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尋珠 人活在世上,就是為了承受痛苦。
綠水被她無情捏嘴, 立即連連點頭,以示自己不再繼續哭嚎,謝薦衣這才同意鬆手。
淚珠在謝薦衣襟領留下淺淺水漬, 她費勁抬起頭顱, 看向一個勁地用袖子拭淚的蛙女, 後者一直小聲道:“小主人……”
頭疼欲裂,光怪陸離的記憶碎片還在她眼前閃回,彷彿下一瞬又會再次墜入虛無,那樣清晰深刻, 似乎她也跟著師尊經歷了一遭他的過往。
“我是從幻境出來了還是掉入了另一個, 你們為甚麼這麼喊我。”
“能觸動殿內月燭香, 您一定是神女的血脈。”
蛙女將供案前一支燭臺指給她看, 那燭花又細又亮, 緩緩流下的燭淚猶如紅梅。
“蛙女在此守護河祠數百年, 恰逢小主人現身,引靈珠卻不翼而飛!蛙女罪該萬死,還請小主人降罪!”
袖珍女妖悲愴下拜,不久前神氣活現的綠水也恭敬地隨之拜下。
“甚麼血脈……?”
將視線從燭臺移回來,謝薦衣便見以頭搶地的二妖,瞬時使一道靈力將她們托起。
“算了不重要,師尊手裡的半個引靈珠在我手中,現下只要找到另外半個就好。”
“敢問小主人的師尊是何方神聖, 怎麼會有持有神女寶物引靈珠。”綠水驚道。
“喏。”謝薦衣努努嘴,指向門扇上精心漆畫的高大側影, “這門上的就是了。”
“原來您不僅是神女血脈,還是大俠的徒弟!”綠水蹦跳幾下,聲音裡充滿真切的激動。
“是啊, 我是我師尊的徒弟。而且另外半個……”謝薦衣話音一滯,也猛地跳起來,火燒眉毛般從腰間取下錦囊。
剛解開袋口,她把頭探進去,一枚銅錢使勁從袋中蹦出來,正正彈在謝薦衣眉心,留下一道紅痕。
給了她一個響亮的腦瓜蹦兒。
“嗷!”謝薦衣吃痛捂住額頭,綠水如臨大敵:“何方妖物,膽敢傷小主人!”
“小姑娘快回來,剩下半枚引靈珠現形了。”
山花鬼錢咻咻翻轉,謝薦衣識海內收到一條傳音。
*
謝薦衣將不停說著“帶上我們吧,我們有用”的二妖囫圇塞進袖中,束緊衣袖,一邊御風趕路一邊回覆樓雨,“這就來!”
對面傳來言簡意賅的四個字:“桑府主屋。”
境中幾年,鎮上其實只過了一夜,晨光熹微,街道上滿是未乾的雨痕,人群散去,顯得寥落。
順著來路,謝薦衣像一隻輕巧的雨燕從簷上掠過,翻進白牆黑瓦的桑府。她從主屋側面的軒窗長驅直入,一經落地便聽到袖中傳來壓抑不住的一聲:“噦……”
“綠水,你要是吐在我袖筒裡我就把你淹進桑府池塘裡。”謝薦衣用極輕的氣音說著,悄悄向內室走去。
床榻上桑義和縮在一角,他蓋著繡鴛鴦圖的錦衾,見到謝薦衣到來往榻裡縮了縮,臉上滿是驚懼。
“不,不....”
“來了。”樓雨握著長杆菸斗,翹腿窩在對面的茶墊上。
“他怎麼了?”謝薦衣坐在她身旁,伸手揮了揮盈滿屋內的紫色煙霧,才發覺那紫煙根本不流動,像是凝固了般滯留在樓雨周圍,屋內有一股剛踩踏過的青草味道。
“按我們說好的那樣,在我見到想見之人前,你若是還沒想好,那就不用再想了。”
“想好了,想好了!”桑義和慌忙道。
“錢財給你,你放我出去,我喚人取來給你!我不用你幫我避禍,你拿了錢快快走吧....”
“那可不行。我這人講究以物易物,絕不是那等橫行無忌的妖,雖不一定誓死踐諾,不過錢帛給我,禍我自然替你避上一避。至於我何時離府,那要看你表現了。”
“父親!”門外傳來茶盞破碎的聲音,端著托盤的少女瞪大雙眸,盯著面前這怪異的局面。
室內冒著詭譎的紫霧,兩位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女子坐在霧中,一個拿著煙桿,一個用絨布擦刀,而桑府老爺桑義和瑟瑟發抖著,盡力減輕自己的存在感。
喊叫一出,屋內外皆有片刻的寧靜,地上的碎瓷間茶水還冒著氤氳的熱氣。
謝薦衣袖中的蛙女綠水二人突然急急揪住謝薦衣的袖子,喚道:“小主人!”
桑義和率先回過神來。
“桑竹,乖女兒,快去喊人,去府衙找驅靈法師!”桑義和扯著嗓子大吼道。
門口的小女孩似乎被嚇傻了,她並未隨言離去,回過神來反而急急邁進屋內,擋在二女和桑義和之間,焦急的淚奪眶而出:“你們這是要做甚麼。”
“我們?我們只是拿錢辦事。”樓雨微笑道。
桑竹伸手去拽床榻間的桑義和,“父親,你快走,我拖住她們!”
中年男子顫巍巍地起身,就要躲至女孩身後,“好、好,我馬上帶人來救你,女兒....你堅持一下!”
