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門 心障叢生,愛上絕不該妄想之人。
深墟水族, 能在水下念動咒術隔絕海水,加上本命海獸相伴,就能在深墟水域內行動自如。
水下城之外, 總能聽到許多海獸的嘯叫聲, 與施了隔音術的宮內很是不同。它們或是過於弱小, 不被族人喜愛,無人籤契;或是強大又自我, 無法馴化。
無論是哪種原因, 皆是万俟鶴所羨慕的自由。
魚類划動鰭部撥出道道水痕,海底的一切都是動態的,而對於他來說,遊動的大小魚群總是還沒接近, 就自發避開青蛟,故而, 万俟鶴能毫無阻礙地來到一間洞xue外。
這是讙獸的巢xue。它體型龐大,不愛挪窩動彈,除非必要的捕食, 平時它總是一動不動。只有遭受到猛烈的攻擊時, 才會激怒它,讓它起身反擊。但這種情景畢竟罕見, 這裡也因此成了他在深墟的落腳點之一。
年輕的未來君主靠坐在蛟身旁,背枕硌人的麟片, 看向深墟洞xue外萬年如一日黑沉的海水。
耳上長墜輕響, 是万俟鶴轉頭髮出的聲音,他看向身邊那本厚書。
自從他尋到一本遊記,左思右想下還是將遊記放了回去後,他終於暫時擺脫王族的身份, 在宮牆內,用文字和書籍交到了第一位志趣相投的友人。
書中夾的紙頁上字跡工整秀麗,與他討論時見解機敏又跳脫,看得出是個思維敏捷,又很有主意的人。
她當然很有主意,不然不會和他同樣對外面的世界產生好奇,就像兩隻終於開悟的井底之蛙,對於抬頭只能見到四方之天的現狀心生不滿。同是異類,自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年輕的未來君主猜想過,她也許過得不算太好。
她常在書中夾水植做成的書籤,而那些水植有許多他也沒見過,她應該常常離開水下城外出。仔細輕嗅,連書上也常含一縷她的植物清香,又像是又苦又醒神的藥香。
她身體不好,總是吃藥麼?
宮中香料花樣有許多,至少他沒在任何人身上嗅過這香。他的衣料燻的是龍涎,宮中人喜愛水香,人人散發清淡的甜味,那一絲苦,和她有時驚世駭俗的言論一樣出人意料。
他發覺自己總是想起她。
深墟外有一處水域,潛到極深之處,土壤是乾的。那是有一次他騎著青蛟四處遊蕩時發現的新地域。他伸手觸碰那一小塊土壤時,就像是短暫觸控到了陸地上的土壤一樣。
那感覺十分新奇,於是他取了一抷土,土上竟然還有一株細小的嫩草,不像是海底之物。
他細緻地用空心的冰晶製成一條水滴狀的項鍊,夾在書中,贈予了她。
他寫道‘希望有一日,能將真正的陸地土壤裝在其中。’
很快,他又收到了對方回贈的藥草貼,上面說,她很喜歡項鍊,會好好珍惜它,還說那藥草貼是她親手製的,對於瘀傷很有用。
原來她是醫女?
