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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臨行 血緣是一根深深的線,埋在血管裡……

2026-05-21 作者:還金

第51章 臨行 血緣是一根深深的線,埋在血管裡……

商柳將手中那張信函折成雀鳥, 風靈力一送,那鳥就像是活了過來,顫巍巍飛向天際。

他看著那紙鳥跌跌撞撞飛過高低錯落的屋簷, 消失在人群后, 轉過身對霜影說:“知道了, 東西我親自交給長姐。”

他正站在劍莊外側巷,身邊的侍衛正是當日刺殺他的親衛統領霜影。

“這, 少爺……”霜影看他一眼, 欲言又止,又低頭錯開視線。

“走吧,回府。”

商柳沒有御風,而是不緊不慢地踱步於城中, 在這個他自小長大、從來都如魚得水的地方。

往日裡殷切的店主見到他和霜影,紛紛驚疑不定地打量二人, 商柳恍若不覺,就像是真正逛集市那般邊走邊看。

“你說......狏即踏入澹陽,享受到的可是這種注目感?”

“您畢竟是澹陽城內身份最尊貴的公子, 他們不敢造次。”

商柳輕輕笑了一聲。

“沒了頭頂這個‘商’字, 我其實甚麼也不是。謝薦衣失去仙宗頭銜,能憑藉一己之力來到澹陽, 我能嗎?”

“你自小與我如影隨形,最清楚我的斤兩。如果沒有她和沈公子, 我早就死在長姐弓箭之下了, 或者更早些,死在你手裡。”

霜影的頭垂得更低了。

“這段時間,我總是回想起曾經我和長姐的往事,重新思量一番, 似乎記憶中的一切都不真實了。”

“我有記憶起,先認得抱我的孃親,接著就是總遠遠看著我的長姐。那時她已隨族人行走各處,能言善辯、機警又聰慧,敲得一手金算盤。

不知為何,我自小就愛跟著長姐打轉,只要她回府,我總愛去她眼前晃晃,還記得我拿著七巧木去書房尋她,她未曾從賬本間抬頭看我一眼,只聽到我的聲音,便對乳孃說:‘抱走。’”

母親逝去得早,為了不被族中長老盤剝利潤,長姐以一肩之力扛起了商氏。我也曾想過幫她,可她並不為我的奮發而開心,而我做得也不好。也許我真的不是那塊料,不及她萬一,索性就此絕了打理家產的念頭,如此多年倒也相安無事。”

二人已走到商氏府宅,霜影人如其名,就像他的一條影子,總是陪著他靜靜傾聽,卻不多言。

到了正門處,商柳身上的麒麟令遽然一亮,結界消融,幾名守門的家僕卻惶急出現,攔住他:“少爺....還請容我們通傳。”

“好,麻煩告訴長姐,我帶來了她想要的東西。”

很快,這次他順利見到了長姐。

“先前不是還縮在沈氏身後,如今居然敢回府了?”

商松儀在書房榻間,身旁燃著醒神香,手中是賬本,幾位族人戰戰兢兢地從書房內退出來,和商柳擦身而過,驚詫地看了他一眼。

看到商松儀時,商柳仍然有種深入骨髓的敬畏,別人是長姐如母,他的長姐是如父如母。

他手指微微顫抖,可還是站在原地,調整呼吸與長姐對視。

長姐伏案的模樣,他見過許多回,她感到煩悶時,就會用指尖輕輕觸碰左耳耳尖,就像此時。

他知道長姐鑽研射藝,常常狩獵。知道長姐無肉不歡,澹陽城內新菜式經他授意絡繹不絕。長姐屋中的香,也是他特地調製的。

澹陽城主喜歡獵獸,同樣喜歡馴服勇猛之人,因此他總是注意著能夠為他們商家所用的人才,不時招攬,也正是這樣才認識了謝薦衣等人。

他知道長姐最喜歡他當個紈絝,他就真的不學經商,不精進修為,如今仍停留在築基境。

可這終究是他一意孤行,自我感動。

血緣是一根深深的線,埋在血管裡,曾是支撐是他行走世間的理由。如今化成一根針,狠狠地刺入他心脈,令他不得不清醒。

“我來與長姐談生意。”

商松儀神情平靜,仍專注於賬本:“狏即為了深墟地圖大費周章,應該是掌握了進入之法。你既已取得她信任,不如做商氏眼線,將深墟所見之景如實告與我,我留你一條活路。”

