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入水 深墟是隻進不出的水下城。
‘鰩宮’內安有軟榻團枕, 紅衣少女將手中葉子牌一股腦兒堆在桌上,躺倒哀嚎:“又輸了!”
她曾經和同門玩牌建立起的自信完全被邪惡小少爺摧毀了,他脖子上就像平白比她多長兩個頭, 一個頭用來出自己的牌、一個用來默算別人的牌, 還有一個聞風而動, 無論她下一步怎樣出都盡在他掌握之中,狡兔有三窟, 他有幾百個。
“我說了——我的牌技如果在澹陽城排第二, 無人敢說自己是第一,絕不託大。”
“領教了。”謝薦衣塞給他幾顆銀珠,對旁觀的樓雨說:“要不你跟他玩?”
下了水路,這件法器就合上鰓窗, 像一條真正的魚被放歸海流。
此處靈氣與空氣都不流通,樓雨沒法在此處吞雲吐霧, 故而略顯焦躁,下意識摩挲手中煙桿。
聽到謝薦衣的話,她看了眼正將贏來銀珠堆成一座珠塔、笑容張揚又欠扁的商柳, 搖了搖頭:“還是不了, 我輸不起,某人可能會捱揍。”
商柳瞬間斂住笑容, 收回了兩顆咧出來的虎牙。
“好吧。”謝薦衣聳了聳肩,起身鑽進前方駕駛區域。
白衣青年正開著心目馭使飛行法器, 仙桃紗簾下突然鑽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師兄, 你累嗎?我來開一會兒。”
飛行法器消耗的是金珠中的靈氣,商柳往魚嘴裡扔金珠就像扔糖豆般毫不憐惜,師兄下了水操控法器也很好,遊速快, 很是傷神。
“不用。”他側眼一瞥就輕笑起來,手從腰間摸出乾坤袋遞給她,“繼續玩吧,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不玩了。”謝薦衣幽怨地看那錢袋一眼,抱進懷裡,一次輸太多已經令她喪失興趣了。她結跏趺坐於地上,頭剛好能枕靠在師兄膝邊。
沈執琅低頭看師妹乖巧湊過來的模樣,伸手揉揉她發頂。
“一直待在法器中是不是有些悶,我開快些,再堅持一會就好。”
“不會,跟大家待在一起很自在。”紅衣少女仰起頭去蹭師兄伸過來的手,她就像一隻十分信賴對方的小動物,惹得身邊人眼神放柔,啞然自笑。
法器的駕駛區域放置了定神明目的雕花香珠,幫助人沉心靜氣,更好使用心法。謝薦衣靠坐在師兄腿邊也開啟心目——
水中世界立即浮現在識海內,隨著不斷下潛,四周水域寂靜黑沉,法器被水包圍著,不見天光,又離水面越來越遠,看著十分窒息。
怪不得越往下師兄越不願意讓她來開。
“確定是這條路嗎?這裡看起來不像有活人的樣子。”商柳學著二人也開了心目,對著眼前景象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沒錯。”樓雨的手指沿著地圖移動,“地圖上就是這麼畫的。”
“那……那是甚麼?!”商柳趕緊切斷心目,卻仍然被那突然出現在海中,長得形貌可怖的幾頭怪物嚇得面無人色。
“好像是冉遺魚。”樓雨用了能力,那條魚的外觀無比清晰地浮現在幾人眼前,像是法術圖中可以懸空的示例圖。
這幾條活物體型細長,有著魚的身體、蛇的頭和六隻尖爪。
商柳把埋在抱枕後的兩隻眼露出來,打量空中的懸浮圖,用手一碰,還能旋轉魚身觀察:“……這難道不是已經絕跡的上古之物嗎?”
謝薦衣也在好奇地打量四周,深海底下的魚都十分奇特,有一種隨便長長反正沒人看得見的恣意。
她還在石苔縫隙之中看到一隻腦袋底下連著十個身子,像海草一般纏繞在石上的巨大怪魚。
“我們快到了。”沈執琅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的確,幾人一齊抬首看去,前方有座巨大的石陣,石柱乍一看高低錯落,謝薦衣卻看得出排布遵循規律。
其中一根柱上盤踞著條長尾魚,面孔正對著‘鰩宮’的方向。
它長著魚身,頭部卻是一張女人的臉,連帶有兩條人的手臂。
見‘鰩宮’接近,她張開厚唇口吐人言,話語傳入幾人識海:“我名為魚婦,是該陣陣守,此處是龍魚族的領地,你是從哪片海域而來的?”
“我覺得她不算是傳說中的美人魚,你們覺得呢?”商柳用一種‘求求你們不要告訴我殘忍答案’的眼神看向大家。
樓雨:“應該不是,你說的那是靈族,她說她是龍魚族。”
小少爺長吁了一口氣。
“不對。”魚婦忽然直起身子,警惕打量起面前的‘魚’:“你不是魚族。”
沈執琅傳音:“恰巧路過,無意打擾,請問深墟入城口可在這裡?”
