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生變 希望你永遠心存希冀,心存赤誠。
娘?
這個字經她口中吐出變得那樣生疏, 拗口又彆扭。
謝薦衣討教修行事宜一向只念“師尊”,惹了禍需要兜底時喚“師兄”,心裡有了小小的委屈, 那委屈不夠向師兄告狀, 卻也不能自行消解時, 就躲到沒人的地方默默待著,過了這一夜也就好了。
從未喚過‘娘’。
這感覺很新奇, 與師尊師兄帶給她的完全不同。
脈脈溫言入耳, 她心脈間遊走的靈力都因此變得靜緩,直教她想在此人懷抱中依戀地訴說委屈與不安。哪怕只是練刀時弄髒了最喜歡的一套褲裝,手上擦破了皮,都能變成天大的委屈, 可以討來她的哄慰。
原來這就是孃親。
識海中聲音不急不徐地傳來。
“百年之後,世間早已沒有兇獸月枝的痕跡, 新生的你卻還在幼年期,失了庇佑,只會活得更艱難。娘很愧疚, 無法陪著你, 看你再長大一些,進入成長期。”
“我們存兒, 生來擁有的就很少,要揹負的卻那樣多, 真的對不住, 要讓你獨自面對一切。”
湧動的池水好似靈氣將她裹住,源源不斷地療愈她這段時間裡身上留的傷,連帶著撫慰她瘡痍滿目的心神。
謝薦衣蹙著的眉鬆開了,她悄悄在識海中試探著回應:沒關係……娘。我看到了你的過往。那麼多次困厄, 你不也是一個人獨自承受嗎?我會努力像你當年一樣堅強。
池水在她識海內溫柔地湧動起來,就像是在回應她的話,耳中音綿綿不斷地繼續傳著。
“狏即是兆火一脈,天性擅於控火,又一脈單傳,一隻力量崛起,上一隻便開始消亡。除此之外,每隻兆火獸的形態、覺醒的上古天賦各不相同。”
“我的遺族天賦能預示災禍,也不知存兒的天賦會是怎樣的?娘真希望能親眼得見你化獸形的模樣。兇獸間也有傳統,第一次生出紅眸,就代表幼獸要開始踏入成長期了,也不知到那時有誰陪伴著你?”
謝薦衣回想起自己把凡人嚇得奪路而逃的模樣。
只有我自己。
娘,我有時覺得很孤獨。
我到底算人還是算兇獸?為何人人都恨我們?這天下是修士的天下,凡間是凡人的凡間,唯獨不屬於我們這樣的異類。
生命冗長,卻不知為何而活,宛如山間一縷風,停和留都不會有痕跡。娘,你這一生行走凡間,可曾有過真正‘融入’之感?
她開了靈根就和人修一起修習道法心法,把降妖除魔作為已任,忽然有一日,成了自己所厭的、濫殺生靈的兇獸,豈不可笑。
刻在珠中的傳音似是而非地回答了她:
“娘起這個乳名給你,是希望你永遠心存希冀,心存赤誠。活在世上,煩憂不知幾何,許多答案,只能自己去尋。娘便化為此珠,伴你找尋屬於你的答案。”
傳音止了。
娘,原來引靈珠是你的內丹,我終於找回來了。
在樓雨、蛙女與綠水的眼中,少女抱著珠子,不自覺蜷身淚流滿面。
淚水漣漣下落,滴在手中裂成兩半的珠子上,引靈珠發出耀目的光來,染著魔氣的那一半血色隨之剝落,而後在她手中與另一半合二為一,嚴絲合縫。
以謝薦衣為中心,靈氣磅礴散開,整個鎮上聚攏的魔氣遽然一空。
束束靈絲從珠上逸散,化作一場滌盪的銀雨,落在街市,撫慰淨化這座人心驚惶已久的鎮。
“是神女....神女再次救了蓮溪鎮.....”
“快接靈雨!”
鎮民歡呼喧譁起來,樓雨將謝薦衣扶至榻間,綠水與蛙女一左一右圍住她,看著樓雨喂下一顆丹丸,榻上之人悠悠轉醒。
謝薦衣左臂的傷已經完全癒合了,只剩半截破碎的衣袖蕩著。
她睜開眼,只覺悵然若失,幻境成空的那一刻,就像是又生生訣別一次。
“你們倆說我是神女血脈,是因為知道河祠裡供奉的月枝是我孃親嗎?”
面前的三隻妖面面相覷,感嘆她的後知後覺,樓雨率先道:“不然呢,都像你似的甚麼都不知道就揣著珠子來了?”
謝薦衣撇了撇嘴,情緒低落,默默垂眸。
低頭間,她看見了手中已成形的完整珠子,又對樓雨道:“剩下半枚引靈珠能找到幾乎都是你的功勞,按照我們約定的那樣,這枚引靈珠,一半屬於我,一半屬於你,你也有使用權。”
“成交。”樓雨笑了笑,“我能看看引靈珠嗎?”
謝薦衣將手中的珠子遞出去。
就在這時,她突然感到一股無比險竣的殺氣。
“小心!”
