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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師兄視角(3) 就那樣下了山,她到底……

2026-05-21 作者:還金

第39章 師兄視角(3) 就那樣下了山,她到底……

北微仙域浮於嵐霧, 萬仞開屏,似一座香靄龍樓。

沈氏一族崇武,族中立勾陳神像, 主兵戈, 規極近苛, 族中數輩以武論道。闔族上下多修劍道、武道或殺戮道,其中又最敬無上劍道。

佩劍藥童端著蟄膏邁入閣中。

雨夜孤燈, 只見一道瀟疏高影對著燭光, 幾下拆掉腰腹纏的細布。

火光影綽裡,傷痕如地脈縱橫在玉白肌膚上,隨腹間硬實溝壑起伏。見到來人,他側去一瞥, “我的劍呢?”

“二公子您醒了!”藥童高昂驚喚,見那一雙雀眸涼且淡地盯住他, 忙恭敬答話:“公子的佩劍....被家主取走了。”

一襲白衣籠入夜色裡,仙域的雨,正如鐸寒暗箭, 最是陰晦不堪。

登雲梯陡長, 雲上殿更是巍峨雄偉。

崇禮殿內。

高坐之人鬚眉白盡,藏青袍衫, 氣息極斂,在滿殿燈燭中閉目養心, 任四面議論不止。

“可看清了, 真的落印了?那家主若是入關時……”

“要我說,沈氏劍術自成一脈,本就不該送去勞什子蕪山學劍,就算燕氏的心法曾獨佔鰲頭, 那也是百年之前了,老驥伏櫪,又能教出甚麼好名堂來?”

“哼,學沒學到本事不好說,一身傲反逆骨定是學來了的。”

沈煜之仰靠仙藤椅抱臂,一雙鳳眼生威,他閉口不言,只是靜靜地注視家主身旁那柄染血金劍,雨越大,劍錚鳴越響。

除沈煜之外,殿內最為沉默的是個作婦人妝扮的女子,衣飾莊重又繁麗。

她緊緊抿著唇,眼神凌厲,那旖麗的五官在她臉上,化作鋒豔動人的國色。

劍鳴突然止了,沈煜之若有所覺,抬起頭來。

與此同時,踏入殿中之人白衣清落,與鋒銳美貌相較,氣韻更淡,也因此顯得優雅。

沈執琅步履不停入得殿內,遙望滿座沈家人,心知此處今日是離不得了。

一張張許久未見的臉掃過來,忌憚、打量、譏誚...眾生百態。

目光從劍收束到他這弟弟身上,沈煜之前傾身子,聚目一探,眉頭便攏起來,想不到他竟化神了……

“見過家主與各位殿主。”

殿內變得闃寂,唯有那婦人高聲道,“還不跪下!”

“不知母親要我因何而跪?”沈執琅從容不迫道。

重雲殿主沈怡是武修,發起怒來,眼神卻更寒更鎮靜,帶給人一種會隨時暴起的膽顫之感。

她結令詠誦,手中念珠不由分說朝沈執琅而去。

青年立在殿中,見狀竟避也不避。他衣領穿得規整,還露出一段潤白脖頸,於是只需微微側首,沈家人人都能望見其上乖戾的紋路。

一經驗明,滿殿譁然。

沈氏的天要變了。

四面驚愕,沈執琅這漩渦之眼仍舊面無表情。

“劍印沒了....身上卻多了茱萸令,算你有膽。”沈怡怒極反笑,“拜師入個仙宗而已,這般作勢是瘋魔了還是不想活了?”

“莫不是燕廣雲逼你替他吊命?!”

“都不是。”沈執琅漠然道,“還請家主還劍。”

“你的劍意沒我想象中那麼烈。關於茱萸令,你沒甚麼要解釋的嗎?”沈讓睜開眼,直勾勾看向他。

此人形貌平平無奇,扔在相貌出眾的修士間根本不起眼,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是以殺戮入道的大乘境劍修。

渡劫飛昇近在咫尺,沈讓苦心養育、千年難得的吊命罐子卻出了岔子。

“既然我已有茱萸令,不能再以骨為家主蘊養心魂,那我願入秘境,剔劍骨,洗去沈氏之名。”

“你說甚麼?!”沈怡目眥欲裂:“誰準你妄下狂言!出了這麼大的差錯,豈是你這一條命說抵就能抵得上的。”

沈讓道:“殺了你令中之人,尚不算晚。”

“晚了,此令我已種十年,根深蒂固,神魂相纏。”

“你已受這茱萸令反噬十年.....未曾向宗族要過緩解之物?”白眉男子輕輕地吐字。

之所以放任沈執琅離宗學劍,一是為用劍骨蘊養劍意,方便他拿來便用。

二是茱萸令是損己利他的族內密令,沒人會蠢到作繭自縛,更沒人能在無藥緩解的情況下撐過一月一回的反噬。

沈讓在極短時間內斷論:“既然如此,那你就入境剔骨吧,劍骨留下,你便不再是沈家人了。”

“不過...上一個進入秘境的是你父親。他如今是何等模樣,你不需要我多言了吧。”

