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弱點 她既有燃燈之友，也有護風之人。
二人談話間, 隨著謝薦衣一舉破陣，樓雨、商柳分別從不同的方陣中現出身形。
樓雨的眼睫上落了一層厚厚冰晶，隨著她眨眼霜雪撲簌而落, “簡直要凍僵了, 一碰到冬天就想原地築巢.....”
溫暖的明火訣裹住她, 瞬息之間，樓雨身上蒸騰起熱氣, 連帶著她溼漉的髮梢也變得乾燥。她讚許又感激地喟嘆一聲：“終於暖和了, 火靈根真好用。”
而另一邊的商柳臉上全是紫紅的勒痕，看著很是觸目驚心。他大口喘氣：“我怎麼出來的？差點以為要被樹藤勒死了。”
“怎麼會搞成這樣？”幾人見狀圍聚在他周圍，“春陣懼火，用火符應該事半功倍吧。”
謝薦衣取出療傷金丹遞給他, 沈執琅運起療愈術。
“我倒也想啊，”商柳把金丹嚼得嘎嘣脆, “四肢都被捆得嚴嚴實實，還有個女鬼盯梢恐嚇我，根本拿不出來！”
隨著療愈的金光閃去, 商柳身上的痕跡好了不少, 可精神依舊不濟。
“心脈傷著了，暫時只能維持這樣。”
“沒事, 已經好很多了，多謝沈公子。”商柳哆嗦道。
四人面前亮起了畫著香漏的傳送陣法, 正是通向二層的‘門’。
樓雨打量著傳送陣法：“你們覺不覺得, 這琵琶鬼比起殺人，更像是在熟悉我們的身手、試探真實實力？”
“嗯，的確。”沈執琅道，“或者說, 在找破綻。若是我沒有猜錯，上了二層依舊會將我們分開，商松儀似乎習慣逐個擊破。”
“這麼一說……確實像是長姐的風格。”
“畢竟她的目標只有商柳，我和小姑娘也就罷了，無根浮萍而已。可若是要與整個沈氏為敵....先不論她今日能否順利取你性命，這種赤/裸的挑釁行為後，她又要怎麼承受沈氏隨之而來的怒火。”
“攘外必先安內。她如今還不到‘攘外’之時。”
“很有道理。”謝薦衣聽罷，看了師兄一眼，這些時日暫住劍莊，偶爾旁觀他處理族中事務，總覺得師兄成了家主後的樣子令她有些陌生。
比起在宗門內彬彬有禮的從容，在族人面前的他更加疏冷，而沈氏族人對他是又敬又畏。
敬可以理解，畏又是為何呢？
沈執琅敏銳捕捉到這一眼，望向師妹，“怎麼了？”
“沒甚麼...我們去二層吧。”
“等等。”樓雨遞給沈執琅和商柳各一枚山花鬼錢，“既知要分開，那就以不變應萬變，有甚麼情況用這個進行聯絡。”
踏入陣法前，謝薦衣狐疑地望一望師兄，“師兄，你不會又要幹甚麼偷偷換陣的事吧？”
沈執琅輕笑，在進陣前揉了一把她的發：“不會。”
琵琶鬼女出手有沒有輕重他不確定，商松儀本人在明知他為誰而來的情況下，是不會對師妹真正出手的。
*
二層十分空曠，只有正前方安置著一架巨大的銅質輪盤。輪盤間刻有十二時辰、符文和星圖，一直髮出咔噠咔噠的刻針轉動聲。
薄霧輕籠，謝薦衣回頭，此處果真只剩她一人。
手掌一翻，她將手中的山花鬼錢彈至空中，正要催動靈力說話，眼梢一掃，忽然看見她身後站著一個白髮男子。
男子赤腳華服，衣袍邊角都湧動著燃燒的火。
“唷！”謝薦衣即刻拔刀，她直覺靈敏，此人卻能無知無覺地來到她背後，不容小覷。
那雙空洞的眼落在謝薦衣身上，他依舊沒有任何動作，也沒有殺氣，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謝薦衣。
驚疑不定下，謝薦衣握緊刀靠近，揮刀過頭，刀鞘試探著敲向此人頭顱。
還未碰到他發頂，刀上燃著的火先滅了。
甚麼情況？又是個風靈根？
少女橫刀一振，帶著更炙熱的火朝他劈砍去，刀一靠近，火和靈力再次全被他卸掉了。
“想過此層，要先打倒我。”他開口說話，聲音細如蚊聲，謝薦衣需得全神貫注聆聽才能聽清。
“我名宋無忌，是自火中生髮的火靈，本身就是火種，遇火只會助長我的生命。”
原來她的火是被他吸收了。
謝薦衣打量起他，吸收了火後，他的身形果真更清晰了，人也看起來精神不少。
宋無忌說：“你的火很是不錯。”
她心下了然，這是商松儀為她特製的對手。
此人不能對她做甚麼，但卻能讓她甚麼都做不了。
少女鬆懈下來，既然她這邊如此，師兄與樓雨想來相差不遠。就怕商柳那邊.....
