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重逢 感受到她觸碰,沈執琅反手一握,……
商柳失魂落魄地坐在客棧軒窗下, 手中捏著一隻陳舊的元寶荷包。
商氣洗聲瘦,晚陰驅景勞。
他已在這裡枯坐一日一夜,街市依舊熙攘, 此前忠心的家僕冒險來告訴他:長姐開了祠堂, 已將所有家族產業過繼至她名下。
一開始府內還有許多族人站在他一方, 憤怒譴責商松儀,說‘男子承業、女子輔之’要她放權, 無非是老生常談的那一套, 長姐從未放在心上過。
可這次,商松儀竟取來牆上用作裝飾的劍,一劍戮了反聲最盛的那個族老。
此後一夜之間,族內人人倒戈, 誰若還有異議,她便贈誰一個身敗名裂。
他知道, 自己的一些暗樁,還有母親留給他的、長姐都不知道的產業加起來,足夠與她爭一爭。族人也許對他還寄存希望, 盼他默不作聲的是在想法子召集勢力, 最後一搏。
誰又能知道他甚麼也沒幹,只是坐在這裡等呢?
一陣幽風過, 商柳探出身去,果真在窗邊摸到三封麒麟函。
“廣華樓。”謝薦衣與樓雨在樓梯平臺上看向他, 商柳朝她們露出一個難看到不能再難看的笑容, “上次說請你沒去成,如今倒是可以由長姐款待你了。”
宴會當日。
三人邁入此樓,未曾料想今夜有如此多的賓客。
整棟建築呈高塔狀,最頂端是觀星臺, 星月同行的夜裡,塔頂有一座法陣緩慢運轉,陣上繪著星宿圖,襯得整座樓如在星野。
“這是廣華樓其中一個法陣,河圖洛書,能將星宿演變為方位。”商柳道。
三人交了麟函,坐至一樓‘玄武危’的方位,商柳四顧:“整個澹陽有名有姓的商人都來了……還有一些我也不認識的。”
謝薦衣順著樓梯看上去,挨著觀星臺最近的頂層,有一左一右兩個廂房,相對而立。
左側敞著紗簾,露出一個端坐其中,不怒自威的披氅女子,另一邊卻合著簾。
“……那便是我長姐了。不知對面是誰,但應該是個厲害人物,澹陽內哪有人能與我長姐平起平坐?”
謝薦衣尋來桌上一壺酒飲了兩口,皺起眉頭。四下祥和,她卻覺得自邁進此樓,便有一道視線若有似無地放在她身上。
她又飲幾口,感覺這視線更明顯了。
輕嘖一聲,謝薦衣撂下壺,轉而去看商柳,他正直直盯著最高處的澹陽城主——二人之位,玄武危與朱雀翼之間,猶如天塹。
夜宴近尾,忽然一侍從弓腰上前對他們說,“少爺,城主請您與您的同伴前去頂層。”
三人走進朱雀廂房,其中只有一人,剛剛那遙遠的身姿變得近在眼前。
商松儀有一張稍顯潤圓的臉龐,額頭寬大,氣勢卻並不和善,盯人的時候像是猛虎打量雉羊:“請坐。”
她率先看向謝薦衣,“若我以親衛統領之職誠邀你來我身側,你可願來?”
“我帶來的麻煩應該比好處多多了吧。”
話畢,對面的簾輕輕動了動,謝薦衣覺得那股視線更明顯了,想來一直望著她的便是對面的簾後人。
商松儀朗笑幾聲,“你是在擔心商人會做虧本的買賣?更何況坐在你面前的,是天底下最好的商人。”
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並不顯狂妄,只有一股篤定的自信。
“多謝城主相邀,但我已與人達成約定,便不行那違信之舉了。”
商松儀點點頭,並不意外。
“小柳,你有甚麼想說的嗎?”
商柳的身子顫抖起來,明明身量頗高,可在他長姐面前,就像天生矮了一大截似的。
“我.....我想知道,長姐,我是不是做錯了甚麼?”
