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悟道 為何而引天地萬物之靈,又為何執……
蓮溪鎮百里外, 有一絕崖,名喚天機。
日薄西山,謝薦衣隨指引尋到捉妖人時, 他兩隻渾濁的眼睜得驚怒, 右手指骨已全被踩斷。
四象網曾染了數千妖物的血, 此回終於浸潤了他的,溼嗒嗒地, 網如斷了截的麻繩散落四處。
而孃親的引靈珠, 正在一夥形貌各異的人手中交替傳看。
“果然是好東西.....”
“兜轉百年,想不到一經現世,就被我們得來了。”
珠光映亮一雙雙溢滿貪慾的眼,謝薦衣解了斗笠繫帶, 從陰影中走出。
正在捉妖人身上搜刮的佩劍男子率先站起身,其他人也側身望過來。
“今天是甚麼黃道吉日嗎?”有女子故作矯揉張開嘴, “無名散修和上古兇獸排隊來送死,都省得追蹤了。”
“確定是她?”
“這股令人作嘔的兇獸味,”弓著身子的男子聳了聳鼻子, “我不可能聞錯。”
亢奮的光從每個人臉上顯現。
“誰先殺了算誰的!”
“她這張臉皮不錯, 完整剝給我吧。”
“那我就剜一雙眼,正好缺個凶煞之物鎮手中短匕。”
“可惜還沒內丹呢, 你們這是殘害幼小,不然先斷了手腳捉回去讓我養著~”
“羅敷女, 你那養法才叫殘害呢。”
穿草鞋, 腰間墜著骨笛的瘦削男子一揮手,總結道:“有甚麼關係,反正引靈珠也到手了,不差這個太弱的, 上頭給的死令,怎麼分贓等殺了再說。”
“你們...就是天外天?”
先前的衣袖被心魔攪碎了,謝薦衣換了件硃紅鶴袍,芙蓉鈴戴在髮間,兩根髮帶墜成卯髮髻,配著腰間的烏鞘雙刀,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刻都沉靜。
然和眼前這夥人比起來,就像是初生牛犢和一群遊蕩著、餓極了眼的豺狼。
“哎,要我說,這麼個小崽子派來個天級實在是小題大做。”
“別放鬆警惕,畢竟是上古遺脈。”劍修道。
一、二、三....挨個數過去,對面一共七個修士。
少女聲音傳來:“我只問一句,我母親故去,和你們有關麼?”
“嗯.....道君斬了上一隻狏即的頭顱,並著鹿角做成劍架,掛在總部水月澗裡供千萬人觀賞,可算有關?”手捧香爐的女子嗤笑道。
“如果你想參觀一下劍架,我們倒是可以拎著你的頭顱去看看。”把手裡的匕首在死去的捉妖人衣上擦了擦,男修油滑地接茬。
懸崖之上,幾人瘋狂的大笑聲裡,謝薦衣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嘣咚、嘣咚、嘣咚”動得十分有力。
“好。”她抬頭直視面前的一張張臉,眼眸從烏墨色化為血紅,殺意森寒:“姑奶奶的項上人頭在此,想要就來拿。”
“若是拿不了,就把你們的人頭留下,來祭我家人。”
羅厄丹藥效上勁,使她體內的血沸騰不休,焰刀似狂瀾。
離得最近的沉默男修弓著背,著一身鱗片軟甲,拳戴指虎,鐵環閃閃發亮。聽完這話,拳生罡風,朝著謝薦衣的太陽xue揮去!
一拳砸空,少女借敏捷的身形閃躲開,察覺這是個比之前拿馬刀的體修要更難對付的高階體修!
體修有命門,除此之外全身如鋼鐵堅硬,一般水火難侵。
此時染了謝薦衣的火,這體修竟大聲嚎叫起來,身上的鐵甲、手上鐵環都開始融化!