謝薦衣盤腿坐下，讓山花鬼錢旋轉起來，聯絡幾人。
本該最先察覺的樓雨卻並未回應。
紫衣女修的結界內除了銅盤，還有一棵巨大的樹。樹梢碩果累累，掛的是金玉寶石，被玉石重量墜得很低。樹影遮天蔽日，十分壯觀。
樓雨的雙眼都直了。
她頓時化為紫烏妖身，想要飛去樹梢銜寶，真到了近處，卻只能原地繞著空氣牆打轉，無法靠近。
一籌莫展時，她聽見樹梢間傳來嬉鬧的聲音。
抬頭尋去，在滿樹金玉間尋到兩個中間剃度、耳側挽髮髻的白胖童子，正在嬉笑打鬧。
他們在樹杈間重重奔騰跳躍，樹枝搖晃，灑落的不是樹葉，而是幾枚寶石玉墜，在落到地面前就被樓雨眼疾手快地接住。
隨著童子們跑動得越來越快，寶石下落幾乎如潮，清脆叮咚，宛如窒息的水浪，快要徹底淹沒這隻三眼紫烏。
樓雨未答她，率先回應的是師兄。
他似乎是立刻聯結了她的山花鬼錢，可聽起來那邊像是正在打鬥，劍吟聲就呼嘯在謝薦衣耳邊。
“存兒，你還好嗎？”
謝薦衣和安靜的宋無忌對視一眼，見謝薦衣結趺坐，他也抱膝坐在她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我很好啊。沒有任何危險，就是出不去。師兄你呢？”
“我這邊有些棘手。”
“怎麼了？！”謝薦衣驀地心焦起來。
沈執琅一入此結界，先見到銅盤，而後見時輪前有一位步履蹣跚的拄拐老婆婆。
他向來尊重對手，故而未有分毫輕視之心。更何況老者一見沈執琅，便即刻朝他出手。
劍修以劍相抗，劍刃和木拐接觸的剎那，那老婆婆便從一個正常大小的人化作無數個縮小的分形，幾乎填滿整個結界內。
“你的劍術確實卓絕，可越是遇到強大的劍修，我能化成的分形就更多，壓制的作用也就越強。”
如她所言，無數個拄拐小妖一同朝沈執琅攻來，他閉眼一瞬，開啟金色屏障，將所有密密麻麻的小妖攔在陣外。
小妖看似只有杯盞大小，不足為慮，攻擊起人來卻並不留情。
沈執琅一邊與師妹交談，心法屏障上不斷受到此妖衝擊。
“師兄遇到的不會是甚麼金靈吧？”少女在另一邊問。
山花鬼錢內傳來青年一聲嘆，“是水銀精。”
“那豈不是隻能捱打不能還手？”謝薦衣霍地起身。
水銀精是劍修天生剋星，十分珍稀，也不知商松儀這麼短的時間內從哪裡弄來的，為了對付他們可真是煞費苦心。
“救命！！！”山花鬼錢中又在此刻響起商柳的嚎叫。
“有鬼在追我啊！這鬼看著像是個僧人，誰知跑得這麼快，比風靈根的我還快，我最怕鬼了，誰來救救我！！”
“還不如給我個痛快！為了逼問我契印的下落，竟然用鬼威脅我！”
還好，如果商松儀想要契印，大約不會這麼急著動手殺商柳。
得知二人情形，雖還不知樓雨的具體情況，但謝薦衣猜也能猜個差不多，無非是針對弱點，抵瑕陷厄。
既然如此，她轉動眼珠忽生一計.....
沈執琅聽師妹那邊暫時沒了動靜，心覺不妙，“存兒，不要強行使用你無法承受的東西，你等我一下，我去救你們。”
話語剛落，沈執琅便強開心法，舍光劍陣啟陣，金光霎時爆開。
他不再去管水銀精不斷落在他身上的傷，而是以劍陣開路，專心朝巨盤走去，準備破開法器結界。
謝薦衣卻已關了山花鬼錢。
她自下山一路而來，已明白一人恰如螢燭末光，必有衰微之時。何況商松儀精心謀局，使他們人人處於逆勢，深陷汙泥難以拔足。
在這種情況下，螢燭想要延續光亮，需人燃燈，也需人護風，恰如他山攻錯，切磋琢磨。
好在如今，她既有燃燈之友，也有護風之人。
黑白紙鶴靜靜待在她面前，謝薦衣雙手掐訣，指法不斷交疊變化，口中詠頌起長長的口訣。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坎離相剋，金火共生。離合無常，滅殺六道；離合有位，萬物皆生。”
一黑一白紙鶴隨她開陣，逐漸融成太極陣圖，一股巨大的陣力霎時湧現，將她面前銅盤上的指標推得偏移幾分。
不行，指標移速還是太慢。
謝薦衣反手一掌推向自己心口，猛地一口心頭血洇於紙鶴上： “靈犀通心，輪轉證我！”
紙鶴亮起紅眸，太極陣圖隨即發出赤芒，法陣光芒更盛，整個銅盤終被她徹底輪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