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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師兄視角(4) 將劍擦乾淨,再去見師……

2026-05-21 作者:還金

第52章 師兄視角(4) 將劍擦乾淨,再去見師……

秘境之外暗無天日, 一列列黑沉甲冑泛著寒光。

磷火青青,源自秘境法陣上掛著的,用青鳳膏磨成青錫屑, 又加入酥油的鬼燈, 能昭示境中人心神意志。

“入境這麼久, 心神怎麼還是穩固如常?”

“這樣怕是取不出劍骨吧......”

天邊滾雷,沈煜之目光沉冷:“家主那邊如何了?”

身後侍從恭敬垂首答道:“一切準備就緒, 只待天劫至。”

雷聲越墜越低了。

越來越難以視物的陰沉天幕下, 忽聞人聲高呼,如一粒石投入湖面,激起圈圈波瀾。

“出來了、他出來了!”

“真有人能從秘境中順利走出,那他豈不是……”

“噓。”旁人一把捂住這位族人胡說的嘴, “慎言。”

沈煜之鳳目含怒,引劍訣拔出劍, 抬首望向來人,他腰間文鐵劍鞘漆成烏黑,劍身分八面。

“秘境伐不了他的骨, 那就由我親手剔!”

此時他面前站的正是遍歷苦刑, 手無寸鐵的沈執琅。他比沈煜之高出不少,不知為何, 直到走得很近了才止住步伐,微微聚神。

白衣青年面色蒼白如紙, 背脊卻挺拔, 衣衫連領襟都是規整的,是他受完伐骨吞魂後又妥善穿好的。

他後知後覺地掃視一圈,才看清沈氏軍齊刷刷等在境外。再看天際,神情依舊泰然自若:“看來有人等不及了。”

話尾擲地如令, 天際第一道雷便狠狠落在崇禮殿上方,那雷比數人合抱的樹還要粗,直將殿外綠菩提樹劈成焦黑枯木!

雨夜閃電劃過所有族人的臉龐,地動山搖中,照出一雙雙驚詫萬分的眼。

族中無人經歷過大乘境的劫雷,只能盡力加固層層防禦陣法,可這大乘天雷堪比神明一怒,只一道就將那棵他們精心排布、作為陣眼的菩提子樹劈裂!

還有四十八道,服下丹丸、以望斷劍對抗天雷的家主沈讓能扛住麼?

心思百轉間,沈煜之舉劍運氣,一聲大喝震盪地面,喚回眾人注意:“茱萸軍聽令!隨我活捉此人,為家主取劍骨助陣!”

血與靈氣凝注成型,化作烏紅剔透的一柄劍,沈執琅手上青色脈絡與蒼白肌膚相映,再握住劍,形成視覺上極強的反差,美得悽豔。

他經脈識海遭刑受創,骨未刮成,反落下一身內傷。此時靈氣強行化劍,化出的竟是一把血劍。

同族之劍紛紛對準他,兵戈相向之景,在他眼中仍蒙著翡色。

沈煜之的目光轉向那柄血劍,忍不住笑了。

筆罰後又入境剔骨,如今還能面色如常出現,還以為他這弟弟是甚麼大羅金仙轉世,如此抗傷,沒想到是內府損毀到如此境地了,還要負隅頑抗。

白衣劍修對他的譏笑置若罔聞,單手結印,便用那血劍開出劍陣。

雷聲中,金菱劍氣混著血色,圍聚成浮空陣,令所有佩劍族人手中的劍都顫慄起來。

握緊發出鳴聲的劍,沈煜之暴起,探海鐵劍橫斬向陣中人!

他是武道,越是劍意狂放越是強盛,又常常與人比試劍法,對自己的實力有著無窮自信。哪怕同為化神境,他也堅信就算是全盛期的沈執琅也無法與他匹敵,更何況如今模樣!

此劍為試探,試探對手的虛張聲勢到底能撐多久,下一擊自己要使多少力,才能乾淨利落地將沈執琅斬於麾下!

一踏入劍陣,沈煜之心下一沉。

這不是虛張聲勢之人該有的劍氣。

若是適時退至陣外,他還能有所轉圜,可身後無數族人眼睜睜看著,一退氣勢便弱了,他這一步無論如何也退不了。

只得調動心法與劍配合,咬牙硬揮!

