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思念 他....可還好麼?
三妖終於趕到時, 崖邊斷壁殘垣,空無一人。
樓雨剛勉強恢復意識,便化為鴉身, 載著綠水與蛙女尋來。眼中之景慘烈, 明擺著這裡才經歷了一場惡戰。
正要強開靈眼搜尋, 忽見一個眼蒙白霧、渾身上下沒一塊好肉的‘人’從崖邊探出發頂。
‘人’手中攢握著雙刀,一刀鑿入巖壁, 另一刀再接上, 就這麼生爬了上來。
她已神智全無,反反覆覆,只說一句話:“我不服。”
空中鳥驚啼一聲,難掩心神震懾, 立時落地化為人形,蛙女與綠水見此狀, 一個默默垂淚,一個哭嚎起來,三妖邁開步伐, 同時向她奔去。
“小姑娘!”
“小主人!”
*
蓮溪鎮的蓮荷一開, 街市上的小攤霎時變得熱鬧無比,叫賣之聲絡繹不絕。
樓雨幫綠水化了形, 它擠在凡人中,排起了蓮房魚包的隊。隊伍很長, 香味鑽進鼻間, 綠水羨豔地瞅著每一個捧了蓮房而歸的人,嘀咕道:“不會輪到我們就賣光了吧。”
一溜兒的荷花、藕蓬、蓮子攤面間,夾雜著一個支了半邊旗,上面寫著‘釋玄’的算卦攤位。
那閒散卦修今日許是開了張, 著一身半新道服,也拿著熱騰騰的蓮花餅在嚼。
又見來人,他扯過旗幟擦了擦手,把餅折了收起來,口中道,“祝賀這位道友,此關已過。”
他面前站著的少女笑意盈盈,手纏厚布條,身上泛有濃濃的藥香,一雙桃花眼灼亮。
“看來你又算到我會來了?”
老道沒答是與否,而是說:“我欠姑娘一個機緣,下一問,老朽起卦,有問必答。”
天機輪轉,幽輝流瀉。
“你所好奇的身世,未來天下局勢,生機……都可以問。”
“既如此,那我可問了。”謝薦衣把金元寶放進他布袋。
老道凝神細聽。
“臨源宗一亂後,原劍閣首席弟子、沈氏嫡次子沈執琅如今何在?”
“他....可還好麼?”
“北沈徒生驚變,但對於你所算之人來說...勉強算是好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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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說,一錠金也給得太多了。”樓雨不贊同地對謝薦衣說著。
“買到的訊息很值呀。”少女聲音裡難得多了幾分快活雀躍,“只要他好,花光都成。”
樓雨神色難得露出幾分肉痛,“依我看,你的錢袋還是交給我保管吧。”
幾人又端了脯鮓和蓮花湯餅向前走,滿鎮蓮香裡,一陣幽微的、異常熟悉的香味徐徐送入心頭。
紅衣少女若有所覺抬首,只見一株非常高大的廣玉蘭樹近在眼前,玉蘭枝沙沙拂動,如疊雲堆雪。
止住腳步,謝薦衣微抬首輕嗅去,那枝條散搖起來,樹梢帶花,撫過她頭頂。
就好像……師兄輕輕摸了摸她的發。
紅衣少女抬眼笑起來。
她轉身看向用羊角頂著湯碗的綠水,指了指廣玉蘭下的一桌和四方長凳:“我們就坐這裡吧。”
“好啊。”綠水忙把頭頂的兩份放下,過來接了謝薦衣手裡這碗,“我就說我來拿嘛,小主人你傷才剛好些……”
