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災獸 月枝與謝薦衣視線交錯一晌,好似……
談話的一會兒工夫, 浪漲的更猛烈了。
河祠外驚濤駭浪,隱隱可見數團青眚在浪朵中桀桀嬉笑,爭先恐後地卷攜山上亂石泥沙、樹杈雜物而來, 將水勢越攪越洶湧。
此難不小, 月枝感應到的那刻便知道了。她活過這麼久, 從未得見數量如此龐大的水魔。
凡人看不到的天際,魔氣翻湧遮天。
此地將盡為澤國,牆倒屋傾,凡人溺斃無數, 徹底淪為水魔盤踞之地。
可是……她提前‘看’到了。
纖瘦的身軀, 衣料柔軟的月白衣裙經水浪拍打卻不溼, 月枝站定在遮天山洪面前。
身後是逃難的凡人。
修士妖魔大多有攪動風雲之能, 不似凡人一般渺小無依, 懼怕天災。可若是要一直與天災搶奪無數條生命, 就是另一回事了。
謝薦衣的雙腳不自覺地向前走去,穿過人群,直到和月枝並肩。
不知為何,她突然很想此時能助月枝一臂之力。
一路走來謝薦衣默默看著,幻境過往中,有那麼多人仰仗於她、求她相助、躲在她身後,任憑月枝挺身而出,奮勇當先。
她從未見過這麼良善的兇獸, 幾乎敲碎了世俗與仙門深入骨髓的偏見。
可此刻的月枝看起來.....很孤獨。
相貌柔美的女子恰巧在這時側過頭去,隔著數百年罅隙, 兩位女子肩擦著肩靠站著,一個明媚如陽,帶著蓬勃朝氣, 一個歷經千年,有歲月洗禮後的堅韌。
月枝身量更高,氣質柔和細膩,謝薦衣輕盈小巧,動作神態間散發著與生俱來的憨態可掬。
她們看起來那麼不同,可她們真的不同嗎?
月枝與謝薦衣視線交錯一晌,她好似露出了一個眷戀又溫柔的笑。
就好像....能看到謝薦衣一樣。
再次迴轉頭,月枝身上的孤獨氣息完全消失了。
她又變成了那個情緒平穩、護佑世人、絕不露怯的強者。
數團黑氣發現月枝的存在,漸漸往一處而攏,匯聚成一隻青眚巨魔。
它生有兩隻尖爪、張著齒牙猙獰的血盆大口,額頭爬滿水色紋路。
白色靈力束成銀火絲,從月枝身上絲縷散溢位,她豎起左手兩指,從額間向外迅速輕輕一劃。
面前巨大的眚魔登時痛呼大叫,那張猙獰大口自左至右地割裂而開!
整張嘴被撕得血肉模糊,綠色的血迅速淌下,眚魔的叫聲把樹窩上的幼童都嚇得嚎啕大哭起來。
凡人驚懼又期盼的注視下,它眼含恨意地朝月枝襲來!
巨大的尖爪抓向月枝頭顱,一股奇臭的腥氣隨陰風颳過,月枝面不改色,銀火全部收束在她一根指尖。
她再次伸出手去,只用一根手指便抵住了眚魔之爪!
眚魔和山洪一齊怒號著,卻不能撼動面前女人分毫。
怒號漸漸變小,眚魔狡詐,它自知不敵,魔眼一轉,立刻又散成數股,四散而去。
一團朝燕廣雲所護的樹巢而去,一團攔住月枝,剩下的多半攜著山洪朝城鎮而去!
見狀竟想要率先毀壞這座城鎮。
燕廣雲劍法蘊起,一躍升空,那一團衝凡人來的魔氣立刻被他打散。
心法顯出,隨他身形奔向遠方,白色靈力對上欲摧垮城鎮的山洪與魔氣,一股張牙舞爪要毀壞,另一股意志堅定要平息。
全神貫注間,魔氣與靈氣纏鬥著爭奪濤水,鳳眼蓮法相靈光大炙,將天水映襯為藍紫。
燕廣雲控水有道,轉眼已佔據上風,風浪漸漸平息下來。
半空的他察覺到了甚麼似的眼角一瞥,只見一小股魔氣正扭成藤曼狀,鑽至樹巢下進行毀壞!
與此同時,另一團眚氣不知從水流何處捉來一個臉龐已然青紫、呼吸微弱的孩童,正用此威脅月枝不再出手。
月枝見到幼小的生命便立即試圖相救,銀白火焰蜿蜒試探,故而並未注意到她自己背後,水下伸出一隻觸手般的魔氣。
卻被將五瓣命心開到最盛、意識可見四面八方、數千裡之外景象的燕廣雲盡收眼底。
燕雪劍凌爍出鞘,毫不猶豫擲向月枝背後,挾著殺氣,那隻偷襲的魔哀嚎一聲,靈光下再無蹤影。
而樹巢上一窩鎮民失了時機,就這麼如下扁食般掉落下來!