血劍旁聚了許多細小金菱,就像是一柄全開的金扇、又像是孔雀的尾翎,寸步間兩把劍劍尖相撞,沈煜之今日未著護甲,血劍將鐵劍之勢推回,而後便毫無滯澀地扎入他心間!

竟是輕輕鬆鬆捅了個對穿。

感知到血劍完全沒入對手心口,白衣青年看向仰面倒地之人,沈執琅微微抬起一邊眉梢,就像是在對沈煜之說:‘怎麼這般輕敵?’

將沈煜之倒地的身軀往前一送,再重重甩出劍陣,被族人撲來接住:“大公子!”

‘嗬....’那雙鳳目漸漸失了神采,沈煜之難以置信地低頭望向自己前胸的傷口,汩汩的血霎時浸滿衣衫。

而此時的天上,報信鳥自雲上殿一路而來,振翅高飛,喙中不斷髮出喪鳴。

“家主....家主出事了!”

劫雷數量遠不到四十道,卻已不再相繼落下,天色更是有了雲霽初開之相。

......這是破境失敗之兆。

就像是為眾人的猜測蓋棺定論,沒過幾息,殿外為家主保最後一線生機的仙音燭寂滅——樂聲止了。

開啟心耳細聽後,人人大驚失色,有的頹然癱倒在地,而反應快些的,已經奔向沈煜之身邊,為他注入靈氣療傷。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用力捂住傷口喘息的沈煜之眼眸中射出一抹精光,藉著攙扶他的臂膀竟然坐起身。

眾人為他渡入的靈氣宛如泥牛入海,可他卻狂笑不止——沈讓已死,按照沈氏宗祠所示,他便是下一任沈氏家主!

他披頭散髮、嘴角淌血,狀如瘋魔,就在這生死之境,眼睜睜看著他夢寐已久的石戒從遠方而來,終於懸浮在他眼前。

果真,上一任家主身隕,家主戒自行脫手,來為自己擇主了!

權勢唾手可得,哪怕他如今行將就木,只要黑石戒選擇他,認他為主,他立即就能指來族中任意一人為他種下茱萸令,與他交換心蓮,重獲新生。

到時他一定要將沈執琅千刀萬剮!

沈煜之不斷嘔血的唇角擠出一個渴望又痴狂的笑,他面目猙獰、雙眼發直地望著那象徵兵權的黑石戒,血順袍而下,他獰笑著的齒間都是深紅,看著十分驚悚。

戒圈在空中無風自轉,那顆黑石就像它的眼眸,正在四處搜尋心儀之主。

沈氏族人皆屏住呼吸,生怕驚擾到石戒擇主,雖然在他們心中,沈煜之早已是內定人選。

很快,石戒尋到目標,加速衝刺落下。

徑直停在沈煜之——對面的沈執琅眼前。

怎麼會?!

怎麼會是他那生來只為替人蘊魂的命罐弟弟!

男修目眥欲裂,他沈煜之才是沈氏嫡長子,自小天資出眾,所有人都將他當作下一任家主對待。弟弟剛測出劍骨時他確實惶恐擔憂過,可母親告訴他不用擔心,她會全心全意為沈執琅淬骨,讓他能順利為家主種令,這樣一來自然無法成為他的障礙。

“母親呢?”沈煜之說出這句話,卻沒能等到族人的回答。

屬於他的時間停止在為了尋找母親而瞪大眼珠的那一刻,所有的不甘戛然而止。

“阿之!”撕心裂肺的叫喊,沈怡自遠處狂奔而來,顫抖著扶起沈煜之已經歪倒的頭顱,將自己淚流滿面的臉貼上去。

她催動念珠,可沈煜之神魂已去,再難迴天。

沈執琅的目光看向崇禮殿,石戒停在他面前,沈怡肝腸寸斷的哭聲,都沒能喚回他注意力。

直到沈怡見療愈無用,悲慟下竟然朝自己的另一個親生兒子攻來:“我要你替阿之償命!”

他終於轉回視線,和母親對視,自嘲地笑了一聲。

“殿主三思!”

“大公子之事已成定局,殿主勿要衝動!”