商松儀看他幾眼,似乎有失望從她眼中一閃而過,“你甚麼也沒做錯。或者說,對錯本身不重要,非要怨,那就怨這世道不能讓女子像男子一樣為所欲為吧,為了達成目的,女子必須要付出更多、承擔更多。”
……
言畢,三人沿著樓梯走下去,樓雨終於道,“她一人坐在此,氣勢卻比五十人還要足,不愧是澹陽城主。”
謝薦衣再次察看頂層,“她並非一人,若是剛剛我們有看她勢單,就朝她出手的意思,如今怕是已成篩子了。”
商柳不語,只一味地走,直到幾人回到一樓高臺旁,這裡平時會有樂修奏曲,今日卻空無一人。
長姐有一把乾坤弓,是古神所鑄,能吸星月之力,商柳邁入此樓後,見陣測星,便知她的計策是甚麼。
他自己也有一把愛弓,掛在房中時時換弦,他的弓術甚至是長姐教的,那也是他幼時最難忘、最珍貴的記憶。
商柳自幼膽小,不願做任何危險、不甚熟悉的事,用長姐的話說就是‘軟弱’,現在總該他做一次決定了。
如此,也很好。
他停住腳步不再前進,取出兩張木龍符,此符為千年古樹化形,可抵元嬰修士全力一擊,他朝樓雨和謝薦衣背後各貼一張,輕聲說,“謝謝你們。”
與此同時。
商松儀正站在觀星臺之上,今日金星經天,正該她當有天下。
她挽弓搭箭,弓是神弓,經過一晚注滿星力,箭是取朱厭心口處毛髮所制,共有三支,她將弓拉滿,身姿猶如女武神下凡。
她今日便要借星力,向一切對她有異議、在暗處蠢蠢欲動的人證明一件事:人定勝天。
她修行天賦一般也能穩坐澹陽城主,身為女子也能為天下首富,就讓她將這相煎何太急的人做到底!
弦張如滿月,三支翎箭分別對準一樓中央三人,蓄勢待發。
對面的簾在這時終於動了。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簾,那手上戴著一枚黑石戒,正是沈氏家主的象徵,沈氏兵符。
沈氏家主近日換成了個十分年輕的男子,他一身白衣,很是雅秀,此時蕭蕭肅肅地繞過樓柱,正好停在了星宿盤的北極位,這下若商松儀想要射殺三人,必要經過此人。
商城主眯起眼睛,“沈家主這是何意?既知我在處理家事,靜觀便好。”
“城主處理家事,我護我家人,似乎沒問題吧。”
甚麼?這裡除了他帶來的哪還有姓沈的?
電光火石間,商松儀很快經由上古兇獸身份弄清此人來歷:“聽說家主是天生劍骨,這樣好的天賦,我只聽過一個,來自臨源宗,莫不是……?”
雖然沒交過手,但他憑空逆權,做成了她正在做的事,想來是個和她相似的對手。
沈執琅彎起唇角,不語。
搭弓之人面上不顯,識海中卻在權衡,很快,那弦鬆了勁,又從神兵變回一條細線。
此時不是與沈家對上的時機。
幾人將要走出範圍,既然有此淵源,看來今日這人殺不得了。
她撤了弓,拿起檯面上的酒樽,遙遙向沈執琅舉杯,一飲而盡,轉身離去。
商松儀一離開,沈執琅迅速下樓,靠近那正向外走去的幾人。商松儀身邊今日沒人,其餘侍衛都在暗處,稍後會不會繼續動手還存疑。
青年掌心微動。
正向前走的謝薦衣突然發覺自己身上蘊起金光,舍光印感知真正的主人召喚,為她撐起一層保護結界。
!
識海還未真正意識到發生了甚麼,謝薦衣已感覺自己脊背、大腿處激起陣陣戰慄。
轉頭的下一瞬,紅衣少女便拔足狂奔起來,發上錦帶疊飛,如一隻起舞的蝶。
不遠處,也有人在快步穿過人群,朝她靠近。
直到兩人距離縮到足夠短,少女腳尖點地,猛地向前一撲,白衣青年迅速張開雙臂,彎腰迎她。
謝薦衣躍衝的勁兒很大,像顆流星彈,卻被他一把穩穩接住,攬入懷中。
“存兒。”
溫熱的衣料觸感、玉蘭香氣、被穩穩託舉的安心霎時齊齊湧入全身。
謝薦衣心尖都變得酥麻,只覺得異常委屈,還沒怎麼樣,淚水已不受控制地打溼了他鑲著金線的衣襟。
沈執琅一手抱緊她,另一隻手扣住她後脖頸髮絲,也深深埋首她頸側。
一時無人說話。只有二人同頻共振、用力的心跳。
直到謝薦衣從他領間漏出一點細微的抽泣聲。
“怎麼哭了?”清澈的聲線響在耳邊,因為離得太近顯得低柔,那溫熱的吐息燙紅了謝薦衣的耳根,她微微瑟縮了一下脖頸。
卻又在下一瞬忍不住用腿更緊地纏住沈執琅的腰,雙手抱住他脖頸。
“變輕了,這段時間一定沒少受苦。”師兄輕輕摸著她的發,一下又一下,哄道:“讓我看看存兒好嗎?”