樓雨設下妖的結界,使這裡看起來像是已有凡人坐著嗦面,不至於有人擾,也不會引人注意,於是她們就在這熙攘鬧市,凡人之間放鬆下來。
“這樣的蓮溪鎮才是我們所熟悉的。”蛙女看著街景微微感嘆。
“是啊,吃不到魚包太難受了。”
吃上了蓮房魚包,綠水的話匣子開啟了:“那場水禍裡,我的父母都喪生眚魔爪下了,是神女救了我,讓我住在河祠裡。我們是小妖,終其一生也不一定有機會煉成人形,更別提像這麼有天賦的三眼紫烏一脈變成妖修。”綠水看了看樓雨。
“妖生下來就有三六九等,極限在哪裡,都是天定好的。我呢……就想守著鎮子,守著雙親故去的蓮河,神女待過的河祠,還有恩人的故事。”
“如今我也是見過兩位神女的妖了,若有了後代,也能講述一番小主人英勇奪珠的傳說……”
綠水抽出箸籠裡一副筷箸,當作謝薦衣的雙刀,唰唰比劃起來,一通亂舞,差點打翻了蛙女的雪霞羹。
“英勇……嗎?”謝薦衣苦哈哈地舉起自己還纏裹著的手,“只能說還活著。”
蛙女再次跪伏在桌上,“小主人不要妄自菲薄,您的英勇是我們有目共睹的。”
“好、好。我知道了。”謝薦衣用纏著的圓手將蛙女拱了起來。
“也沒我想得那麼富裕嘛。”樓雨終於將從桑義和那裡得來的錢財金帛一筆筆釐清,取出個晴水玉如意來,揮手結印,桌上錢就不見了。
迎著謝薦衣好奇的目光,紫衣妖修說,“這是過琇閣的法玉,過琇閣是仙門生意最廣的錢莊,不光接納人修的錢財,也接納妖修的。”
“引靈珠已找到了,接下來你有甚麼打算?”
“你們可知道深墟在哪裡?”
蛙女和綠水搖頭,樓雨思索著,“深墟......應該在南邊吧,過了寂海以後,幾乎沒甚麼活人的蹤跡了,但那種地方,其他古怪的玩意兒應該不少。別的我也不知道了。”
“那若我想打探更多有關深墟的訊息,應該去哪?”
“那自然是……”樓雨看她一眼,“天下第一修士城——澹陽。過琇閣便是澹陽商氏名下的產業之一。”
“既然如此,那就去澹陽。”
清醒以後,謝薦衣發覺自己竟然真的結丹了,雖然傷勢太重,還不是很穩固,但相比她從前耽擱許久才摸到築基境,已經算是神速了。
一入金丹境,她的傷好得更快,路上再將養一段時日也就差不多了。
“這下你更值錢了,還要往澹陽城那虎口裡送。”
“是啊,”樓雨話音未落,謝薦衣便煞有其是地點頭,“這麼一說可要在去之前多喝兩盞了。”
此言一出,眼刀掃來,樓雨的吊梢眼微微眯起,“替你看傷的兔妖怎麼說的?”
“是啊,小主人,現下不能飲酒。”蛙女手腳利索地用荷葉將蓮花酒罈封了起來。
“來都來了,嘗一口嘛。”謝薦衣不無心虛,趁她們交談的時機捧起面前杯盞,快速啜了幾口。
紫色靈力現於指尖,樓雨的手虛虛一擺,那杯中已空。“行了。凡人的涼酒氣濁,你又帶傷,小酌怡情即可。”
謝薦衣悻悻擱下怎麼喝也喝不到酒的杯子,心想樓雨可比師兄難說話多了。她轉而提了提綠水領前掛著的兩片布,免得那翻領隨它貪吃的動作掉入碗中。
綠水吸溜得很香,謝薦衣免不得嘆一口氣:“好誘人的咀嚼聲。”
小妖從碗底戀戀不捨地抬頭,嘴角還掛著醬,“小主人不能飲酒,連吃食也不能享用了嗎?還是我一個妖就吃掉您太多銀子了,要不....我分您半碗?”
