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醫館 我叫俞挽來,你們要找的俞青,正……
“是啊。”謝薦衣坦然答道。
聽謝薦衣肯定了她的疑問, 面前之人捏著絲線的手竟然微微顫抖起來,她很快制住自己的短暫失控,“你們稍等一下。”
她唸誦無聲咒訣, 身上的銀蟒不停吐著信緩緩遊動至她身前, 她跨坐上去, 海獸便載著人向前遊,直到停在那隻讙獸面前。
此人額間亮起水藍界域標識, 將半個地窟都囊括在內。
絲線碎葉紛紛圍繞在她周圍, 如蓮花雨般將她包裹其中,柔漾的水波盪開,讙獸眼上的那道傷口開始痊癒。
待她收回讙獸脖後絲線時,海獸躁動的情緒經由這場花雨已經平靜下來, 任由女子將從藥箱內取出的草葉碾成汁水,敷在它眼上, 隨即乖順地退回了地窟中。
回首,見謝薦衣痴痴盯著她的動作,女子略感不自在, 說道:“我是醫師, 這是我的界域[安魂鄉],對於安魂定神、舒緩傷痛有些效果。”
“很厲害。”謝薦衣由衷讚歎道。
“深墟中上古海獸不少, 姑娘既為醫師,不知可有法子緩解靈根灼痛?”沈執琅見她施術, 向她行一禮問道。
“你說的是她吧。”她靠近謝薦衣, 撫上少女琵琶骨,謝薦衣只感覺此人水袖攜著一陣香風襲來,格外令人陶醉,如果自己是男子, 怕是很難躲過她的魅力。
……其實她身為女子,也很難躲過。
“靈根有異,無非是根基不穩或心魂之力太弱,我可以為你仔細探靈一番,查證病因,但......”她的眼神掃過眾人:“你們遠道而來進入深墟是為了甚麼?”
謝薦衣:“找人。找一個叫‘俞青’的人。”
“好。”
於是她收起藥箱,轉身道:“城郊是給海獸住的,城內才是人族的領地,跟我來吧。”
“你就這麼輕易地同意帶我們進去了?”商柳驚疑不定。
女子回眸一笑,她膚色白皙,容貌嬌弱,讓人頓生憐惜之感:“人心難讀,可深墟一族對於獸類有天生的敏銳感知,我能感覺到至少‘狏即’和‘三眼烏’都沒有惡意。”
“再者說——我叫俞挽來,你們要找的俞青,正是我祖父。”
巨蟒上坐著俞挽來,而紫烏載其餘三人,一同向遠方而去。好一陣後,眾人眼前出現一幕奇景——巨大的水紋罩內,有一座由海石砌成的水下城。
俞挽來對謝薦衣說:“沒有主人的海獸是進不了城的,你們都不算是水族,不受水陣制約,但你最好化成獸形再進城。”
謝薦衣眨巴眼睛:“可是我不會啊。”
“算了。狏即獸一出現在城內,勢必引來風聲,我還是先幫你遮掩二三。”她又從藥箱中取出一株水草,幾下系成環戴在謝薦衣手腕。“應該能撐一會。”
幾人跟著面對玻璃罩唸咒術的俞挽來從外向內慢慢融了進去。
這琉璃罩就像是一顆巨大的避水珠,外面是湧動的海水,遊弋自在的海獸,它們不僅時常發出古怪鳴聲,還會將眼珠貼在琉璃罩上,觀察城中人。而城內卻將海水徹底隔絕在外,人人赤足,穿著奇異的輕紗。
城內不似城郊闃寂,人聲鼎沸,十分熱鬧。
俞挽來的銀蛇體型龐大,此時首尾相銜化成一圈銀鐲,纏在她手腕上。
進入水下城的謝薦衣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水母精每隻觸手都端著一疊杯盞,正在吃食攤位上跟在主人身後忙碌。
赤足踩在沙地上的女童挑揀屬於自己的貝殼,跟著她的海馬族也十分幼小,不停噴出水柱替她洗乾淨貝殼上的沙塵。
街市成衣鋪外展示的樣品是鮫綃紗,輕盈靈動。
俞挽來:“外面有許多沒被馴化的海獸,而你們無法在海底使用咒術,遇到難纏的海獸比較危險,最好不要出去,只有在水下城中人族才能使用靈氣。”
謝薦衣:“你好像懂得許多人族的事,可你不是一直生活在海底嗎?”
