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似醉 師兄,你醉了。
當夜, 劍莊。
商柳叫來一桌澹陽美食,謝薦衣挖出埋在不同樹下的酒罈,運起靈氣一隻手各提十幾壇, 哐哐擺滿另一桌。
商柳問:“這麼多, 你甚麼時候藏的?”
她嘿嘿兩聲, 並不作答。
月夜蟲鳴,星垂野闊。
劍莊內侍從在他們的院中點起燈, 花叢中螢蟲點點起舞。
面前的酒逐一啟壇, 幾人酒盞相碰,商柳把懷中卷軸遞給謝薦衣:“如此,這樁交易雖不算甚麼善始,也算有個善終了。”
小少爺露出笑容, 兩顆虎牙顯得俏皮,終於又有了幾分謝薦衣第一次見他時的瀟灑。
“多謝你們。這時候說甚麼都顯得蒼白, 但現在的我也只能道謝了。”
“母親留給我的契印中,還有一些身外之物,聊表謝意。”他取出三枚鑲金玉如意, 分別遞給三人。
“注入自身靈氣, 便能形成獨一無二的‘庫’,從今以後, 你們就是過琇閣最尊貴的一批客人。”
商柳整衣斂容,向他們拱手行禮。
“行!以後姐罩著你!”樓雨得了玉珏一時高興, 掀起壇上封紙, 連斟幾盞與他碰杯,皆是一飲而盡。
謝薦衣當著眾人面展開卷軸,幾人一起湊近看去,這地圖摸起來很是厚實, 像是由獸類的毛皮製成,只是……圖紙上卻是空的。
“怎麼是空的?”謝薦衣道。
“你不知道嗎?”商柳納罕,“深墟之下封禁幾萬年了,想要進去,是要有門道的。若能輕易破解地圖,我們商氏可不知去過幾回了。”
樓雨:“我以為你問深墟,是因為尋到了進去之法呢。”
“我有甚麼法子?只是我師尊臨終前說,讓我去深墟尋一個叫俞青的人。”
沈執琅開口:“既然是師尊說的,那一定有緣由。據存兒所言,師尊留給你半顆引靈珠和一條指向深墟的傳音。引靈珠是存兒母親遺物,可見與身世相關,那以此推論,深墟會不會與你父族有所關聯?”
商柳恍然大悟:“這麼一說……你雖然是上古血脈,但姓謝,又能馭使紙陣術,陰陽謝家和你有關聯嗎?”
謝薦衣搖頭不知。
反而是師兄替她答,“應該是有的。”
“原來如此。”樓雨道。“謝家也是仙門世家,雖比不得南商北沈的風頭,也是個大族,擅用陰陽道法。你在陣術上的天賦,許是來源於此。”
謝薦衣驚詫望他,“師兄,你知道卻不告訴我?”
“關於你的身世,之前有些只是我推測,並未定論。而且那時存兒還未踏入金丹境,不能下山,知道也只是徒添憂愁。我想著,等你透過大考能一起下山後,再慢慢告訴你。”
“好吧。”她以靈氣割破手指尖,擠出幾滴血珠,滴在地圖上,“謝家、深墟是不是和我有關,試試便知。”
古法中,血液是一切靈契之根,只要有同血脈之人滴血驗靈,靈契自會生效。
血一經滴落,立即被紙面吸收,如無數河流支脈般蜿蜒遊走,金光在其上乍現,匯成一張標得非常詳細的地圖。
!
果真是!
“你竟然還有上古遺族的血脈啊,那你的父親身份豈不是很好猜了。謝家只有一個人有上古血脈,便是能馭天下靈獸,天外天曾經頂尖的天字師——謝振松。”
“我曾在藏寶閣中翻到過,謝振松的母族便是深墟馭海一族。”商柳解釋。
樓雨說:“看來我們的猜測是對的。”
“那...他如今人呢?”謝薦衣問。
沈執琅擔憂地看著她,“他們二人幾乎同時隕落了,所以你才由師尊撫養長大。”
“又是天外天.....”少女沉默下去,轉身將下巴搭在師兄肩上,沈執琅用一隻手輕輕順著她的背。
地圖漸漸消隱,又變為一片空白。
樓雨嘆息一聲,摸了摸她的發。“唉,可憐的孩子。”
“咳咳。”商柳乾咳兩聲,“據說...你酒量很好?”
他朝謝薦衣叫陣道,“比武力我自然是遠遠不如你,但飲酒嘛……本公子恰巧也稱得上海量,不如比試一下?”