“我知道。還望家主肯允。”

“可。”沈讓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你違了族歸,自領判官筆罰,族內開傳送陣讓你入境。”

蓋棺定論,沈怡便看也不再看他一眼,從旁出殿,對她來說,此子已是一枚廢棋,無需再費心力。

登洗筆檯筆罰,就是要先卸去他一身天金劍氣,再以筆施以刑罰。

沈氏判官筆無墨,要留痕,便以他血為墨,落於神魂上,宛如刮骨刻心。

望斷劍被沈讓收起,坐在下首之位的沈煜之目露不滿,但他未曾公然表露,只是用看死人的眼神最後看了一眼他的弟弟,翩然離去。

罪責太重,五十刻筆罰畢後,沈執琅面上無傷,心脈識海內卻斑駁如車轍印。

青年呼吸十分已微弱,撐著一口氣,穿過叉刺陣法踏入秘境,來到一片花海。

四照花為白,卷邊如火燒,茱萸花是明黃,形似小傘。滿境雙色花一望無垠。

睜開眼,沈執琅神色閃過一絲厭惡,只有踏入這裡,他才會有進入墳塋的窒息之感。

他練就的那副禮貌周全的皮囊,每在這裡走一步,便褪掉一點,直到變成和沈氏族人一樣的,面目可憎的同類。

沈氏英才輩出,並非與生俱來的天資,而是以茱萸令為媒介,從旁支擢選他人根骨心脈,一骨一心魂替換出來的‘天之驕子’。

但他是個特例。

幼時想象中,他應該帶著為家主而種的茱萸令踏進來,而走出去的將是沈氏第一位渡劫成功的家主。踏進去,再出來,就是一死一生。

可現在他已不願這麼做了。

四歲開靈根後,他被人從觀測臺請下來,族中人人笑逐顏開,“天生劍骨,劍骨好,還與家主骨骼契合,沈氏必興啊!”

從那以後,短暫的稚子時光裡,他最熟悉的就是痛苦。靈根屬金,母親就用火燃,讓他用煉熔護膝把雙膝跪出血印,用火針扎穿手掌每個關節放血,只為淬劍骨。

還要帶傷練劍。

剛開始他痛得難耐,幾乎無法保持清醒,總是練著木劍就暈厥過去了,等到原地轉醒,再提起劍接著練,漸漸也能忍受了。

及至再大一點,再痛的傷也不會影響他練劍,他已學會時刻與疼痛相處,麻木又溫和地對待一切,因為他是磨劍石,是劍鞘,不是人。

物件哪裡知痛呢?

懷揣此命,他踽踽獨行於世,小小幼子無師自通,披上一層知禮的秀羽,藏於翎中,暴露於世的,只有一雙平靜的雀尾眸。

正因兒時經歷,他不喜火焰,不喜日光。燒得那麼烈,不用靠近就感到灼眼,何況他遍歷火刑,知道被火傷後有多嶙峋可怖,潰爛生變,身體上的傷可以用靈訣恢復,魂上被火燎出的壑卻難合。

直到,他入蕪山,遇到師尊,遇到……她。

他開始覺得,火焰及太陽,燈燭與舒光,正如金塵灑落,是世間的唯一溫度。

秘境內遍地茱萸,伐骨吞魂。

伐的正是源於父母的那副劍骨。這樣正好,若能捱過去,是不是就能斬斷前塵、淨澈地找到師妹,自此不再分離?

望斷劍染上血,尚可擦拭結淨再出現在師妹眼前,骨上之鏽要如何落,思來想去,只能刮一地紅,爛骨惡名,從此棄他。

而吞魂,恰如百鬼環伺、潛藏周身,待他在伐骨中露出一絲軟弱時,一擁而上,將他的心魂吞個乾淨。

若要抵禦,便要維持清明。

在這個過程中,時日的流逝慢慢變得不夠明朗了。

有時倏爾只過一瞬,有時又仿若已過去了很久很久,世間已完全換了一種模樣。

在感知到脖側的茱萸紋路明滅不定之際,沈執琅想,又是一個望日了嗎?這是第幾個了?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殘陽如血、宗門一別的那日。

伸手一觸,師妹微涼的淚就點在他指腹,泫然的雨打溼桃花潭,她臉上的難過讓他無措。

就那樣下了山,她到底會受怎樣的苦?

這念頭就在伐骨吞魂中揮之不去。

故而,他的時間不能停在這裡。種下茱萸令時,他的劍道便定,既然要‘以吾之骨,護佑汝心’,那他可以死在離宗那一日,也可以死在保護師妹的路途上,卻不願埋骨於仙域,這個他在這裡出生,卻最厭憎不過的地方。

他不願,就不會死。

從外觀看去,青年為經筆刑半褪上衣,潤白的肩頸線條漂亮、胸腹肌肉形狀結實,勻稱得恰到好處,隨呼吸起伏。

迎合著他承受苦痛時仍顯得舒展的眉目,看起來輕柔又殘忍。

沈執琅手心有一支盛放的花。那花並非茱萸,而是一支施了永生咒的金瓣牡丹。

【卷二心魔引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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