“我祖父收集了許多陸地上的藏書,我自小便是聽著人族故事長大的。”俞挽來道。
商柳:“那你和我差不多,我從小就愛看你們深墟族的傳說。”
俞挽來靦腆一笑,她似乎不是很愛說話,但看出幾人好奇,有問必答,遇到不知如何回應的便用笑容應對。
樓雨縮小身形停在謝薦衣肩上,她們跟著俞挽來在城中彎彎繞繞過各個石屋。
這些石屋似乎都是族人自己建造的,有的磨成圓形,有的卻是又方又矮,像是地窖,放眼望去竟然沒有哪兩個是完全相同的。
一路走來,水下城裡的人與獸共處十分和諧,她們沒有見到一個身邊沒有海獸的人。
“你們所有的族人都會養海獸嗎?”
“差不多是的。我們的咒言天賦讓我們天性親近海獸,又與它們共處幾萬年,慢慢就變成這樣了。這幾日是海神節,有祭典儀式,所以大家都格外活躍。”
“到了。”
這是一座蓋得規整的石屋,有三層,內部空間很大,上面板正寫著‘醫館’。
幾人邁入正堂,俞挽來的銀蛇親暱地蹭了蹭她手背,便游回屋內安置的渠道中。她將竹筒劈開,做成了方便水流經過的渠道,銀蛇在其中游動很是自在。
“這裡家家戶戶都有水巢,為了方便自己的海獸居住。”
有海螺女從醫館後堂走到正堂,為幾人上茶看座,俞挽來道:“靈植需要儘快放入水中,勞煩幾位再等我一下。”
正堂裡有許多石洞用來放置藥物,俞挽來將藥箱內一卷銀針和藥匣都拿出來,又小心翼翼地取出其中用布包好的一串粉色水靈植。
在取藥、將藥裝進水盒的行動間,俞挽來露出了脖上佩戴的一條水滴狀項鍊。而靈蛇見她裝盒完畢,游過來馱住那布包,準確地送至高高的藥櫃裡。
她專注地做完這些,坐在堂後示意謝薦衣上前,“我先替你瞧瞧。”
俞挽來的探靈術是謝薦衣平生所見最高超的,至少比穆長老的親傳弟子周辛、沈氏劍莊內的醫者都要高。
她很快便說:“你的靈根築得十分穩固,心魂不僅不弱,反而比旁人更加強盛,這個想必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你的心法遠超同齡人。問題想必出現在你的遺族天賦上。”
“雖然我知道我的天賦是‘逢魔火’,但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掌握,應該是覺醒得太晚了吧。”
“恰恰相反,你掌握不了是因為你覺醒得過早,但這是不正常的。你也許是遭遇了甚麼,在刺激下強行覺醒……”
“總之,逢魔火過於強大,對幼年期的兇獸來說不是好事,若是處理不當只會燒死自己。而你平穩長大,火焰僅僅只是令你灼痛,可見這麼多年一直有人在幫你。”
俞挽來的視線飄向少女身後的高挺劍修:“......與其說是幫,不如說是替你承受。”
沈執琅出言打斷:“我師妹的灼痛之相如今也已十分嚴重,她情況複雜,陸上沒有既擅醫人又擅治獸的醫師,同時請來又無法達成共識,不知醫師可有法子根治?”
“她已踏入成年期,如果有火種,也許我能嘗試幫她融魂,到現在都不能化獸形想必也是這個原因。可是逢魔火種十分罕見....”