“......竟然是外來的人族,究竟是如何找到深墟的?這裡對於你們來說可不是好地方。”
“我們自有我們的門路,你只說如何才能放行。”樓雨懶洋洋說。
商柳從乾坤袋內掏出一顆冰塊,“這是雪寒石,用來固陣再好不過,你把我們放進去,我就把它給你。”
魚婦用識海探查商柳手中之物,商柳催動靈訣,那物便隔空出現在魚婦眼前:“這樣看更清楚。”
“哼,從這裡確實可以進入深墟,但深墟是隻進不出的水下城,你們可要想清楚了。”
就算寶物近在眼前,魚婦那張人臉上也看不出甚麼表情變化。
“難道她不喜歡?”謝薦衣問。
“成了。”商柳用心目觀察她的表情,肯定道。
商人說得對。
下一瞬魚婦便道:“我只能開石陣,但你們之中必須有上古之脈才能順利進入。”
謝薦衣咬破指尖,將兩滴血從法器內部擊出,懸在魚婦面前。“這樣可以吧?”
魚婦二話不說將雪寒石一口吞下,身軀更緊地纏繞在那根石柱上,用力一擰。
石陣活動起來,謝薦衣的血被它揮入其中,陣底立刻露出一個漩渦般的水眼,將幾人吸了進去!
“哇啊!!!”
“不是,好歹說一聲,讓我有個心理準備吧.....”
天旋地轉,‘鰩宮’內擺置的物件全部叮鈴咣噹砸落跳動,商柳的頭‘當’地一下敲在花瓶上,被樓雨撈了一把,才沒眼冒金星倒下。
沈執琅運轉心法,穩住法器魚身,另一隻手護住身邊的謝薦衣。
可海底漩渦之力有種驚人的可怖力量,越是對抗,漩渦吸力越大,法器反而更加脫離控制,他只能稍稍放鬆對於法器的控制,任它隨波逐流。
他想得沒錯,‘鰩宮’四周屬於心法的白光一黯淡,魚身激烈的動盪就平靜不少。
見法器轉速果真減弱了,暈眩的幾人都鬆了口氣,聚在魚頭用心足穩住重心,打量起這黑色漩渦。
“真壯觀。”謝薦衣道。
漩渦中捲起許多條魚和不明生物,隨著‘鰩宮’打轉下墜,都逐漸消失,最後只有‘鰩宮’落在一大片明黃色的晶石上。
感受到法器磕碰地面,謝薦衣站起身問大家:“要出去看看嗎?”
四人於是取出商柳給的避水珠,一人一顆含在舌底,沈執琅率先邁出法器艙,謝薦衣、樓雨緊隨其後,商柳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後。
腳踏在堅實的面上,謝薦衣想跑到另一邊尋找邊際,忽然被師兄牽住手腕:“別走太遠。”
“好。”她頓住腳步,除了腳下一片耀眼的黃之外,這裡上方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地窟,漂浮著一些不知道是甚麼的水生靈植。
“這底下到底是甚麼東西?”樓雨跺了跺腳。
商柳蹲下身敲了敲晶面,見多識廣的他也沒認出來,於是取出匕首:“我挖一塊帶回去研究一下。”
這隻匕首能削金斷玉,是攜帶靈力的寶物,碰到那晶石,商柳疑惑地頓了頓:“咦,下面是軟的?”
“等等!”沈執琅阻止道,可為時已晚。
匕首筆直扎進去,有鮮豔的黃色液體迸濺出來,身下立刻有震天動地的嚎叫回蕩在地窟內!
那叫聲既像鳥鳴又像獸吼,而他們腳底的晶石突然一斜,幾人站立不穩,都朝一邊滑去!
紫烏啼鳴,樓雨化作妖身,飛快接住其餘三人,遠離晶石。
商柳趴在羽毛間唸咒,在‘鰩宮’掉下去前將它收了回來。
遠處一條巨尾朝紫烏和她背上幾人橫掃而來!
用不了靈力,沈執琅捏碎金珠借靈,光屏籠罩住紫烏。
那巨尾無法穿透金光攻擊到他們,更加憤怒地甩尾發出吼叫!
大風四起,地窟中的石塊都被吹動,眼看著就要引發一場海底石崩。
烏鴉飛得很快,這隻巨物為了追樓雨,抖擻著站了起來,它的身軀比整座宮殿還要龐大,起身時露出了壓在身下的剩餘兩條尾巴。
那明黃晶石竟然是它的眼睛!
“大得太嚇人了。”商柳喃喃道。
它只有一隻眼,幾乎不眨動,此時又衝她們探出身子和三條尾巴,謝薦衣橫起雙刀,就要躍出去:“讓我會會它!”
就在這時——一根絲線擦著謝薦衣的耳廓飛向那隻巨獸,阻斷謝薦衣的動作,而後準確地紮在此獸的後脖頸處,那巨獸的動作霎時停滯在空中。
而眾人也被這一手吸引了注意。
三人一鳥回頭,謝薦衣發誓,自己此生從未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
眼型狹長,青絲如墨,恰如一隻春雪凍梅花,玉骨冰肌。
她有一種病美人的纖弱感,此刻赤足懸在空中,手中捏著繃緊的絲線。唯一突兀的是——她身上纏有一條緩緩吐信的銀白巨蟒。
女子輕聲說:“你們闖入了‘讙’獸的領域,這才惹怒了它。”
“多謝仙女搭救。”謝薦衣緊緊盯住她,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毫不顧忌。
樓雨也微笑,“確實很美。”
那女子看謝薦衣一眼,提醒道:“獸類不可在深墟無故化成人形,再強大也不行,你的主人是万俟家哪位,難道沒有教過你嗎?”
“呃....我沒有主人,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
“她永遠不會受人馭使,還請閣下注意言辭。”沈執琅淡淡道。
這下錯愕的輪到對面之人了。
她再次打量這一飛禽一兇獸兩人,如此古怪的隊伍,柔和的聲音泛起波瀾:“難道.....你們是從外面進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