謝薦衣聞言,用袖子擦掉臉上的淚,稍稍退開一些,和師兄對視。
他睫梢是一圈向下落的弧度,眼尾卻微微抬翹。柔俏與青冽並存,才合出那樣一雙繾綣的眼眸。
師兄瘦了,容貌在不笑的時候更顯鋒利的旖麗感……怎麼還感覺更好看了呢?
謝薦衣心猿意馬,想到樓雨調侃她不愛惜容貌,忍不住心虛地再次攬住他,避開師兄的目光,聽他道,“存兒長大了,還比以前更堅強,像個神氣的小戰士。”
“哼……你是想說我曬黑了吧。”
“嗯?這個倒是沒注意,再讓我看看?”
謝薦衣扭動了一下身子,更緊地抱住他,“不許!”
“咳……咳!”樓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兼有商柳問道,“這是你的師兄嗎?”
“對,是的。”謝薦衣後知後覺地感到羞赧,立即想從沈執琅身上滑下來,卻不知師兄是故意還是無意,手中箍得更緊。
她只好小聲催促道:“師兄放我下來!”
沈執琅悶笑一聲,這才鬆了手。
白衣公子向樓雨商柳見禮:“在下沈執琅,多謝一路上兩位對我師妹的關照。”
樓雨回一禮:“久仰大名。”
商柳在她身旁連忙擺手,“其實是她關照我,我才要多謝她。”
小少爺若有所覺,開了心目轉身看去,觀星臺空無一人,只餘一隻空酒杯。
“樓姑娘,商公子,隨我來。”
青年握住師妹手腕,為二人引路,幾人避開人群出樓。
路上,謝薦衣默不作聲地用手掌去夠師兄的手心。
感受到她觸碰,沈執琅反手一握,緊緊牽住了她。
青年的手掌溫熱、寬大又帶著薄繭,謝薦衣攥緊師兄的手,雖然不是十指相扣,但仍然被巨大的滿足感裹挾住,她的眼眶又溼潤起來。
心緒不知為何,在這一刻突然徹底崩塌了。
“今日雖暫過一劫,商城主卻不會輕易放棄,商公子需做好準備才是。”
“我知道。”商柳木木地說。
沈執琅觀察四周,不時低下頭去看謝薦衣的神情,才一小會兒過去,師妹眼中又泛起了淚,看起來委屈比剛剛更甚。
幾人走入廣華樓後巷道。
他輕嘆一聲,停下腳步,側身對商柳和樓雨說,“二位照此路前行,可見手持茱萸燈籠的人接應,我們暫時失陪一下。”
“好。”二人點頭,樓雨又格外多看了看謝薦衣,見她狀態恍惚,摸了摸她的臉頰,“她交給你了。”
“嗯,我會照顧好她的。”白衣青年一把將師妹打橫抱起,轉入另一條巷路。
小道臺階髒,他施了法訣清理,撩袍坐下,仍將謝薦衣抱在腿上。手中戒亮起光暈,暫時隔絕外界。
“再這樣哭下去,我是真的要心碎了。”
謝薦衣聞言抬首,透過朦朧的淚光,只見沈執琅側頭瞧她,臉上的神情並不比她的好受到哪裡去。
“樓雨他們人呢?”她終於意識到他們暫時分成兩波了。
“一會我們再去找他們。在此之前——這段時間到底發生甚麼了,可以告訴我嗎。”
他轉過少女的臉頰,擦去顆顆淚珠的手如撫過名畫寶石。
謝薦衣坐在師兄懷裡,想了想,卻不知從何說起,搖頭只道:“你還會離開嗎?”
“不會,除非你不想要我在你身邊了。”
識海混沌,心痛和欣喜交雜,統統化作她眼淚。
“元牌碎裂心訣也沒了,不能感受到你的心跳,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活著......”謝薦衣哽咽道,“師兄回家了,可你說過他們對你不好.....我很擔心.....”
沈執琅聞言斂眸,眼眶也隱隱泛紅了。
“別哭了。我沒事,存兒。倒是你....讓你在這樣的情況下獨自下山,才是讓我悔恨終生的事。”
謝薦衣根本沒注意聽他說了甚麼,一個勁地道:“因為擔心你,我還去算卦了....”
白衣公子終於忍俊不禁,順著她說:“是嗎,那存兒為我算的這一卦卦象如何?”
“卦師說,對你來講勉強算是好的,那應該是沒受苦吧?”
“沒受苦。”
“嗯...而且此時此刻,可不只是‘勉強’算好了。”沈執琅柔和道,理了理懷中人微亂的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