下小小誓言了, ”藺劍言的眼神落在趙幹身上。
“一語成讖, 這是讖言,莫非你是……”趙乾的話頭突兀截住, 伴隨著這句話,他脖頸一圈亮起紫色的梅瓣痕跡, 形如淤紫掐痕, 他捂著心口半跪在地。
陸瑤草驚異地瞪大了雙眼,“你對趙幹做了甚麼?!”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守口如瓶,就甚麼都不會發生。”藺劍言隨意揮了揮手, “可以走了。”
“等等,你下來把話說清楚!既然知道這鬼令是真的,你這人怎麼還如此疑神疑鬼……”陸瑤草取出法器,直直指向樹上紫衣男子。
趙幹勉強抬起身子,拽住欲討個說法的陸瑤草。
他按下陸瑤草手中法器,蹙眉搖頭,“我們走吧,小瑤。”
魔域少主哪裡容得講究公道?
陸瑤草對上趙幹認真的神色,忿忿長出一口氣,甩頭率先轉身離開。
趙幹則又拱手行禮:“小鬼無意擋路,多謝您與同伴出手援助,鬼令在手,引魂鳥不時將至。”
而後幾大步追上陸瑤草的步伐,二人隱去了身形。
藺巧巧幽幽嘆了口氣,“兄長何必如此,我還沒找他討些樂子呢。”
“你既已與他相識,難保他不會從你‘獨特’的行事作風間辨認出你的魔修身份,這傢伙是個腦子好使的,一旦察覺端倪,以此相挾,對……對你我不利。”
“真的是對我們不利嗎?”藺巧巧竊笑,眼神明擺著飄向了紅衣少女。
不過她很快正色,“也是,還沒進塔玩呢,被發現就沒勁了。”
二人談話時,藺劍言手中一直舉著鬼令,他站得高,那縷魂氣愈飄愈遠,經風不散。
林中風聲衰微下去,月光遙亮,卻彷彿灑不到幾人身上,漸漸地,風聲、林葉聲、蟲鳴……一切聲音都消失了。
萬籟俱靜,唯魂氣仍在燃。六人目光都聚焦在藺劍言手邊,一時呼吸可聞。
“來了。”謝薦衣輕聲說,腰間錦囊袋口悄然敞開。
引魂鳥色澤瑰麗,長有雞的頭冠,身上披的毛羽卻如鳳凰般華美,還拖著條長長尾翎。
它從商柳左側穿風而來,鳴叫一聲,筆直衝向樹幹上的藺劍言!
“哇嗚!”商柳怪叫一聲,手忙腳亂地擲了好幾道金符出去。
符是好符,威力不可小覷,可不知怎的失了準頭,接連幾次都是看似即將命中,卻正好擦過鳥兒蓬鬆的翎羽,炸得樹幹幾個黑洞。
與商柳的慌亂不同,藺劍言對於這炮筒般向他衝撞而來的鳥類卻毫不在意,他懈怠地耷拉著眼,手上紫光迸散,形成一團星雲狀的球網。
“哥!你別給它整死了!”藺巧巧在底下道。
“知道。”
藺劍言拿著鬼令的手如誘餌似的向後一撤,吊的引魂鳥繼續前撲,另一隻手上的球網以迅雷之勢罩住了鳥兒。
“吱喳!”鳥兒碰到網哀叫了一聲,身形微蜷。
就在眾人鬆了一口氣之際,鳥兒又發出一聲古怪的長鳴,好似婦人哀傷的啼哭,竟從籠中消失不見了!
商柳:“我就知道不是我準頭的問題!這鳥兒會瞬移!”
幾乎在鳥兒消失的瞬間,謝薦衣立即伸手捏訣,兩隻早已在她身側等候多時的紙鶴一左一右拔高,如同早有預料般,等在了引魂鳥再一次出現之地!
於是引魂鳥甫一現身,圍困之陣就形成一幅陰陽太極圖,將鳥兒圈在其內!
有了前車之鑑,謝薦衣不敢鬆懈,忙再次捏訣加固陣法。
誰料鳥兒引頸哀慟一叫,再一次憑空失去了蹤跡!
“難纏。”樓雨道,“我能看見,卻不一定能困住。”
而謝薦衣側過頭看向師兄,一直未拔劍出鞘的沈執琅很快與她對上視線,快速地點了下頭。
少女放心地轉過身去,閉上雙眼。
人修懷天地氣韻,屬陽,引魂鳥借陰氣而生,又招陰魂,屬陰。當她閉上眼感知時,無極鶴就是她的雙眼,如此可見陰陽二路。
引魂鳥不走陽路,使用瞬移的障眼之術,而她的黑鶴為陰,是她陰路之引。謝薦衣借黑鶴搜尋,睜眼時,無極紙鶴再一次準確無誤地截住引魂鳥的方位。
白鶴死死擋在鳥兒的退路上,黑鶴如鎮石一般壓住了引魂鳥的身軀,讓它無法再借陰路遁走!