還好她的火非同小可。
謝薦衣運轉心目,紅眸就像是蒙上一層萬花筒鏡,四十九面,每一面都有機要門道,此人的一切動作拆分在眼前,找起破綻來變得容易許多。
原來這就是暫時踏入金丹境的好處。
她找準命門,刀錐刺入此人喉頭,再拔出來,熱血潑開一扇血梅圖。
烈焰依舊自她指尖刀源源不斷外洩,天地如燃。
體修沒了,搭著紅蓋頭的羅敷女輕嘖一聲,雙腕一甩,無數桑葉擲箭襲面而來,她煉的葉箭比重鐵還鋒銳,卻過不了謝薦衣的火。
“她這火不對勁,別染上。”羅敷女高聲道。
匕首男卻說:“放心,狏即是兆火獸,為了對付她,老大可特地派了天師承露。”
那最開始發現她的劍修站在眾人身後,水龍自劍生髮,漩渦化作一盞盞水琉璃罩,籠在每個人頭頂。
得此一防,剩餘五人破火而出,一齊向謝薦衣攻來!
以謝薦衣強行破金丹境的修為,一抵三也許有贏面,生殺無形的五人同時出手,卻是再難轉圜。
鬼符定身,桑葉擲箭‘嗤’地一聲穿透她的肩骨。
芙蓉鈴響,令身後人鬆懈一瞬,謝薦衣忍痛攜刀避開,另一把匕首避開要害,紮在腰腹上。
轉瞬之間,天旋地轉。
骨笛吹徹,無數靈氣如甩手鏢割破她紅衣,皮肉翻卷,鮮血潺潺自謝薦衣身上各處流出,少女千瘡百孔地面朝下跌在火中。
其中一人就勢狠狠坐在她肩頭,掰過她臉,仔細瞧她的雙眼,“這眼真漂亮,跟赤玉似的,我都不捨得剜了....”
話雖如此,匕首已利索朝她左眼落來。
怎渡刀貼地,在謝薦衣手中發出惶急的悲鳴,而她的手被另一持塔人死死踩在腳下,連舉都舉不起來。
謝薦衣喉間嗚咽一聲,猛一甩頭,那刀刃擦過她眼側,湧出一排血珠。
“誒,你剜眼就剜眼哈,可別破了皮相,這我可要收藏的。”符修道。
這些人圍觀著她,像討論解牛宰羊般商量著她的分配之法,謝薦衣雙眼經剛才的罌粟匕首一晃,現下不知為何甚麼都看不到了。
閉眼內視識海,茫茫紅光間,她平生頭一回在其中見到兩柄刀,刀身細長窄薄,不停嗡鳴著。
怎渡刀?
修士悟道之時或早或晚,或終其一生無法領悟。因師兄悟道很早,謝薦衣曾問過悟道具體情形,那時沈執琅道:歸根結底無非自問,為何而引天地萬物之靈,又為何執劍握刀?
兩柄刀旋轉著,和她相對立於識海,謝薦衣第一次覺得,她們像一對友人,正在生死關頭試圖相互協助。
刀依附人手才能斬,人憑藉刀而立世行走,二者平等又惺惺相惜。
為何引靈?為何握刀?
謝薦衣不停叩問己心。
無非是——
一念開明,反身而誠。
真誠良善乃我天性,依照此理行事,才是我最為自洽之態。
榻邊搭著幾頁寫滿口訣的木紙,被風掀得簌簌響,暖陽印在紙上,也印在沒讀兩行就偷懶睡去的少女身上。再一眨眼,這一切變成崖邊血泊裡,遍體鱗傷的兇獸。
第一刀應斬惰性。
謝薦衣人閉了眼,怎渡刀依舊躺在手心,識海中的雙刀卻動了,在她意志下化為無形之堅刃,隨心法出動。
一刀徑直割掉匕首男嵌在脖上的腦袋!
想要我眼?就你?
