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逢魔火(上) 那個笑面虎有甚麼好的?
修士釀酒是引天地間靈氣而製成, 飲多了的後果就是——靈氣無法被順利煉化,淤堵在經脈內。
謝薦衣甚少酒醉失態,可因這靈根灼痛的病症, 酒後的難受卻一點也不少。
她明明記得, 她是那個清醒到最後的贏家, 將每個人都送回他們房內,而後返回自己閣中, 卸掉髮簪換了中衣睡下。
再次睜眼時, 眼皮卻沉得像是萬年沒睜開過,好幾個人影都聚在她床邊。
“醒了!可算是醒了!”商柳率先發現勉強抬起腦袋四處張望的她,急忙喊道。
“可還有哪裡不舒服嗎?”樓雨柔軟的手貼在她額頭,“商柳, 去把醫師請來。”
“好!”商柳一個閃身便不見了。
“.....我怎麼了?”謝薦衣渾身都痠痛得厲害,像是一場旱災在她體內肆無忌憚地毀壞了一番, 燥熱褪去,只剩乾裂的大地。
“還說呢,飲酒過量又恰好發作了痛症, 直接昏迷三天三夜, 把你師兄急瘋了。”樓雨無奈道,“既然明知不該多喝, 下次就不要逞強了。”
原來如此。
她確實有一陣子沒有靈根灼痛了,還以為進入金丹境後有所緩解, 沒想到只是時候未到。
“師兄呢?”
“他啊, 你昏了幾天就守了幾天,給你渡靈氣,直到適才被族人有事請走,說是忙完就來。”
“頭好像是不燙了, 你這病也是詭譎,能疼成那種面無人色的模樣。”
“不過,”樓雨話鋒一轉:“這幾日看下來,身邊一直有沈公子這樣的,難怪你對魔域少主都毫無興致。”
榻上少女正準備起身的動作忽然變得僵硬,她又將被角蓋得更高了些,遮住半張臉:“啊?”
“好吧好吧,知道你還藏著掖著的。不說這個了,先好好養身體。”紫衣女子安撫道。
她表現得這麼明顯嗎?
一陣心虛慌亂中,身姿高挺的青年邁入閣內,身後跟著商柳和一位背藥簍的女修。
謝薦衣整個人正縮在被中,只露出一雙明燦的大眼睛,那眼珠像貓兒似的熠熠生輝。
“看著精神多了。”沈執琅一望見她,眼眸便微微彎起。
病的明明是她,師兄看著卻像是清減了。衣襟上是銀白繡紋,衣襟下是寬肩窄腰,乾淨又清蕭。
“還疼不疼?”他走近了些,抬手向她腕間探來,白衣帶來的香氣是涼的,語氣卻再柔和不過,到了眼前,手又堪堪停住。
“不疼了。”謝薦衣困惑地睜圓一雙眼,看著師兄的手退回去:“那就好。剛在寒泉中濯洗過劍,手涼。”
醫師探靈完畢,垂首對沈執琅道:“家主,靈氣已疏通大半,無礙了。”
“姑娘,剩下的靈力自行煉化即可,今後飲酒最好適量。”謝薦衣連連點頭。
沈執琅端起一碗榻邊的芝水,“喝兩口吧,我餵你。”
他用手試了試碗的溫度,謝薦衣剛想擺手拒絕,眼角瞥見一旁的樓雨拼命朝她擠眼睛。
“.....好。”
師兄替她支好靠枕,在樓雨欣慰的眼神中,舀一勺送至嘴邊她便喝一勺。這水又苦又怪,像是很多種草根碾碎了壓出汁的味道。
喝得她五官全部皺成一團,張牙舞爪的,甚麼旖旎心思都沒了。
樓雨又無力地翻了翻眼睛。
小少爺目光澄澈:“樓姐,你眼咋啦?”
被旁邊的人蹙眉瞪了一眼。
“良藥苦口,看來是有用的。”見師妹恢復生龍活虎的樣子,沈執琅直到此時才有了明顯笑意。
他耐心極了,邊哄邊喂。
“發作起來不好受,藥夠苦了,是不是能讓存兒記住這滋味,下次飲酒之前回憶一下?”
“再喝一口,給你帶了甜食。”
“這是再喝的第幾口了?”謝薦衣在不斷被苦到的間隙反問,得到的答覆便是:“快了,再喝一口。”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直到謝薦衣終於喝完最後一口。
“今天真乖。”沈執琅笑得溫柔,把不知道從哪兒變來的透花餈喂進她嘴中。
“下次我保證不拉著你拼酒了,見到你發病的樣子,我真是悔不當初。”商柳道。
“是我自己嘴饞,怪不得你。”糯米餈又甜又軟,她一邊嚼,一邊聽著外面傳出的此起彼伏的撲扇聲。
“外面是甚麼聲音?”
商柳手中把玩著玉扇:“哦那個啊,藺巧巧這幾天給你傳的信,攢起來能有七八封了吧,沈公子說存著等著你醒了拆。”
商柳只用口型誇張地說:“另一位給你傳的信根本沒被放進門。”
樓雨見她好奇,一揮手那鳥籠便自己從窗外飄了進來。
謝薦衣開啟籠,數只小鳥爭搶著,化作道道傳音鑽入她識海,籠中只剩飛揚的藍羽。“嗯……藺巧巧她邀我出去玩。”
“對了,師兄,第一次見藺劍言時,他說我的火小兒科,還說甚麼……逢魔火種在他那裡。”
此言一出,沈執琅倏地抬眼,眼中冰霜瞬時凍結春湖:“哦?”
