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忍耐 有的人——是有情才會怯。
俞挽來已經許久沒有像最近這般開心過了。
謝薦衣一行人從天而降, 為她平淡如死水、一眼望到頭的生活,增添了最濃墨重彩的一筆意趣。
紅衣少女活潑開朗,為人善良正直, 與她又很談得來。見她受難, 明明二人只是萍水相逢, 卻願意為她挺身而出。
那一日,火焰刀從她頭頂呼嘯而過, 就在她瘡痍遍地的心上, 種下唯一一朵紅芍藥。
這樣的溫暖,她平生只感受過兩次。
從很小的時候起,她便常常隨俞家眾人來宮中演練。小女孩最憂慮的,便是一月一次的馭獸試煉。
在人人都是水靈根戰士的深墟, 俞挽來卻是那個擁有水木雙靈根的異類。
她靈根不純,馭獸之能被大大削弱, 又是俞家人,惹得標榜‘万俟氏外再無敵手’的俞家被旁人暗自嘲笑、譏諷,於是本族人人對她望而生厭。
每到試煉, 人人都想給她教訓, 美其名曰‘磨練’‘激發潛能’。
她自己鼻青臉腫也就算了,可本命獸海蟒性情溫順, 不喜爭鬥,連普通的蝦蟹獸都敵不過, 更不用提俞家那些天賦變態的血鯨、虎鯊、水魅了。
俞挽來常常為自己的海獸跟著她這樣的主人而傷心, 而在她傷心時,小海蛇又會用尾巴梢給她擦淚,寬慰她。
又一次試煉後,她被俞衡等人狠狠推倒在宮牆一角, 額頭撞在海石牆上,竟然撞掉了一塊海石。
腦袋上的血潺潺地流,剩餘幾個孩童見狀,轉身推搡著離去。
無人尋她,無人在意,因為她雖掛著嫡系名頭,卻是無父無母的孤女。
俞挽來從小就會一點療愈術,總是被人打,自己摸索就有了許多治傷經驗。
而每當她受了傷,體內的木靈根就像是一位撫慰她傷口的家人,調動靈氣,就能緩慢地為自己、為流蘇治傷。
也因此,她喜歡草木的氣味,喜歡在海林中尋找水植,研究它們的功用。
這一次,她同樣給自己治了傷,又用帕子擦淨了石上自己的血跡,要將石頭放回去時,她猛然發覺那石頭是空心的、能隨意移動,而裡面躺著一本書。
那是一本講解陸上仙門的傳記。
因為深墟族人萬年不出世,註定要永遠留在這裡,未免人心浮動,關於陸上的一切,人人諱莫如深。
俞挽來卻在這書裡第一次讀到除了馭獸之外、新奇的修道方式。原來那些憑藉木靈根治癒他人的人,統一被喚做‘醫修’,是被人認可、受人尊重的修士。
俞挽來胸膛內鼓起一隻漂浮的氣球,幾乎令她忘記腦袋上的傷了。
她知道許多別人不知道的水植功效,還自己編寫了醫書,若她也能為人看診,也許有朝一日,就能成為一名醫修。
而這本書有主人,‘他’的字跡潦草又生動,會在書上做一些簡單的標註,俞挽來忍了又忍,還是在他惆悵的詩後留了言。
“會被厭惡嗎?”
第二次她來時,那本書果真不在那裡了。
她心下難免失落。
可沒過多久,次次檢視的俞挽來在那裡發現了一本新的遊記,書裡夾了一張字條。
‘傳記枯燥,看你的字跡應該是女孩,或許你會更喜歡這本遊記。’
俞挽來頂著一身的傷露出一個喜極而泣的笑容。
她有了平生第一位友人。
那是個善解人意的同齡男子,他身在宮中,處處受制。也許下次,她也能為他制些藥貼。
*
午後,東宮中的海水波動地很平緩,而那水流聲格外舒緩人心。
俞挽來對樓雨擔憂地說:“我去把謝姑娘叫出來,也好散散心。”
“行,你別說喊她閒聊,就說有事找她幫忙,她一定出來。”
果然,謝薦衣垂頭喪氣地走到亭中坐下,伸手拿過一支蓮蓬剝起來。
流蘇見謝薦衣過來,歡喜地從巢中游過來,蹭蹭她手腕。
此處也有海巢,是為万俟鶴的青蛟準備的,十分寬敞,對於流蘇也算是豪宅了。
自從她大顯神威救了俞挽來後,流蘇對她變得十分親近,俞挽來為她看診時,還會從旁遞些東西,在謝薦衣疼得呲牙咧嘴時,還為她舔舔扎針處。
流蘇舔完的傷口,竟然真的沒有那麼痛了。
俞挽來對她說,那是因為流蘇的唾液有麻痺的功效。只是小蛇有些孤僻,除了俞挽來自己以外,謝薦衣還是第一個讓流蘇願意替她緩解痛感的‘人’。
謝薦衣摸摸小蛇腦袋,又涼又滑地觸感讓她短暫地開心了一瞬。
樓雨開門見山道:“你那天讓沈公子說不喜歡你,他回應了嗎?”