“還是你有法子。”樓雨嘆道。
但謝薦衣知道,這樣只能暫阻分毫,並不足以捉住這隻鳥兒。
此時就看……
果不其然,卡準這令它停頓的間隙,一隻金箭從天而落,穿透鳥兒那色澤斑斕的長長尾羽。
正是師兄的舍光劍印所化!
可破一切魍魎躲藏之術!
謝薦衣心頭一喜,趁機一躍而起,用竹籠將被金箭釘在半空的鳥兒扣住,籠底封上牡丹花精給的條兒,翩然落地。
終於鳥兒無論如何哀叫,都發不出聲音,也再動彈不得。
整個過程發生在幾息之間。
“好快……”俞挽來輕輕呢喃,她繃緊精神手中捏針,卻還未有出針機會。
樓雨拍拍她示意她放鬆,“師兄妹配合就是這般默契,我也還未使出瞳術呢。”
商柳已經湊上前去隔籠逗弄起這隻鳥兒,沒了傷嚎,此刻引魂鳥看起來只是一隻美麗的錦雞。
“不錯,確有長進。”藺劍言將謝薦衣的動作盡收眼底,抱臂評價道。
“用你說。”謝薦衣揚起一邊眉頭,將竹籠遞給商柳。
她的視線不自覺移向師兄,師兄回以一笑,溫柔又令人安心。
“走吧,入塔!”
……
乘著鰩宮靠近昭天塔,那法陣運轉時發出的金石之音逐漸變響,其聲雄渾浩蕩,徘徊在耳邊,十分搓磨人心志。
到了近處,竹籠與鳥兒竟然化作了一枚石片飛向塔邊,而那支金箭復又恢復成舍光印,隱沒入沈執琅眉心。
塔底處的精石經過這枚石片一卡,隆隆作響,向兩側延伸,傾側出一弧角落,內部發出絢爛的金光。
有人從其中探頭出來看了一眼,打了個哈欠:“第十支隊伍到了,可以結束了。”
“也不出來接引一下本少爺?我們可是預賽贏家之一。”商柳不滿地嘟囔。
藍衣弟子瞧著困得要當場昏迷,耳朵卻尖,將商柳這話聽了去,撇了他一眼反唇相譏,“最後一名勉強入內,也不知逞甚麼威風。”
“不得無禮。”
遊羨從石門內邁出迎向眾人,“恭候多時了。”
藍衣弟子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巴,愣在原地。原來遊師兄堅持到如今,等得便是這支隊伍!
待反應過來,他也走出來恭敬低下了頭。
商柳見狀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幾人從石門入內,原來此處並非塔內,而是一個伸展出的平臺。
遊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等在此處,為獲勝隊伍講解規則。恭喜你們捉到引魂鳥,獲得爬塔資格。”
石臺浮空板上已登了九隻紅名隊伍,幾人腳一落地,寫著‘万俟海’的丹紅字眼就佔據了最後一片位置,隊名最前方浮現一條搖尾的紅魚。
紅魚濺水擺尾,七人身上皆泛出紅光,在每個人腳下現出一個圓形法陣。
“如此一來,你們便可入塔了。”
遊羨:“眼前這便是紅錦寶抄,寶抄既成,奪錦演武的參賽人選徹底敲定。它將記錄一切爬塔時比分的變動情況,也用來確保獎品‘欞山’如實交由爬上昭天塔頂的第一支隊伍。是一件絕對公平的聖品法器。”
跟著他的話語,謝薦衣打量起懸空的這件寶抄,如趙幹所說,昭天宗、素心宗、太初宗、臨源宗赫然位於前列,只是沒想到,曾是第二宗的臨源如今竟落到了四宗之尾。
再往下……倒是有許多眼熟隊伍。
幾人交換眼神,心下各有考量,卻礙於外人在場,不便多說。
遊羨朗然的聲音響在耳廓:“明日便是初賽,各位同修今日可養精蓄銳,待明日傍晚入塔,入塔後會宣佈初賽規則,需要各位知悉的是,待明日入了塔後,直到決出勝者,非死——不能離塔。”
*
離了昭天塔,幾人待在鰩宮裡各自思緒紛飛、神遊不表。
忽聞駕馭法器的商柳喊道:“看!”