“老頭,”樓雨看著這對相親相愛的父女,“我勸你別碰到你女兒。”
桑竹急切的動作停下了,她愣在原地,逆著光影,看不清表情。
將要觸碰到桑義和的那隻手放下了。
良久,端莊少女抬起頭,溫良恭順的臉上只有眼眸是冷的。
那瞳仁黑亮,透出一股超乎年紀的森寒。
“你們怎麼找到這裡的,真纏人。”
這才對味,樓雨終於抬起臉看向女孩,欣慰地掀了掀唇角。
月枝是舉世聞名的兇獸,能馭她引靈珠的,雖手法稚嫩,卻不是軟弱之輩。
就在這時,二妖同步朝謝薦衣傳音,震耳欲聾地迴盪在她腦中:“引靈珠....就在她身上!”
怎渡刀被謝薦衣拇指一頂滑出刀鞘,發出‘錚’地一聲,青天白日裡,女孩身後的影子被日光一點一滴拉長,變成一隻血魔。
桑竹從裙裾腰帶裡取出一張符,那符形態特殊,經她唸咒,府內佈下的祥和氣韻接連湧入符中,從另一端再次現出時,已化為洶湧魔氣。
府外天幕無端被密佈的黑霧蒙上,蓮溪鎮白晝變為黑夜。
“這裡是我家,歡迎你們來做客。”女孩微笑起來,臉頰連同脖頸都爬滿血紅怖紋,像一隻冰裂紋的花瓶。
榻上的桑義和兩眼一翻,乾脆地暈厥過去了。
謝薦衣扭頭衝入魔霧,一刀揮向血魔。
那魔生了靈智,見她過來,疾退融進牆影裡,怎渡刀碰不到它,它卻桀桀笑著,一爪從牆內襲向謝薦衣肩頭!
少女矮身一讓,刀火騰地燃燒,向著血魔之爪而去,血魔感應到火,不自覺瑟縮一息,無聲地返回牆內。
整面牆內可見血魔的魔氣流淌,遊曳著,像是在思考如何進食的巨蟒。
它忌憚謝薦衣的火。
於是,轉而遊向床帳內的桑義和,尖爪掏向心膛!
正如候在一旁的樓雨所料。妖修手中煙桿飛旋至空中,她雙手翻飛結印,紫煙中幻化出數只烏紫潤亮的烏鴉,嘯叫著朝那血魔而去。
刀觸不到,烏鴉的尖喙卻能透過影啄到血魔本體,無數只一齊撲上,翅膀撲稜聲中,在魔身上留下一個個血洞,將它強行拖出牆。
甫一現形,魔身立即被呼嘯而來的怎渡雙刀斬獲。
“說好了避禍,誠不欺叟吧?”樓雨看了眼不再裝暈、而是快被嚇斷氣的桑義和,“好了,錢貨兩迄,你的萬貫家財從此易主了。”
男人嗚咽著,慶幸保住了命,而後又痛心起財產來,完全不敢抬眸看已經面目全非的女兒。
桑竹卻連控符的手都未抖上一抖,心魔以惡念為食,魔氣源源不斷,沒了一個血魔還能有下一隻,她身上最不缺的就是怨恨。
血魔雖多,卻並不難對付,接連亡於刀和煙桿下,樓雨看向謝薦衣:“抽刀斷水,水如何能止?你明知引靈珠只你能取得,袖中妖也提醒你了,為何不對她出手?”
被說中的謝薦衣:“.......”
“我見識過你刀法,很有勁氣,你這般行事,分明是對她有惻隱之心。”
沒了帷幕遮擋,對於樓雨來說,謝薦衣想甚麼簡直像寫在臉上,只聽少女悶悶道:“她像我的友人,尤其是用符的樣子。”
樓雨輕笑了一聲,她從魔域一路收割人頭趕來時,可沒人告訴她狏即是這麼個天真良善、涉世未深的模樣。
小孩子心性,如何在這遍地殺機間行走。
“那她這魔氣燻心、殺人剖屍的模樣也像咯?”
不像,雁桃從不用血畫邪符,她的符紙總有桃花香氣,符筆下是最淨澈的靈力。
“給我一點時間。”謝薦衣道。
“你能馭使引靈珠,又能畫血符,是很有天賦的人修。”謝薦衣用火單手滅魔,向桑竹走去,“能告訴我為何要殺他們嗎?”
“以你的天賦,若不生心魔,是可以進四大仙門的。假以時日,一定會有所成就。”
那雙空洞的眼望向謝薦衣。
也許是自知不敵,間或是年歲相差並不算大,桑竹眨眼,對著面前謝薦衣開了口。
“我找不到不殺他們的理由。他們體內的血每時每刻都在呼喚我....誘惑我....催促我快點下手。”
“為甚麼要讓我生下來呢?”大限將至,那雙用來描畫的手也爬了魔紋,桑竹不由自主喃喃著。
這也是她作畫時最常思考的問題。
“既然沒有一個人為了我的降生而真心實意地快樂,那我何必存活於世。”
三歲能文,五歲論道,前院後宅、乃至鎮上發生的所有事情她都看得很分明,她知道自己不被父母疼愛,甚至無人真正在意她。為何大人總覺得她年輕懵懂,就肆無忌憚在她面前展現醜惡?
漸漸地,看得更多,她明白了。
“人活在世上,就是為了承受痛苦。他們是因為恨我,才會讓我降臨人間。”桑竹說。
作者有話說:
這一卷不長,應該再有幾章就結束了,下一卷師兄就歸隊了!我十分期待的感情線啊啊啊
話說有人看嘛~涼涼的很安心嗚嗚嗚嗚 有沒有小天使讀者留言評論呀,你們的支援是我更新的最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