“沒有,他根本懶得回應。”謝薦衣把幾顆蓮子彈進筐中。
俞挽來:“依我看,你應該給他一點時間。照你所說,沈公子自小護著你寵著你長大,心無別唸,也許真的一時無法接受你對他觀念上的轉變呢?”
樓雨回想道:“之前藺劍言對你窮追猛打的時候,他很排斥的。”
“藺劍言?那是誰?”俞挽來好奇:“謝姑娘的追求者嗎。”
“不用管他,一個一言不合就暴起傷人的瘋子。”謝薦衣乾巴巴道。
少女使勁掰著蓮蓬:“我覺得師兄只是認為魔修不靠譜,不希望我誤入歧途,轉入魔道。如果出現一個哪裡都很完美的修士,也許他會微笑認同,讚揚地祝福我們呢。”
她越說越頹然,把頭低下去,磕在石桌上。
樓雨冷哼:“你確定他會覺得哪個真實的男修能配得上你?必是每一個在他看來都有缺點。”
“旁的男子對你太好,是有所圖謀;對你不好,是有眼無珠。”
俞挽來忍不住輕輕笑了。
“你們師兄妹的感情真的很好。而且這樣一看,沈公子對你的好真的很純粹,不圖任何回報,就只單論這一點,天底下哪有男子能比得上?”
流蘇又沿著海巢過來,拱了拱謝薦衣垂下的腦袋。謝薦衣直起身子,腦門上多了一條硌出來的紅痕。
她看向流蘇馱著送來給她的包裹,那樣式一看就知道是誰送的。
謝薦衣猛一拍桌面站起來,把游魚驚得四散,她兩三下扯開包裹,將那其中的點心撒進池塘餵魚。
“你們不必開解我了。我看他真的對我一點想法都沒有,我大概在他心中就是總惹事、需要照顧的師妹罷了!”
謝薦衣將剝好的蓮子一股腦塞進嘴裡,氣哼哼地轉身離去,走動時的袍角掀起跳躍的風。
“我倒覺得不是這樣,沈公子照常哄謝姑娘,可人已經幾日不在她面前出現了。而且——他狀態並不好,或者可以說,有點糟糕。”
“我看也是,”樓雨一副看透一切的眼神:“傻姑娘,想甚麼就橫衝直撞了,她不理解,有的人——是有情才會怯。”
*
這幾日,宮中人人發覺鶴君有些異樣,在校場和青蛟練習時,總是效率很高,又很快沐洗回宮。
而後就窩在自己寢宮內,不再四處流浪,行蹤不定。曾經想要尋他怕是比離開深墟還難,如今倒好了,一問便是在宮內。
沈執琅難得不出現,謝薦衣蔫蔫地,幾人總是湊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瑣事。
因為俞挽來喜歡聽仙門內各種各樣的故事,謝薦衣便給她講起自己的經歷。
從她犯戒挨罰,到下山東躲西藏,經歷起來坎坷,可若是言說,怕是沒有誰比她的經歷更有趣了。
万俟鶴很少搭腔,可一聽他們提到陸地上的事情,他便肉眼可見地聽得十分認真。
此時聽到謝薦衣說自己下山被追殺時的事蹟,万俟鶴抬眼看向窗扇後的沈執琅,他傳音道:“不進來嗎?”
沈執琅搖了搖頭。
不過兩三日,他臉部的輪廓又消瘦不少。
万俟鶴日日在校場見他不要命地練劍,又看了看把痛苦當玩笑說出來的謝薦衣,對白衣青年說:“我知道你在意的是甚麼。你覺得自己不是她最好的選擇。”
“我當然不是。存兒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所以,能這樣陪伴,我就已經很滿足了,不敢奢求更多。”
作者有話說:師兄彆扭不了多久的,一是他不捨得師妹難過,二是我不同意。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