早在這段交情起始時,兩人便約定,不過問對方的身份名姓。這在一開始給了他很大的安慰,二人永不會碰面,就能暢所欲言,可如今,他卻有些懊惱有這種約定在。
因那些草藥貼的緣故,万俟鶴每次路過穿著綠袖的醫女時,總會停頓一瞬,看是否能嗅到那一縷醒神的苦味。
次次如此,卻從未尋到。
鶴君的年歲就這樣漸長,他越來越強大,也越來越感到孤獨,於是想與她相見的心思愈發濃重。
許多心事,他只想與她分享,並總覺得等待回應的時間漫長的驚人。
直到一次校場演練,他又贏了俞酌,意興闌珊地準備離開,忽逢俞家人來請示俞酌,說校場上發生鬥毆,而這次情況較為嚴重。
他恰好聽到,閒來無事,便隨俞酌移步從未踏足過的多人校場。
在眾人圍聚成圈的地方,有一白裙女子撲至受傷的海蛇身邊為它療傷,晃動間,露出了脖間那條他親手製的項鍊。
侍從眼見著鶴君停下腳步。
難怪他在醫女之間從來尋不到她,原來她是俞家人。
*
浪濤怒號過境,謝薦衣幾人口含避水珠,再次攀爬至青蛟身上。
這次與來時的微風不同,蛟一入水,如有神助,分水開路。
再睜眼時,幾人已落在一座銅臺前。
“我的咒術被封了。”万俟鶴沉入識海感知片刻,出言道。
俞挽來:“我的也是。”
“聽說天河島上的禁制為防深墟族人偷潛,海獸的能力會被大幅削弱,果真屬實。能否成功上島,端看如今能不能叩響銅臺上的門了。”
“辛苦你了。”万俟鶴用手撫摸了幾下明顯變得萎頓的青蛟,餵給它幾顆靈丸,將它收入了法器內。
俞挽來看向銅臺上刻著水龍圖騰的門,門環蘊含凶煞之力,顯得龍首張牙舞爪:“此處門環一響,便要敲門人叩問己心,唯心志堅毅之人才能推開此門,這是天河島的傳說。但數年來無人上島,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會面對甚麼。”
“我來試試。”謝薦衣聽完,即刻就要上前。
白衣劍修不動聲色地站在去往銅臺的必經之路上,意圖明顯。
“讓我來吧。”
他踩著金劍一躍上臺,催動手中一縷劍氣叩門,門環鳴動之聲霎那間響徹銅臺!
聲音太嘈雜,銅臺下的幾人都忍不住皺眉閉了心法耳識,沈執琅卻在這響聲中閉目安靜趺坐,沉入門陣。
“有甚麼我們能幫上忙的嗎?”謝薦衣見師兄入定,忍不住問道。
樓雨動用能力查探四周,眼瞳生了變化:“有人。”
她指向遠處,眾人眼前一片濃霧,甚麼都看不到,高挑女子卻篤定道:“那裡有一座塔,裡面有人。”
“或許是守島人。”俞挽來道,“祖父仙逝後,應該會有新的族人接替他。”
金光耀目,銅臺上閉目的青年緊緊蹙眉,看神色並不輕鬆。
少女說:“守島人若是需要入島呢?總該有法子吧。”
謝薦衣又擔憂地看一眼臺上的人,“我去看看。”
讓她等待師兄涉險,自己卻坐以待斃,該是何等煎熬。
只是短短這一會兒,她便有些理解師兄之前為何不願看她涉險的原因了。
這遠比自己經歷要煎熬多了。
“我同你一起!”商柳和樓雨同時道。
樓雨給俞挽來一枚山花鬼錢。“你與万俟鶴留守在此處,若是沈公子成功了,再與我們聯絡。”
“好。”
商柳取出隱身符,先給二女貼上,又反手粘在自己胳膊上,“走。”
謝薦衣運轉心足,如今以她的能力,說是踏雪無痕毫不為過,幾人順著樓雨指的位置急速趕過去。
少女身形輕如鳥翎,轉瞬間就躥出去一截,石塔之外並無結界,甚至塔底連門都沒有,她們十分順利地入了此塔。
塔中昏暗,在昏暗的光線內,幾人看見一位頭戴幞頭的弓腰男子。他靠在石椅的陰影中,正在打盹。
“那想來就是守門人了。”
樓雨看向他周身,“他手邊牆上掛著的,是一個圓形的石環,上面有龍紋。”
“會是鑰匙嗎?”商柳悄聲說。
“偷來就知道了。”謝薦衣立即付諸行動。
她足下發力,向前躍去,越來越接近打盹的守門人。
商柳看著謝薦衣逐漸接近睡夢中的人,忍不住發出低低的笑聲,在寂靜的石塔中聽起來顯得詭異。
氛圍已經夠緊繃了,他卻還要增磚添瓦。
樓雨:“......你幹嘛?”