俞挽來就靠在簾邊,聞聲掀開簾罩,鎏金曙光轉瞬鑽進了車廂中。
正是朝暉初升。
燦金色的柔芒映照每個人的半邊臉頰,令人如夢初醒,連藺劍言都比平日裡看著順眼了一點。
謝薦衣盯著天際開口:“再一次出來時,我必將手握寶抄,万俟海的名號,也將從卷尾變為頭名。”
她回過神來伸出掌心,一簇燃燒的火焰躍動著,正是色澤深紅的逢魔火,“賭上我上古兇獸之首的名號。”
樓雨噗嗤一笑,“小孩子把戲。妖修輕易不以姓名立誓,但凡立誓……”
她收了笑,深深吸了口氣:“我樓雨,無論在塔中發生何事,都將不留餘力、不計生死襄助謝薦衣奪冠。”
俞挽來低頭,將一副針卷攤開在膝頭,“万俟海是我的故鄉,謝姑娘是整片海域的恩人,此番爬塔,挽來雖然人微力薄,也願竭盡畢生所學,為謝姑娘效犬馬之勞。”
商柳從外面扭過半個身子,嚷嚷著:“還有我!我現下騰不出手,但我自打跟隨你們離開澹陽,才覺得自己是真正開始活了一遭。”
“如今兇獸大人竟願意主動暴露在仙門這些追殺她的人的面前,簡直就像是將我再次拎到長姐面前那樣可怕……總之,俠士此番膽魄令我敬佩,若有我商小少爺能幫上忙的地方,那我就是散盡身上財物,也在所不辭。”
藺劍言懶洋洋地靠著,“我也要加入你們的誓言大會嗎?”
見謝薦衣璀亮的眸盯著他,少主挪直了身子,“好吧。”
“為了小珍獸。”
藺巧巧跟道:“為了小珍獸!為了調戲美男子!”
幾人的目光便落至還未出言的白衣公子身上。沈執琅額前小小的金葉劍印適時亮了起來,“之前劍印給了存兒,卻未見你使用過,如今再次給你,也好讓我安心。”
他伸指點在謝薦衣眉心。
靜靜的對視中,青年目光繾綣,看她總像是看著失而復得的珍寶。
“我永遠以你的意願為先,以你的安危為重。此印昭我心,不違本誓。”
……
飛行法器落在昨日報名的市集邊,藺劍言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率先跳了下去,幾人就著晨光熹微慢慢走回四鬼客棧。
昨日那票販子不知所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方賭桌,聚了不少修士,到近處一看,不知何人竟已得知十支隊伍名號,就地擺起了賭局。
“昨日那賣票的賊修呢?!我要找他算賬,預賽票價如此高昂,結果甚麼也沒看清!烏泱泱的人群,夜又黑,好多人七嘴八舌的,法器光芒一通閃,而後就結束了!”
不少人嘲笑出聲。
“早同你說了,要看就看爬塔,看甚麼預賽。偏你不信邪,要在預賽裡找甚麼黑馬,可找到了?”
那買票之人悻悻搖了搖頭。
他又很快振作起來,把手中黃銅酒骰搖的叮噹響,“今日這下注的賭局我可勢在必得。”
“借過借過,”商柳興致勃勃地擠了進去,不一會兒面色不虞地回來了。
“怎麼了?”謝薦衣好奇。
“一群有眼無珠的傢伙,我們隊的賠率比四大宗高了幾百倍!本少爺立即壓了十萬金珠。”
“十萬?!你有這麼多錢竟拿去下注?真是個不知物價的敗家少爺……”樓雨伸長了胳膊捉住商柳,雙手掐了他的脖頸搖晃起來。
“別、別,咳咳,樓女俠,此次若我們能贏,這筆金珠我就均分給隊裡的每一個人!大家都是見證!”他面色漲紅,眼向上翻,幾乎要窒息暈厥了。
“此言不虛?”樓雨手中鬆了點勁,免得真掐死了大腿粗壯的金主。
商柳聲嘶力竭喊道:“隊長、沈少俠,看見了沒,我命繫於此戰!可要為了贏不擇手段啊!”
沈執琅彎了眼,“嗯,願作見證,也自當盡力。”
“隊裡每一個人,我也有份?”藺巧巧背手歪頭,欣賞著商柳的窘態。
“有,快救救我!”
雖然只是順利透過了預賽,連塔都還未入,可看著失態的樓雨,咬牙切齒的商柳,想要幫忙卻有些無措的俞挽來,謝薦衣發覺自己心中充盈無比,旁人看來狏即明明聲名狼藉、無父無母,堪稱一無所有,可她卻發自內心地覺得自己是個得天道眷顧之人。
少女露出了來到雲浪涯後第一個輕鬆又真切的笑容,而後唇角上揚,笑意自胸廓抒發,演變成了開懷大笑,引得路人側目而視。
沈執琅看著她笑,眼中也有了如釋重負的笑意,大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正欲拂曉之時,此刻說甚麼都是多餘。
於是謝薦衣只鄭重回答商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