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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善惡 面前這雙眼,和她的人一樣坦蕩,……

2026-05-21 作者:還金

第35章 善惡 面前這雙眼,和她的人一樣坦蕩,……

了悟這件事以後, 活著對桑竹來說就有了些新的意味。

五歲時,父母離心,母親從此連帶恨上她們姐弟, 只要出現在她範圍之內, 便是仇意滔天的惡言。

她的丹青得了畫師賞識, 捧去給母親看,卻連偏院的門都沒進去。刀從屋內擲出, 嵌在桃木門裡, 若再晚幾息,她的左眼就沒了。

蹲在那柄閃著寒銳的金器下,桑竹親手用指腹試了那刀的鋒尖,從此以後有了新的嗜好:喜歡看血從人身上滴淌下、人猙獰哭喊的樣子。

人感受到痛苦時的掙扎, 非常令她著迷。

一開始,她蹲在屠戶旁邊看他屠些活物, 很快就厭倦了,改為悄悄旁觀仵作肢解,可在死人身上解剖, 甚無趣味, 只有驚人屍臭,她感受不到那種人垂死前, 經受最尖銳的疼痛時,扭曲可怖的真實面目。

她渴求著更多, 只為了滿足自己的快樂。就像孩童想要玩偶, 烏鴉自發反哺,成了一種本能。

邪念、惡行就是她的玩具,為了活命不惜一切代價比每個人都衣著得體、言行有狀精彩萬倍,那才是人本該呈現的模樣。

交付信任和愛需要很久很久, 恨一個人、一件事只需要一瞬間,恨遠比愛和原諒容易多了。

她不再學著私塾上講的明德惟馨、寬大為懷,而是去恨,平等的恨意能讓她更輕鬆地觀賞生命的流逝。

畫筆落在絹布上,從花鳥魚樹變為湧動的鮮血、驚恐人臉、一隻又一隻幽恨的眼。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桑竹身上的魔氣更深重幾分,回憶讓她的心魔變得更猖獗。

謝薦衣深深嘆了口氣,“心魔已吞噬了你的意識。我不知道你經受過的苦,故而不會指責你,也不會評判你做的這一切。”

“但,也許引靈珠正是知道你的苦痛,才現形想要幫你呢?”

謝薦衣掏出剩餘的半顆珠子,那半顆在她手中蘊養月餘,晶如玉輪,更加潤亮奪目了。

樓雨第一次見到引靈珠真容,不由仔細打量。

“我也經歷了痛苦,也許與你不同,”謝薦衣遲疑道,“但我...也很痛苦。”

“命運強加給我的一切,我不想要,也怨過、恨過,也許現在還是在怨著,可傷害他人,同時也在摧毀自己。我想,可能活在世上,並不需要那麼多理由,只是因為我想活。哪怕遭受惡意,萬人所指,但我只憑一腔心氣朝前,不願向他們妥協。若是我也不再相信自己、堅守本心,那就甚麼都沒了。”

張開掌心,引靈珠從謝薦衣手中升空,引得桑竹懷裡的紅珠也發起光。

滔天魔氣下,血色與月色映出一個誤入魔道的人,和一隻試圖修道的兇獸。

引靈珠意隨心動,正與邪,無非是一念之差。

畫過那麼多雙眼睛,桑竹最常觀察人的眼睛,神態言語可以偽裝,可人的眼眸說不了謊。面前這雙眼,和她的人一樣坦蕩,因此格外淨亮。

讓人不敢直視。

“而且....誰說沒人為你的降生而感到快樂?”

謝薦衣示意她看向窗外。

魔氣湧動盤踞在桑府上空,人人自危,抗著包袱朝府外逃去,害怕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有個半大男童卻在四處奔走,口中喚著:“阿姐!阿姐你在哪!”

他捉住路過的小廝,“你有沒有看見我阿姐?”

桑竹終於有了些反應,她痛苦地皺起眉頭,心魔的力量消退些許:“不能,讓阿弟看見。”

心魔仍在她耳邊諄諄善誘著,教她以符反擊,用心頭血制符,桑竹眼中卻映著阿弟焦急四顧、淚痕掛在臉頰上的青色身影。

是甚麼時候將畫中事付諸行動的?

桑竹用遲鈍的,彷彿生了銅鏽般的頭腦回想。

外出逛書畫鋪回府晚了些,她從蓮亭經過,聽見父親新接入府的女子與父親在亭中密語:“藥......靜悄悄地...保準人沒得無聲無息。”

桑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們想做甚麼。

次日得見疼惜地照拂新夫人逛園景的父親,她照舊行禮問安,心裡在想:一切的源頭,都是這個男人。

他將母親幽禁,對外宣稱她身亡,親手毀了她與阿弟的血脈親緣,任憑她們母女三人在苦痛中掙扎,他卻抽身而出風光照舊。

甚至....這還不夠,他又算計著,要取母親的命。秋天這樣好的時令,不如找個地方埋了他,一勞永逸。

為保這謀劃無聲無息,在此之前,她想先拿些甚麼練練手。

再次外出時,桑竹特地從江湖人手中尋來一本古舊符書,上面所寫的文字晦澀滯深,沒人能看明白,因此被隨手賤賣。

可她靜下心來,竟慢慢能讀懂一點。就這樣一點又一點,她開始學會了能在人身上留傷痕的符文。

無人教引,她不懂循序漸進、蘊養符筆,符文用硃砂染,用她的血鑄。

日漸壯大的力量讓她從殺鳥、犬、雞都要頗費功夫,到悄無聲息地令那最喜點評婢女身段的年輕門房失蹤。

心魔指引著她,滿足她的慾望,而她用惡念反育心魔,任由它滋生。

自然而然地,她有了凌駕於人的能力,開始嘗試對每個有他父親特質的男子下手:出身富貴、流連花巷、辱罵女眷....