“這是給我留一條活路,還是榨乾我的剩餘價值。”商柳慘笑,“長姐,難道我從深墟活著出來,你就能放過我了?若非我手中還有契印,你怕是連夢中都會夢到親手斬殺我的情形吧。”

商松儀擱了手中書,抬眼:“說吧,你的生意。”

“我手中的契印便是商氏腳下這座祖宅的地契,地契之名是我,祠堂、屬於家主的密室都只有我能進去。商氏幾大命脈、麒麟丹符、錢莊、交易行都屬於我,只要我不死,靈契仍在,我才是澹陽真正的主人。”

商松儀:“如我所料,母親總是偏心你。”

“你認為殺了我就能換主,其實不然。按靈契所示,殺了我,靈契反而會立時生效,若動手之人是你或受你指使,本屬於你的剩餘產業會平分給族中各支,唯獨沒有你的份。”

“呵。原來母親給你的保命符在這裡。所以呢,你來宣戰嗎?”商松儀只微微愣怔一瞬,眼中便燃起勝欲:“我將你囚禁起來,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如何?”

“我從來就沒入過這戰場,談何宣戰?現在靈契在我手中,就算你將我囚禁,只要我不想交,你永遠不會成為名正言順的城主。哪怕族人都向著你,祖業卻只認靈契上的署名。”

“這是一切的前提。而我要與你做的交易基於此上——”

“第一,藏寶閣內深墟圖是被我取走,而非沈氏和狏即。日後,商氏不可以此為由汙衊沈氏,藉此向沈氏施壓圖謀,更不可追加仙門誅殺令上的價碼,為狏即引來更大的追殺。”

“第二,撤去城內針對狏即的仙門誅殺令,商氏承諾永不懸賞我們一行人。”

“第三,家產給你,過琇閣屬於我的賬戶還是我的。”

“相對的,我願意將契印給你,自此永不入澹陽。你我二人姐弟情分,便如這袍——”

“恩斷義絕。”

他的靈氣在指尖化作風刃,商柳用力割破袍角。

商松儀才發覺,這是他生辰時她送的那件赤紅袍子,上面鑲著白珠。

這是竊脂鳥的羽毛,穿上可御火,是她親自獵來的。收到袍子時,他高興極了,侍從彙報說少爺極為愛惜,親自薰香,還說今後只會在重要場合穿。

她當時還笑,商柳能有甚麼重要場合?

如今想來,她回城對他動手那日,他身上正穿著這件袍子。

小少爺沒甚麼重要場合,為她接風算是一件。

商柳將母親給的那份契印展開,又取出另一張寫滿字的遞給她,字是他的,平日裡龍飛鳳舞的字跡難得正經,上面寫的正是他剛說的那些條例。

“長姐看完若是沒有異議,就注入靈力吧。”

商松儀逐字看完,又查驗隱咒,確認無誤後二人交換手中契印,商柳轉身離去。

商松儀注視著他離去,意識到一件事——他今後也許仍簪竹枝,身上卻再不會穿她送的衣袍了。

他這個弟弟其實既不像父親也不像母親,被保護得太好,性子很是純真。

她大他十餘歲,與他沒甚麼共同話題,而他出生沒多久,母親便逝去了,說他是眾星捧月長大也對,說他是孤零零長大,也不算錯。

第一次意識到柳兒有一對虎牙時,他似乎已經好幾歲了,他衝著她笑,露出那對俏皮的虎牙。

她卻想到自己獵來的虎獸,有虎牙代表有反抗能力,若是自小養在身邊,長大後飼養人卻被他反手咬上一口,一定很痛。

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不再對他交付姐弟真情。

她本可以庇佑他,讓他在眼皮底下做個紈絝,可耐不住.....

曾經她最喜歡以生意上的成就討母親歡心,她過目不忘,多疑又耳聰目明,很難有人騙到她。

母親雖多年無子,卻有個能挑大樑的女兒,她常常拉著她的手說:“幸好有你。”

後來有了弟弟,母親每每便道:“多多襄助柳兒。”

弟弟一出生,她多年來感受到的一切美好都要付諸東流,所有人都預設她可以卸位了。可她自小坐在賬本中長大,不再經營家業,她又能幹甚麼呢?