“我知道了,這件事交給我。”
*
紅衣入槳,青燈搖浪。
謝薦衣從岸邊御風,徑直飛入湖中央雙層畫舫內。
舫內空間巨大,鋪滿柔軟雍容的盤金毯,人走在其上無聲無息。
走廊兩邊的侍從皆是男子,有俊朗儒雅的、肌肉飽滿的,還有長著尾巴耳朵、眸色各異,一看就是妖修魔修的。
只有一個共性——穿得都很省布料。
她一落在船板上,每個人都朝她看來,要麼笑得明朗,要麼灼灼注視。
其中一位長得格外秀氣、身姿清逸的男子在眾人嫉恨的目光下走來,聲音也十分清澈:“請貴客跟我來,公主已在頂層等您了。”
頂層上窗景一覽無遺,平鋪十里湖光。
“哇。”謝薦衣歎為觀止。
“來啦!”藺巧巧身邊圍著的幾位男子都不好好穿衣服,她自己的衣裳倒穿得非常齊整,連袖口都是整潔筆挺的,配著馬尾和軟鞭,正如英姿颯爽的俠女。
“怎麼樣,我可是給你特地選了你喜歡的型別,還滿意嗎?”她收回搭在男子胸膛的手,指了指剛才引謝薦衣進來的這位。
謝薦衣訝異地轉身打量那男子,見他迎著目光沒有絲毫不適,反而衝她微微一笑。
……別說,真有點故人之姿。
“哎呀,別那麼挑剔,你家那位那樣的太難找了,將就一下吧。星準,好好侍奉貴客。”
“遵命。”
謝薦衣坐在長長的軟榻上,打量面前的吃食和酒水,像是在糾結從哪個吃起,星準看她這樣,笑著取了枚貴妃紅問:“您要不要嚐嚐這個?”
“好啊。”謝薦衣剛想伸手,他卻率先將那酥皮糕點遞到她嘴邊。
指尖若有似無地剮蹭過她嘴角,眼如秋水生波,牢牢鎖在謝薦衣唇上。
她一怔,立即想到喂她藥時目不斜視,眼底只有心疼的師兄,頓感此人輕浮得令人不適,與師兄放在一處對比實在欠妥,於是猛地向後一縮!
誰知道藺巧巧說的侍奉是這種侍奉?
就在這時,悚然殺意隨一股沉香襲來,濃郁魔氣中桌榻傾倒,酒水撒了一地,剛現身在此的藺劍言冷冷側首:“滾下去。”
毯上沾滿了刺目血跡,星準捂住手:“……是,少主。”
他念咒清理了現場,這才垂眸退下。
少主格外多看了幾眼星準的相貌,眼含嘲弄地轉向謝薦衣:“你的品味還是那麼差勁。”
“我應的是藺巧巧邀約,你怎麼在這?”謝薦衣無語凝噎,“還無故傷人。”
“我怎麼也在?當然是你不收我的傳音了。”
藺劍言左手手鍊翻轉,一隻竊藍鳥飛出,沒飛多遠便原地打轉起來,哪怕謝薦衣就在眼前,也根本找不到她人。
“我就知道,是姓沈的耍手段。”
謝薦衣下意識維護師兄:“想多了,是我不想收你信。”
“你為何不想想,以他身份完全有能力庇護你,卻讓你孤身一人潛逃這麼久,訊息都傳到魔域了,我不信他不知道。”
“跟你有甚麼關係。”謝薦衣懶得同他辯解,起身想要走到一個沒有煩人精的地方。
藺劍言在她身後怒極反笑:“我做甚麼了讓你這麼討厭我?”
“商柳甚至想讓你籤契,你還能與他出生入死;姓沈的揹著你手上可沒少沾血腥,你卻唯獨對他另眼相看……就因為我是魔?”
“商柳可沒你這動不動暴起傷人的乖戾做派。至於我師兄,那是你能比的嗎!”
謝薦衣回頭,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怒氣衝衝地瞪著他。
藺劍言與她對視不到兩息,火氣便消隱了。
謝薦衣轉向藺巧巧,準備告辭打道回府,今日她本是想趁機打聽一下逢魔火究竟是甚麼,如今一看應該也問不出來了。
“……別急著走。”身後聲音和緩下來。
“我道歉,剛才是我性急了。誰知道你任由那男寵輕薄也不躲開,我留他一命,已是看在你在場的份上開恩了。”
不遠處的藺巧巧正仰靠在兩人懷中,聽到藺劍言說這番話,嘖嘖稱奇,“指責我不務正業的時候,也不知道兄長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有心甘情願低頭的這一天。”
藺劍言說的她好像在故意享受一樣,謝薦衣忙叱道:“你哪隻眼睛看我沒躲了?!”
“行,那就是我兩隻眼都沒看清,你知道的,魔的眼力一般,能回來坐下嗎?”
謝薦衣哼了一聲,挑了個離他很遠的地方坐下,二人難得互不搭理,靜靜看了一會湖景。
過了會,她還是忍不住問:“你之前給我看的逢魔火種到底是甚麼?”
為何師兄一聽反應就如此強烈。
“想知道?”
少主面容是一種純淨的俊俏,話語卻不帶柔和之意:“不如我也與你做個交易,你告訴我那個笑面虎有甚麼好的,我就告訴你逢魔火種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