“好緊張。”小少爺捂住嘴,“我一緊張就忍不住想笑。”
“甚麼毛病。”樓雨惱怒地給他施了靜音咒,“你可別壞事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中,她們眼睜睜看著貼了隱身符的謝薦衣宛如一陣輕風,那風碰響了那枚懸掛的圓形石鑰,似乎是少女剛握在手中,守門人頓時睜開眼,劈手向空中奪來!
“誰!”謝薦衣藉著靈敏身形與他周旋,守門人判斷不出隱匿身形之人的具體位置,只好快走幾步拉下一道石閘!
轟隆隆的地動天搖中,石門開始下落,守門人隱入暗門而出。
“小姑娘快來!”
“珍獸!”
距離太遠,少女趕不及出去,在最後一刻,謝薦衣手上使力,溜著縫將鑰匙擲了出去,“你們先走!”
石門落下,掀起風沙,嚴絲合縫。
少女轉過身子,面前是一隻生有一對紫翼的巨大鼠獸。
而那守門人不知從何處顯露身形,劈手朝門外兩人而來!
他空手不敵手持鴛鴦鉞的樓雨,更何況身旁還有個不停撒符偷襲的商柳。不消片刻便冷哼道,“待我如實稟告君主,將你們幾個外來人一齊關入天河島中!”
他極擅隱匿,立刻逃出塔向外去,樓雨動身追他而去,對握著鑰匙的商柳吐出一長串話,“我看到了,裡面是一隻鴕鼠獸,以小姑娘的修為能對付。我去追他免得此人通風報信,你快把鑰匙送回去,再帶人來救小姑娘!”
話畢,她立即展翼化為紫烏,朝那塔外騎著一隻海鳥的人而去。
*
沈執琅了悟,所謂的叩問己心,不過是門內封了饜獸,喚醒人意志薄弱之處。
入陣之前,他有所預感,但他擔憂師妹最近狀態,寧願自己以身犯險,雖然他的狀態很可能更糟。
而他所謂的弱點,自始至終只有一個。
邪饜在他耳邊桀笑,“長得像個多情的,卻沒想到挺專情嘛。”
沈執琅閉目不答,眉心蹙起。
“哦,你覺得我只是雕蟲小技?”邪魔壓低了聲音,讓一字一句更清晰入耳:“那你呢?心障叢生,愛上絕不該妄想之人。”
沈執琅心神震盪,終於從幻境中狼狽脫出,一口鮮血噴湧,如紅梅圖般盡數落在銅臺上。
這種幻境要走入最深處,每身入一寸都要全神貫注、保持冷靜。心神一旦動盪,便會被驅逐而出,遭受反噬。
“沈公子失敗了?”俞挽來見狀訝異道,連忙上前。
沈執琅捂住心口,抬眼掃視一圈銅臺下,卻未尋到那抹熟悉紅影:“存兒呢?”
而商柳恰好舉著石鑰趕回原地。
“鑰匙...在我這兒。守門人跑了,樓雨去追。珍獸被關在門內和鴕鼠纏鬥,我們現在要趕去救她,但我覺得在狏即面前鼠獸算甚麼,她應該憑藉自己就能出來。”
“她被關起來了?”万俟鶴問。“謝姑娘是金丹修士,鴕鼠雖然也算強獸,但對她來說構不成威脅。 ”
“對,是守門人拉下了石閘。”
沈執琅擦去唇角血跡,正撐著劍起身的動作頓住,“你剛說甚麼?”
商柳:“我說,樓雨說那隻鴕鼠只是體型大了點,別的......”
青年的臉色在一瞬間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了。
他立即道:“那地方在哪裡?!”
“怎麼了?是有甚麼問題嗎。”俞挽來也趕忙問。
商柳指了方向,望斷劍‘錚’地一聲,已載人遠去,留下一句迴盪風中的急切話語。
“存兒膽氣足,自小活潑率性,唯一怕的就是鼠類。”
商柳驚叫:“靠,那完了!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