一兩起而已,她做得隱秘,就算猖獗了些,也無人會聯想到小小幼女。

不僅如此,她似乎習慣了用魔的手段解決問題,母親再度對阿弟破口大罵,她甚至任由心魔將鎖妖物的手段用到母親身上。

再到後來,河祠祭拜中,她感受到簾後一抹指引……

心魔究竟是何時形成的?

她錦衣玉食,婢女環繞著長大,縱然沒有父母疼愛,可弟弟與她連心,二人相依為命,就這麼一年一歲長起來,日子也能過,她到底在怨恨著甚麼呢?

桑竹想不明白,恨早已成為她的本能,日復一日對父親的觀察、對每個來府中做客男子的旁觀,道貌岸然的男人每一個都令她憎惡,她眼裡只有惡、只有恨,也懼怕阿弟有遭一日也會變成那樣。

也許她早已沒有自己正常的思維,又或許,這就是她最想做的事——獲得力量、平等地對所有人反擊。

“珠子,你拿走。”桑竹眼神清明一刻,從懷中將珠子扔給謝薦衣。“我只有一個祈望,別讓阿弟見到我如今模樣。”

血紅的引靈珠高高升空,又從空中落向地面,牽引著桑竹周身由心魔產生的血霧,而她體內的心魔倏地膨脹起來,撕扯叫囂著要從桑竹心脈強行鑽出奪珠!

受心魔反噬,桑竹心脈不堪施壓,登時昏厥過去。心魔現形,龐大的陰影霎時籠罩面前的謝薦衣,與她一同朝引靈珠而去,襯得她分外渺小。

可聽到了桑竹的話,謝薦衣一躍而起,無視心魔的壓迫,迅速向引靈珠探去。

“小姑娘!”樓雨在身後喊道,手中鴛鴦鉞劃過一道弧線飛來,提醒她心魔難纏。

少女手上動作卻比耳中音更快,已探手接住了剩餘的半顆珠子。

心魔稍晚一步,一爪攥在謝薦衣的半截小臂上!

瞬息之間,她的半個左手變得血肉模糊、鮮血淋漓,就像是肉與骨都被絞碎了般。

鑽心痛楚讓她識海變得一片空白。

而那心魔離了桑竹的魂,無處可去,竟順勢攀著謝薦衣左臂而上,準備化入她心脈。

黑氣沖天像蠶繭似地包裹住她,將她困在半空,謝薦衣運起烈火,烈焰和魔氣就在她左臂上纏繞、搏鬥起來。

少女面色慘白,半隻手臂幾乎看不出形貌了,左掌心卻仍握著引靈珠死不鬆開。

袖中兩隻妖運起碧色妖力,與火焰一齊抗衡心魔:“小主人,撐住!”

“我可能……撐不住了。”

手臂痛得像是連骨帶筋碎個利索,謝薦衣的眼前已經開始模糊了。

心魔引出她心中所有的悲痛,想朝文敬瀾復仇的彌天惡念佔據了她的識海,讓她連一句喊叫都發不出來。

好痛……

下一瞬,樓雨的護手鉞抵達了。

彎刃繞著她手臂旋轉幾圈,精準削去了心魔附著在她手臂上的黑霧,如削一顆蘋果般靈敏。

紫衣女子眼眸一斂,再次睜開時有葭色從眸中迸現,樓雨繼續念訣操控手鉞。

心魔狂怒,抓向那柄手鉞,手鉞卻像是預判了它的動作,迅捷躲開心魔的攻擊,反再次削掉它的頭顱!

魔氣一失,謝薦衣即刻墜向地面,被樓雨接住。高挑女人剔透眸光還閃爍著,像兩枚華貴的寶石:“不要命了?”

少女無暇答她,仍緊緊蹙著眉頭,看起來很痛苦。

兩半珠子都在她手中,謝薦衣識海劇痛,猶如滾水灌進腦中,耳邊響起了很多不屬於她記憶的聲音。

風聲,刀兵相接,靈力綻開的‘簌簌’破空之音,焦急的託付。

那女聲很熟悉,是師尊的友人,引靈珠的真正主人——月枝。

“廣雲,帶存兒走!等我去與你們匯合!”

“不行,我留下來可以幫你。謝振松那傢伙這會死哪去了,為何沒陪著你一起!”

“你聽我說。”月枝的聲音分外鎮定,“你相信我嗎?相信我就先替我照顧好存兒,過去的哪一次我騙過你。”

……甚麼意思??

謝薦衣的頭痛得要炸了。

柔光突然在她眼前迸現,遮蔽了識海。手臂上皮開肉綻的傷、心魔影響下的惡念都開始漸漸緩解了。

她像是忽然整個人浸入了溫泉中,周身是溫暖的水澤,有一個柔軟的懷抱緊緊包裹住了她,女子溫和的撫慰聲不斷在耳邊響起。

周身經脈就像無數條繃緊的弦慢慢鬆開,這時,謝薦衣於識海內聽到了無比清晰的傳音。

“存兒,我是孃親。待你聽到這些話時,也許已過去了百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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