“那倒不是,這頓你敞開吃,算我師兄請的。”謝薦衣拍了拍錢袋。
“你的師兄,便是你剛剛問那老道的沈家嫡子吧,這麼顯赫的身世,比起你的處境定是好多了,你還因為擔心他,就用掉那打探的機會,不如用在自己身上。”樓雨道。
“不是。”謝薦衣突然正色,“師兄的族人對他不好。他曾說過,他的家人只有我和師尊。”
“原來大俠有兩個徒弟!如果有機會,我希望也能見見另一位。”綠水道。
謝薦衣撐著手肘,出神望向來往人群,就像是在尋找像他的影子:“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與師兄再相見。”
“好吧,看來你們師徒三人也各有各的苦。”樓雨拿起桌上的湯勺,用淨水訣過了一遍,“你想吃甚麼,脯鮓還是雞油卷兒,手傷了我可以餵你。”樓雨道。
凡間吃食味道是十成十的足,她從前十分嚮往這一口,即便知道凡人飲食對於修士來說並無裨益,她也耐不住嘴饞,一段時日吃不上正宗的,便想得抓耳撓腮。
“......算了,我還是不吃了。如今我只希望修行速度能再快一點,才能讓我跑在閻羅之前。”
“哦。看來比起這些,”樓雨用木勺一一點過桌上的吃食,“還是涼酒更有吸引力呀。”
“無妨,到了澹陽你就能吃能喝了,傷一好,澹陽又重商,以靈氣化的八珍玉食,集仙門百家之長,定有你滿意的。還有不少修士專程去品嚐珍饈呢。”
“倒也不是很饞。”謝薦衣嚥了咽口水,嘴硬道。
桌上其餘三妖都笑了起來。
正說著話,有一丫鬟竟能走到她們這桌旁邊,對謝薦衣恭敬地說,“謝女俠,我家小姐邀您一敘。”
隨她視線看去,桑竹戴著垂落到地的冪蘺,獨自站在巷口。
一見到謝薦衣,便向她道謝。
“多虧了女俠,我才能幡然醒悟。父親寫了放妻書,母親終於能離鎮返回故鄉了。年少時二人一同從村莊相攜而來,在鎮上做些小生意,父親一直有讀書科舉之願,未誠想真能中年得志,得了鎮守一職,而後一切都變了。”
冪蘺被一雙細嫩的手掀開,桑竹露出染著魔紋的面容。
“我想修道。犯過錯,仙門進不得,那我便修魔道。兇獸之道尚能如你這般,魔道未必不行。”
“好。”謝薦衣在自己的錦囊中翻找了一番,終於找到了講堂上用過的符書,並著一根竺筆遞給桑竹。
“上面...可能有些我打瞌睡時亂塗亂畫的痕跡,不過應該是能看清的!別用血畫符了,多疼啊。”
桑竹喜不自勝,連連向她鞠躬道謝。
在拐角一旁聽著的樓雨思及少女鮮血淋漓的手臂、浴血從崖邊爬上來的身姿,在真正的疼面前,她從未喊痛落淚,現在卻對他人之苦說:多疼啊。
想到自己曾說謝薦衣是‘孩子心性’,樓雨不禁搖頭低嘆,原來她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小姑娘似乎挺喜歡這個會畫符的人。一念及此,樓雨也走出幾步:“你若是要去魔域,我可以幫你一把,不過……”
桑竹立即說,“我有許多名家字畫收藏,可以給你!”
紫衣女子抬眉點了點頭,“還算上道。”
到了傍晚,碧珠河祠內仍有許多賞荷、還願的人。
盞盞蓮燈載著消災平安的心意飄在河面,影影綽綽的,謝薦衣於正堂點了線香,和母親雕塑、師尊的畫像告別。
樓雨又向綠水傳授了幾招妖法,用來庇護祠堂。等謝薦衣走出正堂,二人便一同返身向河祠外去。
踩至地面上月見草圖案的草尖時,謝薦衣踢到一顆鵝卵石,恰逢袖珍大小的女妖從後方追了上來,“小主人!”
“河祠裡沒有甚麼……只能贈您一枝夜舒荷,此荷月出則舒,月沒則卷,是月枝神女最喜愛的花。我也正是藏於一朵夜舒荷,才偶然與神女相遇。”
“母親最愛的花?”謝薦衣接過那一朵紅蓮,忍不住輕嗅了嗅,“謝謝你,蛙女。”
她把紅蓮佩在衣襟前,花自發化為一枚蓮紋暗釦。紅衣女俠佩著雙刀,瀟灑地揮了揮手:“走啦。”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是師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