她攏起手,朝樓雨撲過去,寒光經她一撲歪了兩寸,從樓雨的脖頸間錯開,落在紫衣女子肩膀上。
血光四濺,一聲厲嚎,數根烏紫的翎羽浮現在半空中,謝薦衣回首望去,紫衣女修不見了,雷光密佈的四象網刀下,只餘一隻體形龐大的暗羽紫烏在掙扎,那紫鴉生了三隻眼,眸色藍灰,正和樓雨那雙眼瞳底色一模一樣。
有兩人破窗而入,鎮妖鈴的罡氣從其中一人手中散發出來,他一邊搖鈴一邊將網刀收得更緊,任由紫烏悽悽慘叫著。
“今日運勢不錯,追著引靈珠靈氣剛來就有大收穫。大名鼎鼎的‘摸金烏’就這麼輕易地被我捉到了,看來不過是徒有虛名嘛。”臉像一棵長歪樹皮的男子說道,而另一人耳朵生了尖,目光炯炯盯著謝薦衣手中的引靈珠。
“把她放了!”謝薦衣刀光一凜,向著網刀斬去,那再次念訣束緊網刀的男子避讓道:“別急,可別急,她的小命現下在我手中握著呢。只要我多念一段滅妖訣,小鳥的血可就徹底被我放乾淨了。”
此人名為韓鐸,是赫赫有名的捉妖散修,靠揭榜殺妖獸為生,所修之道天生剋制妖類,有無數種磋磨妖的辦法。
他另一隻手中的引妖鎖瘋狂異動,而他竟然估不透眼前少女的實力。以捉妖為生,他比大多數修士都清楚上古兇獸意味著甚麼,故而不敢輕舉妄動,以免得不償失。
另一人以耳貼地,忽然急道,“奪了珠子快走,你不是專捉妖獸嘛,動作麻利些,天外天要來了。”
韓鐸卻仍在躊躇。
以往這鳥妖警惕得很,別說被他捉了,能讓他毫毛不損地離開都算幸運,不知怎麼今日她如此鬆懈,才讓他趁其不備一舉拿下,已算是一筆天大的收穫。如今他的本命法器已被佔據,若是貪多和這上古之獸硬鬥,怕只落得一場空。
“你怎樣才願意放人?”謝薦衣道。
她的紙鶴悄悄隱了形,沿著牆根慢慢向網刀而去,正說著話,紙鶴又驀然現了形。
謝薦衣扭頭一看,原是紙鶴被一柄風旗攔住去路,苦苦向謝薦衣低頭,那側著耳的男修頭也不抬地哼笑,“別耍花樣,我聽得到。”
“你既然這麼關切這鳥妖,不如就用手中的引靈珠與我做一筆交易?”
此言一出,屋中人俱是一愣。連發問的韓鐸也舉得自己這問題問得可笑,徒費口舌。
謝薦衣看向網刀中的紫烏,剛才說好平分引靈珠時,她看起來像是終於鬆了口氣。可現下...她根本沒有一絲一毫向謝薦衣求救的意思。
聽完捉妖人一言,更是闔上眼簾,已生死志。
“好。”
剛剛幾人拼盡全力得來的珠子,就被謝薦衣這麼交換了出去。
“把樓雨放了。”
網中的紫烏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過來,謝薦衣一直盯著她,這才發覺她額間那第三眼似乎睜不開。
韓鐸一腳將四象網踢過來,生怕謝薦衣反悔。
“別踢她!”謝薦衣怒道,上前徒手扯開那帶電光的網,將奄奄一息的巨大烏鴉抱了出來。
樓雨在她懷中化成人形,開了口:“天外天.....你應該快走,躲起來,不必管我,不然也許再也走不了了。”
那兩人得了珠子,對視一眼。韓鐸再次掂量了一下謝薦衣,給另一人打了手勢,二人默契地速速遁走。
樓雨強撐一口氣繼續道:“我大意之下殞命,是我應得的,妖修本就不能有放鬆警惕的時刻,你不該救我。引靈珠到手了,你完全可以轉身就走,我那契約只約束我,無人能究你的不是。”
“別再多說話了。”
“蛙女!”謝薦衣喚道,從戒中取出大半傷藥,“能不能替她療傷。”
袖珍少女攀著樓雨衣領,運起靈雨來。
而謝薦衣再次用靈力在戒中翻找,取出一大堆瓶瓶罐罐,挨個細看。從前她不知要趕多久的路,省著攢著,恨不得一粒能掰開當兩粒,藥粉往自己身上撒多了都有點心疼。
而今她臉上還沾著聽完母親傳言未擦淨的淚痕,看過藥瓶的名稱後,便成顆成顆地扔進嘴裡咀嚼,有的藥聚靈、有的提氣、混在一起嚼吞下去,經脈霎時奇痛無比,她兩腮撐得鼓起,眼神卻非常堅定。
“你不該用引靈珠換我一命,這是天底下最虧本的買賣。”
“我不想再聽到這樣妄自菲薄的話。照這甚麼該不該的,普天之下最不該活的就是我,可我不僅要活,還要拼盡全力地活。”
“你也不許死。你不是還要拿著引靈珠辦事嗎?”謝薦衣橫她一眼,難得嚴肅地說。
“那甚麼天外天,不管他們是誰,要來就來吧。”
摸到的玉瓶上寫著‘羅厄丹’,此藥能強行破境,短時間內橫行無忌,卻動輒折損壽命,有價無市。她看了一眼瓶身,猜測這藥估計是師兄給自己備的,上面有他留的禁制。
謝薦衣閉上眼睛,第一次催動眉間的舍光劍印,屬於師兄的劍氣即刻而動,她不知這劍印能用幾回,因此封印一解,毫不猶豫仰頭灌進嘴裡。
“不要怕,”她邊嚼丹邊摸了摸蛙女的臉頰,給她和樓雨看綠水留在引靈珠上的一線精氣,“母親的遺物,我一定拿回來。”
在二妖的注視下,露了一手的綠水得意起來。
“你留下歇息。”謝薦衣摸著刀起身,“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去了,也得看我願不願意給。”
作者有話說:我們小謝苦不了幾章了,大概吧(頂著鍋蓋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