“你不說話,可是怕了?那我就當你認輸了。”商柳探頭湊到謝薦衣面前,故意讓她看見自己得意洋洋的神情。
謝薦衣可受不得他激將之法。
紅衣少女立即振作,端起酒盞爬到桌上:“來,今日你我二人必要分出個高下!還有你們,誰若是逃酒,休怪我不客氣。”
“沒人要逃。”沈執琅抬起手,在下面虛扶著她,不放心道:“但你可站穩了。”
“可以。”樓雨滿口答應,“姐今日定陪你們喝個痛快。”
沈執琅看看神貌各異,手中皆端著酒盞豪飲的三人,嘆了口氣。
能和師妹成為同路之友,幾人性情中果真有相似之處。
再滴酒不沾就顯得掃興了,沈執琅拗不過師妹,也被她半勸半哄著喝了兩盞。
謝薦衣心中十分複雜,下山越走越遠,離身世真相越來越近,這似乎是她想找尋的,可那真相註定以母親月枝、父親謝振松和師尊燕廣雲全部身亡為結尾。
她只能嘗試觸控那些曾深愛她的家人的往事,就像看一場盛大流星,或是曇花一現。
自始至終陪著她的,只有師兄。
她閉口不談地圖,只與商柳、樓雨一起飲酒、划拳、比拼起各自的射藝,而商柳的心中也像是裝著心事。
“澹陽的酒好,以磁壇封口,密封數日,而後再用井水冰,能更上一層樓。”
謝薦衣對小少爺說:“這麼好的酒,這回喝不完,還有下次。商柳,和我們一起去深墟,下次再和我們一起飲酒吧?”
剛還在笑的商柳聽完這句竟然不笑了。
他轉過頭望向謝薦衣,這位傳奇的上古兇獸十分年輕,總讓人覺得奇異、捉摸不透。
玩樂時快活自在,打鬥時氣勢驚人,偶爾……又會擁有常人沒有的直覺。
就像現在,見他不答,她又問一次,“商柳,下次你還會和我們一起喝酒吧?”
“……會。”
沒人知道她這幾句話究竟有甚麼奇妙之處。
自然也無人知道,本把這一夜當作他此生最後一個夜晚的小少爺,因為她這句邀約,扔掉了袖中藏好、只待明日毒發的藥丸。
從此跟隨這位上古兇獸,踏上一條嶄新的、屬於他自己的道路。
而等謝薦衣再次回頭時,師兄還坐在石桌旁。
兩杯過後,沈執琅面上絲毫不顯醉態,院中燈盞的光一照,膚質仍像是透明的玉石。
他格外沉靜地垂眼望著謝薦衣,眼睫落下深深的陰影,像一彎掩在夜色下的月。
隨手將手中盞擱在一旁,樓雨和商柳仍在射箭,謝薦衣跑回去,兩手交疊趴在他身邊石桌上,揶揄地打量他。
沈執琅見她模樣,無聲地笑了一下。
從謝薦衣這個角度仰頭看去,他脖頸纖長白淨,偏笑時喉結上下滾動得很明顯,讓她的目光忍不住隨著他喉結而動。
於是她湊得更近,想看得更仔細些,師兄不為所動,不閃不避,只輕輕問:“想幹嘛?”
尾音還帶著笑意,輕柔的,像一根羽毛撓得她心癢癢的。
“師兄,你醉了。”謝薦衣觀察半晌,終於宣佈道。
“嗯。”他神色坦然,“師妹灌我酒,不就是想看這個?”
“是。我看不夠,怎麼辦呢?”謝薦衣大方承認,依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她目色清明,師兄的眼神卻明顯有些迷離失焦,看人的時候繾綣又深情,讓她心間一陣酥麻,頓生口乾舌燥之感。
師兄醉酒之態她百看不膩。
“看吧,想看多久就多久。”
風一繞,師兄身上的白玉蘭香送來。此外,甜酒香裡還隱隱參雜著一縷血氣。
“師兄,你今天受傷了對不對?”
謝薦衣終於問道:“給我看看。”
若是平時,他有一百個推拒的法子不讓她驗傷,可醉後的師兄.....總是格外聽話。
沈執琅微微低頭,眼角垂落。
隨著他解開化形術,那張完美如玉石的臉上出現細碎的傷口,刺眼地劃破面板,破壞美感。
謝薦衣感到一陣揪心的疼。既怨他不愛惜身體,又因為他乖乖給她看而心軟。
探出一根手指,她輕輕按了下師兄眼角的傷,“疼麼?”
“嗯。挺疼的。”沈執琅說。
謝薦衣便運起靈氣,用不怎麼好的療愈術治癒了那道痕跡,又摸向他頸側長長一道傷口,“這裡呢?”
“也是疼的。”他口中喚著疼,可無論謝薦衣摸哪一道傷口都毫不閃躲,一副完全信任、並不怕她毛手毛腳弄疼傷口的姿態:“不過有存兒幫我治傷,就不疼了。”
摸到他肌膚的指尖變得灼燙,謝薦衣眼神躲閃起來,“師兄....你這樣是犯規。”
“我怎麼了?”
“你在討我開心,以免我因為你強行破陣受傷而生氣。”
“那你還生氣麼。”
“......”無法發火,可那氣怎麼也不像消了,憋在心中鬱悶不已,像個隱隱透出餡的水晶包。
可愛。
師兄捏了捏她寫著不滿的臉,哪怕此人尚在醉中,手中力道依然有分寸。
“小傷。我真的沒事。”
沒頭沒尾地,青年突然說:“存兒,你從來都不是孤身一人,從前不是,以後也不是。”
“嗯!”謝薦衣一愣過後,明白師兄此言何意。
她總算心境開闊不少,眼眸又變得晶亮,沈執琅放下心來。
只要她平安、盡興,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