沈執琅那隻帶著疤痕的右手一揮,琉璃瓶中火就出現在櫃檯上。
“火種在這裡,至於酬金,姑娘儘管開價。”
商柳也接:“是啊,她發病時可是十分難受,只要能治好,錢不是問題。”
俞挽來沉吟片刻,“身為醫者,我自然願意盡全力嘗試,只是需要一段時間來調整。”
“至於酬金,我想要陸地上的醫術、典籍,”她微笑:“哪怕是遊記也可以。”
“遊記我倒是有幾本,醫書...實在是沒有。”商柳翻找起自己的東西來,不一會兒一拍腦門:“唉,早知道我就把我家藏書閣整個搬給你了!”
俞挽來隱隱含著熱切的眼神熄滅了。
謝薦衣不好意思道:“俠客話本你要嗎?我有很多。”
“嗯!”俞挽來又高興起來,“我只有一本錯斬洗冤錄,翻了太多遍,已經能倒背如流了。”
“我有全部續集!都可以給你!”謝薦衣遇到知己十分欣喜,一雙靈動的眼睛變得熠熠如星。
沈執琅見狀溫和地笑了,少女聽到笑聲仰頭看他,他眼中盛滿溫柔,此時看起來心情也很好。
他說:“終於能緩解存兒的病症了。”
俞挽來見二人對話,也轉向白衣男子:“你呢,不需要我看看嗎?你似乎.....”
“不必勞煩了,多謝。”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行嗎?”商柳大呼小叫地湊上來。
“公子體格康健,想必生活優渥,養尊處優。”俞挽來很快得出結論。
看診完畢,俞挽來邀幾人步入廳堂,海螺女為眾人呈上菜餚,菜用貝殼裝盤,放眼看去有淡菜石蓴、長得像一串葡萄的藻類、還有許多點綴著魚籽的海肉類。
配著俞挽來遞給她們的蘸料,謝薦衣送進嘴裡,一口爆汁,十分鮮美,她縮脖眯眼,讚歎了一聲。
樓雨吃了一口,也緊接著誇讚。
謝薦衣見只有商柳不動筷,問道:“你怎麼不吃?”
他對看過來的俞挽來說:“感謝你的款待,但我不吃生食,要不我拿點火石自制個烤爐?”
謝薦衣嚥下嘴裡的食物,“不用那麼麻煩。”
她伸手取來一個貝殼,彈個響指,那蚌肉瞬間變得焦黑。
商柳:......
“等等!再給我一次機會!”謝薦衣搓搓手指,這次燃起的是一束幽微的火,正好將魚肉烤的外焦裡嫩,香味誘人。
商柳接過送入嘴裡,讚歎地撫掌搖頭,立即取來許多他眼饞的東西堆在謝薦衣面前,示意她繼續。
而俞挽來愣怔地看著謝薦衣隨意地使用火,神情十分肉痛。
“怎麼了?難道我這樣烤褻瀆食物了?”見她面色微妙,謝薦衣立刻收手。
“不是這樣的。深墟族人人都是水靈根,天賦在於馭海獸戰鬥,火源就是這裡最珍貴之物,只有宮中存有一些,幾乎只用於祭祀大典。”
“原來如此。”
“你不僅是火靈根,還是兆火獸,血脈強大又珍稀。照常說,你一出現就會被進獻給万俟王族,甚至是王族中血脈最純正的那幾位,你可要隱藏好自己。”
“放心吧,隱藏這事我很習慣了,我無論在哪裡都是異類。”
“今日是望日,你們在這裡歇息暫住,明日便會舉行海神祭典,可以一同觀看。”
提到這話時,俞挽來卻不像其餘族人那麼開心,反而含著深深的隱憂。
“好啊。”幾人連連答應。
沈執琅沒動幾下筷子,此時站起身:“今日有些乏力,我先回房了,失陪。”
“師兄?”
他對擔憂望來的謝薦衣笑了笑,“許是運轉飛行法器消耗過度吧,緩一晚上就好。”
俞挽來趕忙道:“海螺女,為這位貴客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