“怎麼回事!”其餘湊得極近的幾人驚退幾步,看向那頭與身分家,口中還‘嗬嗬’不停的匕首男,而少女依舊伏在地上閉著眼,面色安然,狀如沉睡。
用舍由時,行藏在我。
得志與否在於天時,而前行還是潛藏,在於我心。
刀譜上看了幾眼就丟開的示例圖,趕著考校前照貓畫虎練的刀,刀法太過基礎她不屑也不願學,怎渡刀與她離心,就此輸給稚水劍。憑藉心法刀相贏得的刀法第一名,又被他人小小短匕打破。
再一刀應斬驕矜。
空中還是甚麼都沒有,退至一旁觀望的羅敷女心窩處卻憑空突然出現一個刀洞!
像是有人狠狠捅進去,又迅捷拔出。
骨笛人蒙著黑紗,見兩名同伴死狀笛聲變得更瘮人,試圖展開御陣護身。
可無形刀如鍘刀,等在他頭頂,自上而下劈砍,活生生給他砍成兩半!
“靠啊,你們在幹甚麼!讓你們聊,命給聊沒了就開心了吧。”剩下的持塔人急叫:“這隻兇獸的遺族天賦到現在還沒顯露呢,快把她弄死再說別的!”
沉於識海中的刀修並不為之所動,她仍在不斷自省、問心。
心本如鏡,生塵則拭。
燕氏心法有言,心如冰鑑,可照人照己,若深陷泥沼,無需自慮,擦拭鏡面即可。
從前避在桃源,她看甚麼都是彩色的,天真又快活,最大的煩惱不過是練刀太累、與師兄好像疏遠了。如今目之所及皆為黑白水墨,只有仇敵的經脈和鮮血是紅色。
對面女修手中金亭香爐化成巨鼎,朝謝薦衣的頭臉無情攆壓下來,到達頭頂正上方時,卻如有西楚霸王徒手阻攔,生生扛舉起鼎,讓她不能寸進。
然此非王力,乃薄刀一抵。
“真是邪門了。”女子加快念訣控爐,話語戛然而止,口中驀然淌下血來!
拿母親頭顱開玩笑的舌被謝薦衣一刀裁下,爐鼎驟失心訣,猛地反噬彈回,將她砸入崖底。
還剩兩個。
謝薦衣爬起來,仍閉著眼,識海中卻能看見面前有刀,還有捏著符,握劍的兩人。
“她是悟道了。”裹著符文,早就遠遠避開的符修說。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劍修承露臉色鐵青,“還好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後手。”
終於以靈力畫好的遊引劍陣在絕崖上浮現,陣啟引崖水,劍氣化為九道水劍,劍柄上裹著符,整個陣如漩渦,覆海翻天,朝她衝撞吞噬而來。
謝薦衣及時催動眉心舍光劍印,渾勁的金色靈力爆開,與其對沖,反把對面兩人衝出數尺。
迎著水浪前行,識海雙刀堅定不移,謝薦衣迅速找到陣眼。
一刀陣破。
符修不知所蹤,雙刀架在劍修脖頸間,如巨蟒纏繞般緩慢絞殺。
最後一刀,斬萬物呼吸。
謝薦衣破掉承露心法屏障,自己體內亦有血霧不停炸開的疼痛,但她已痛到麻木。
吃了羅厄丹凝結成的金丹也就此裂開!
二人爆發的靈力太盛,整截崖石都震顫不已,最終岩石齊齊斷裂,隨他們一同滾落深淵!
不停墜落間,承露的劍折斷了,謝薦衣卻抬起手裡的刀,狠狠插在崖壁上,阻斷了下落之勢!
刀不似劍,開兩刃,退無可退的鋒利,劍勢凌厲,卻也易自噬。
單面開刃的刀,比劍更厚更耐磨,神鬼皆斬,但憑於心。
實際上,謝薦衣的心性確實非常適合握刀。
少女已悟,這一生之道無非是——
‘無悔。’
縱千萬人譏嘲,我無悔。
作者有話說:一念開明,反身而誠。——王陽明。
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蘇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