月枝聽到呼喊回身,千古難解的抉擇倏然擺至她面前,要她決斷:救一個幼兒、還是一城凡人。
幼年期,她被凡人當作養女長大,市井生活令她自小對看似能力渺微、實則生命力頑強的凡人有極大的好感。
勁草、貞木、東籬菊,都擁有類似凡人的習性,卻不如真正的凡人,他們是天地間最旺盛的火種。
原型暴露後,她答應過養母絕不害人,不止如此,她漫長的一生裡承過不少凡人恩情,每一筆都刻在心頭,從進入成長期覺醒上古天賦後,她便懷著感恩之心,竭力還予一切幫助。
月枝閉上雙眸。
她不做這個選擇,因為她有能力。
兇獸化形,額前彎月印亮起,紅眸斂起令天地色變,屬於上古兇獸的強大戾氣蓬勃而發,眚魔不由自主變得勢弱。
那是對於比自己強大太多的生靈的畏懼。
燕廣雲感知到自己加在她內丹上的禁咒瞬間被掙脫開來。
原來她一直都能解開,先前留著只是為了安慰他?
原來她並不是將他視為珍貴的友人才唯獨把引靈珠給他,另給萍水相逢之人也是這般的毫不猶豫!
黑衣男修簡直想吐血暈厥了。
引靈珠從她丹田飛出,直直落入水中,作亂的數團眚魔連哀嚎的時間都沒有,便一個不落地死於非命了。
巨大眚魔欲逃,可逃不過引靈珠內靈氣的迸流。
引靈鎮水,萬魔皆散,江河平流。
月白靈獸在平如鏡面的水上飛躍,每一踏水面便落下一弧彎月印記,接連救下樹巢掉落的人。
而燕廣雲立刻飛身入水,一個猛子扎進去撈引靈珠。
再躍出水面時,溼衣緊貼在男子結實修長的身體上,引靈珠已在他手中裂成兩半,再合不回去了。
“半生修為....這可是你的半生修為....”燕廣雲無比抓狂,髮梢上的水四處亂飛:“就這麼留給這個破鎮臭溝了!這下好了,這谷鎮說不定能活得比你的命還長。”
月枝只慢慢用靈氣將鎮民安放於地面,她還是獸形,口不能言,於是只望著燕廣雲。
燕廣雲看她神情一眼就知道她甚麼意思,在破口大罵的間隙裡無語道:“她問你們大家都沒事吧?”
鎮民已被今日有如神蹟降臨般的一男一女徹底震懾了。
“沒事沒事!多虧神女!”
“神女不僅法力高強,還如此良善,心懷眾生!”
“可是....神女為了救助我們都不能出言說話了,這可如何是好?!”
“瞎操閒心。”燕廣雲對著最後發問之人嗤笑一聲,身上無風自動,淨身訣不斷蒸乾水氣,他現下看每一個鎮民都是那麼地不順眼。
水禍既平,災過殘垣,鎮民開始著手點損,重興旗鼓,同時哭天撼地又萬分熱情地將月枝和燕廣雲留下招待。
為賑濟鎮民,也是不辜負他們的拳拳好意,月枝二人多留了數日。
在這期間,鎮民手腳麻利,緊趕慢趕著替她新建了河祠,半顆引靈珠就此安置在河祠內,蓮溪鎮改為信奉‘神女’月枝。
碧珠河祠建成那日,燕廣雲望著她高逾五尺的雄偉雕像:“你們知道她是兇獸吧,照理說吃人跟你們吃魚一樣輕巧的那種。”
“不可能,別的兇獸我們不知道,神女絕不會那樣對任何人!”
“對啊對啊,神女姐姐又美心又善,是我們鎮每個人心中的女神仙,嘿嘿。”
“大俠莫要心生不滿,我們也為你畫了壁像。”
燕廣雲聞言抬眼,看向鎮民極力介紹的,門扇上他的側影。
“.......”
誰要這玩意兒啊!
話雖這麼說,他卻用了幾天時間,認真畫了法陣留在河祠,尤其在門上加固幾道。
對著月枝面含欣慰的笑,他道:“別看我,我這是為了守護引靈珠!”
“蓮溪鎮可要好好供奉她,聽見了沒,若是哪天我回來發現你們陽奉陰違......”
“怎麼會!蓮溪鎮從今以後世代只信奉月枝神女!”
地上跪倒一片鎮民,他們言辭鑿鑿地以性命起誓,往後每家每戶必有神女像,從此不跪天不跪地,只跪神女月枝。
“動不動就跪,改口還這麼利索,我真不知該說你們是有骨氣還是沒骨氣了。”
這是真的,蓮溪鎮此後經年對於河祠的供奉只多不少,謝薦衣可以作證。
直到現在每家還是供奉神女像、孩童打小會唱神女歌謠、老人遇事禱告只跪神女。
一下了雨,眾人紛紛如見神蹟,在雨中盈盈下拜。
謝薦衣正樂呵呵看著燕廣雲挑剔他的畫像比本人矮了不少,突然聽到有人從識海內強行喚她,“醒醒!”
“快醒來!”那聲音分外焦急,伴有迴音。
是誰?
謝薦衣突然覺得識海中一瞬變得空曠起來,剛才還在眼前的燕廣雲和月枝都變成小小的縮影,逐漸遠去了。
師尊.....謝薦衣想追隨他們再次前往新的地點,卻趕不上二人離開的身影。
她強行撐開眼皮,一個長角大頭在耳邊哀嚎,蛙女蹲在她肩處施法,碧色光芒籠在她頭上。
好吵,聽起來好像眚魔在唱歌.....
“小主人!您終於醒了!若是您再不醒,我們就要強行喚醒靈識了。沉浸幻境中時刻越長,識海越危險,若是讓神女和大俠知道我們沒照顧好小主人可如何是好哇!”
謝薦衣伸出手,夾住綠水嚎啕的上下嘴唇,“給我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