沈怡殿中族人爭先恐後地攔住她,不惜箍緊她雙臂也要阻攔她繼續向前的衝勢。

白衣劍修翻掌收了血劍,無視眼前鬧劇,漠不關心地轉身,朝雲上殿走去。

黑石戒見辛苦選中之人竟然無視自己,在空中愣愣停了一會兒,又不滿地抖落戒身上的灰塵,讓自己那枚黑石發出更閃爍的光,又轉到沈執琅面前,示意他取戒。

沒想到他仍然目不斜視地經過。

局面終於演變成——劍修向前走,家主戒鍥而不捨地跟在他身後。

隨著這一人一戒走動,他們路過的所有族人都面露震驚恐懼,而後慌忙下拜。

走動之人白衣如玉,身姿優雅,卻走得很緩慢。沈執琅心脈內每一瓣心蓮根處都在不斷滲血,識海內是一片血霧,意識就像斷線風箏忽高忽低、忽明忽暗。

路邊漸漸跪滿右手扶著頸側向他行禮的沈氏族人。

那是沈氏最高規格的族禮——象徵著他們願意接受茱萸令差遣,無條件為沈氏獻上心骨。

他們跪的是權柄,還是審時度勢?

白衣公子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要尋劍。

一個劍修沒了劍,哪怕回到師妹身邊,也只是累贅。

崇禮殿外青鯉池邊,沈執琅停下腳步,抬手喚劍。

天雷過境,四處蕭索,望斷劍自上而下飛來,穩穩懸在他面前,發出快活的嗡鳴。

握住本命劍,劍修的神情終於有了溫度,他嫻熟地以池水濯洗劍身、劍柄。

隨之而來的一應族人啞口無言:出入秘境無礙、斬殺沈煜之、黑石戒,望斷劍。

所有能成為家主的信物,他都聚齊了,甚至身負劍骨,無需挑人換骨,他自己就是最有天賦的那一個。

天時地利人和,為甚麼他們沒有早點意識到,向他表忠心,而是一味冷嘲熱諷?

這下可難辦了。

沈響在族人不斷暗示明示下,只得上前幾步,率先跪在沈執琅身後:“二公子,您身份貴重,劍術超群,又被家主戒擇中,是沈氏當之無愧的新任家主。”

“請家主接戒。”

身後無數族人俯身,隨他齊聲道:“請家主接戒。”

水聲泠泠,不斷被他手撩起,化成珠滾落於劍身。金劍露出本來的模樣,他又取出絨布輕輕擦劍。

身份貴重?

他只是個用來吊命的、恰好生出自我意識的‘劍骨’,連他生母都這麼想,遑論身後眾人。

劍術超群?

那不是他從老驥伏櫪、曾經輝煌如今落魄的逆反之人手下學來的嗎,怎麼當得起‘超群’二字?

沈執琅忍不住嘆了口氣。他習慣了偽裝,也沒有那麼跌宕的情緒,可在這群人面前,卻總是難掩厭惡。

擦劍的動作看似如常,可他已是強弩之末,新傷疊舊傷,早超出常人承受範圍。此時擦劍只是出於受傷後的本能,就像幼時依照本能練劍。

曾經,他並不在意被任何人看到自己殺人的樣子,總是獨來獨往、獨善其身。

可後來,他與師妹一同拜入臨源宗,不想讓師妹覺得自己滿手血腥、殘忍又麻木,於是劍上染了血跡後,他總是反反覆覆擦拭。

尤其是在見師妹之前。

他依舊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可心卻沒那麼空蕩,他有家可歸、有人在等。

支撐他的東西沒那麼無私,無非是‘將劍擦乾淨,再去見師妹,不要讓她擔心,更不要讓她反感。’

那是他的劍道、更是他的私心。

他希望師妹能擁有山川湖海、明月清風。

而他自始至終只需要一柄劍,和她。足矣。

想到這些,他對於沈氏的厭惡感並沒有減淡,只是被一些更深的情感遮蓋住,無論何時,好的總比壞的更深刻。

面對他們等同於擁有更多籌碼,在危機來臨時有轉圜之力,這和他在臨源宗的作為是異曲同工,無非更考驗他的喜惡罷了。

反正從小到大,他一直在做不喜歡的事,擔不願擔的責。一切的一切無非是等價交換,天平的另一端如果是她,那他願將每一場都變成傾盡所有的豪賭。

青年從容起身,手已在池中浸得極冷。

金劍澄淨得能當作水鏡,沈執琅攥住了空中那枚戒指。

【卷三鑿海並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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