更甚者,有族人看出她野心勃勃,怕她翅膀一硬就不再放權,開始呈上未婚郎君的畫冊供她挑選。

那時她正是適婚年齡,商氏不熱衷於修道,修行只是為了能長命百歲,坐擁更多財富。她更沒甚麼修行的興致,一心只想著成本利潤。

她還記得那一日午後,自己就坐在這張書案前,一邊是賬本地契、海闊天空,一邊是俊秀的傅粉兒郎、家長裡短。

她嗤笑出聲,她是腦疾發作了,會選擇嫁人?

走到這一步,是無可奈何,也是她心之所向,故而沒甚麼可惋惜的。

澹陽城主又埋首於賬本之間。

商柳從書房中出來,便回到自己曾經居住的殿中,搜刮起屋內錢財來。

霜影默默看著:“.....商氏是要破產了嗎?他竟能看到這少爺數錢的一天。”

小少爺心中想的卻是:既然要上路,花銷吃住必然少不了,尤其是還不知道深墟是甚麼鬼地方。雖然他有許多乾坤袋,袋內也有些可用的法寶,還能隨時取用過琇閣中金珠,可錢嘛,多帶一些總是沒錯的。

他的‘鰩宮’飛行起來格外費金珠,若沒有會馭器之人,還要重金聘人去開,這就是一筆花銷。

更別提他吃住都想給大家最好的,路上若是誰受了傷,總要請最好的醫師來看。法器需要保養,樓雨抽的那紫煙也需要錢....

小少爺算著拿著,把閣中幾乎搬空了。

霜影:“......”

他將這些東西都裝入乾坤袋內,束於腰帶上。

臨走前,商柳去長姐最愛獨酌的亭中站了片刻。

“這裡風景果然不錯,難怪城主喜歡。”

言畢,商柳將那件赤紅的袍子扔入池中,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商府。

*

澹陽城鳴盞茶館中。

說書人手握驚堂木,正慷慨激昂地細講這被仙門誅殺令通緝,屠戮人間的上古兇獸是何等殘暴,臺下座無虛席,一片寂靜,放眼望去竟都在屏神聆聽。

廂房內的樓雨與商柳回頭,看向話本中的傳奇主人公,那位嘴角沾著點糖霜,正在懇求師兄再喝最後一口的“兇獸”。

二人對視一眼:“......”

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把契印給商松儀了?”

“是啊,我又不留在這裡,要它何用。”

“那可是一生的榮華富貴啊。”樓雨嘆了一口氣,“人與人的追求果然不同。”

商柳聳了聳肩,突然道:“誒,你們聽說了嗎?仙門近日出了一件大事。”

樓雨:“你說的是欞山現世?害,爭來爭去,無非是仙門四大宗瓜分,商氏沈氏沾點羹湯。畢竟他們弟子多,需要的靈脈也多。”

“若是從前,大約還能議上一議。這次欞山下的靈脈是龍脈,無法分割,只能獨享。臨源宗內亂不休,昭天宗和素心派大約都動了心思。”

“沈氏呢?”她看向輕輕替謝薦衣擦了唇角,把她羞得滿臉通紅的沈執琅。

白衣青年道:“這件事不用急,且讓他們爭去吧。”

“沈公子都這麼說,那自然是沒問題了。眼下還是下深墟更重要。”

商柳指向那攤開的深墟圖。

剛開始的一截路還算正常,雖然人煙罕至,好歹有路。到了後半程卻已是在水下行走了。

商柳說:“這可算是術業有專攻了。‘鰩宮’封了鰓窗就可以走水路,剛好能用,不然只靠避水珠我們幾個還不知要遊多久。”

謝薦衣問:“開這飛行法器需要用到甚麼,心目嗎?”

“是,心法越好的人開飛行法器越快越穩。只是水下我也沒走過,想來會更不好把控,不管怎麼說,自然是心法越強越有保障。”

“我可以一試。”沈執琅道。

“我應該也可以!”謝薦衣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我也行,我可是靠目力吃飯的妖修。”

“太好了,本少爺有得是金珠,不用擔心靈氣,開多快都費得起!”

商柳傾斜一隻乾坤袋,嘩啦啦倒出一桌避水珠,“不知道水下城是個甚麼情況,用不用閉氣,這些先給大家拿著用。”

謝薦衣朝他豎起大拇指,“靠譜!”

換來小少爺得意忘形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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