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問心 一如他窮年累月、又稍縱即逝的生……
烈日炙烤大地, 枝葉油綠的榕樹下,月白靈獸靜靜臥著,一雙絨爪藏在身下, 是個乖巧等人的姿態。
毛茸茸的大掌裡攥著一顆珠子, 因它攥得緊, 早已被汗浸溼了。
直至見到拎著竹筐、姿態散漫的黑衣男修,它立即躍起,奔向他面前張開爪心。
一枚靈氣瑩潤醒目的珠子躺在其上。
燕廣雲頓住,一時恍神。他眯起雙眼聚焦於此物上, 臉色一點點變得肅穆。
靈獸長長細尾翹起如虎, 在身後悠然搖動, 燕廣雲繃著臉, 不由自主地伸出一隻手。
心臟不可抑制地狂跳, 越來越麻木的腿、逐漸滯澀倒退的心法境界每一刻都在叫囂, 警醒他的挫敗。
自幼心高氣傲,倚仗天資行事,以至於對自己的親師兄毫不設防,慘遭暗算。
骨釘一根根敲碎靈骨,誓不卑躬屈膝之人的腿再難抬直,淵玄劍被奪,燕氏族人痛心疾首的言辭……一幕幕,清晰地好像無時無刻不在重現。
一直以來, 他都是站在心法一門頂端的高手,哪怕同為天心修士, 到了他面前也只能自愧弗如。
見慣了點頭哈腰、卑諂足恭,要如何去接受蔑視?
他自詡從不為身所累,可真有了這麼一日, 卻比誰都想站直了腿,挺正脊骨,再用舉世無雙的心法替他證道。
時自笑,虛名負我,半生吟嘯。
命運同他頑笑,拿走了他的驕傲,又親手復還回來。
這點距離,只要他輕鬆一勾,世人覬覦的引靈珠就是他的了。
那隻瘦削的手伸出去,堪堪停在方寸間。
孟夏靜謐如初。
燕廣雲的手終於碰到了獸爪。
毛茸茸的,大夏天惹人煩躁,但確是活生生的。
青年嗤笑一聲,不耐煩地撥開它的爪子:“誰稀罕你這顆破珠子?不管誰來要都給,你真是個傻的。”
月枝維持著獸型搖頭,拉著他看地上擺好的一張紙條:
‘不是誰來都給的。’
“.....有沒有人說過你字真的很醜?”燕廣雲嫌棄地撇開眼。
靈獸不好意思地刨了刨地,又示意他去看一張更醜的。
‘這個可以治好你的腿,到那時再給我看真正的燕氏心法吧。’
它的眼睛亮晶晶的,顯出純澈的快樂。
燕廣雲瞳孔一縮,感覺自己的心脈似乎被這眼神灼燙到了,而這種痛苦並不比敲斷腿骨好到哪裡去。
騙過自己的心奪珠,他就真能重回從前嗎?
“獸類腦子都這麼不好使嗎,這他爹的是你的內丹!”
手中的竹筐被他無意識的心法外顯碾成了粉塵,從手縫中簌簌墜落。
一如他窮年累月、又稍縱即逝的生機。
“你還能活到我的心法大成那天?做哪門子美夢呢。”
燕廣雲不爽地吐出一口氣,“拿走拿走,別礙我眼。”
靈獸昂著頭,執拗地看著他,腳下不動。
“你不走我走。”
燕廣雲轉身走出幾步,又返身折回。
陰著一張臉,他運訣唸咒,一圈水色細影如緞帶籠罩在珠上。
那顆內丹經由他的咒訣,從靈獸爪中再次返回它腹中。
“我加了禁咒,免得你又隨便給人。你當這是糖丸嗎,見到不聽話的小孩就發一個哄人。”
內丹已經妥帖送回去,燕廣雲臉上的憤怒一點也沒少,俊臉仍因忿然扭曲著。
月白靈力閃動,月枝化為人形,“我當然知道不是。”
她耐心又溫和地說:“就因為只有一個,才更要給最需要的人。”
“呵。”燕廣雲嗤笑一聲。
“你算哪門子的兇獸,孃胎裡異變了?仙人飛昇的時候忘把你帶上了?就算天上哪個神仙也沒你這般捨己救世的!”
燕廣雲的憤恨之言滔滔不絕:“我真想把你就丟在這裡讓你繞一晚上的路!”
“你不會的。”月枝淡定答他,露出一個他看了就牙根癢癢的笑容。
男子不斷指責月枝,“教我惜命,可你自己呢。”
“給了你我也依然活著,只是時日變得短暫,而你卻能用心法造福更多的人。”月枝道。
“我怎麼不知道我這麼樂善好施。”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遠去。
嗔目切齒的表象下,燕廣雲感到一陣塵埃落定的輕鬆,這注定是他的結局。
成年苦尋卻毫無蹤跡,打個盹的空隙,兇獸天降般出現在他面前時,他高興瘋了。
誘騙、奪丹、殺獸、重回巔峰、拿回屬於他的一切,他已經在識海里演完了一生。
但他看見的不只是獸,還有一顆黃金心。
“你真的不要?我做足了身後事準備才給你的。”月枝皺著臉。
“少廢話!”
燕廣雲伸手摘掉她如雲鬢髮間沾著的一片葉。
如果命與命真的能放在天平秤砣上稱量交易,月枝的命實在比他的沉重太多了。
*
“我新學了套劍法。”黑衣青年興致沖沖地拂開窗前的花枝,半蹲在客棧窗沿上:“這次保管把上次辱罵你的幾個人打得頭破血流、跪地求饒。”
正盯著地圖懸筆未決的月枝不贊同地看他一眼。
“甚麼眼神。你知道凡間人們如何說你嗎?說你是災獸,你出現在哪裡,哪裡必有禍事發生!畫師還把你畫成被修士斬於劍下的孽獸!”
“說得也不算全錯。”月枝又垂頭去看地圖。
長長的一聲‘嘁’傳來。
“不過話說回來,我果然還是天才,”他雙手撐住窗框躍進室內:“沒了心法我也能精進劍術。”
“看我新得的佩劍。”
這人對待誰都是一貫桀驁不順的臭臉,到了月枝面前,卻喜歡調侃、逗趣、話多得像牡丹鸚鵡。
謝薦衣盤腿坐在二人邊,已不忍直視自己的師尊了。怪不得師尊總是提點她戒驕戒躁,年輕的他可不正是又驕又躁?
月枝細細觀摩他的劍,燕廣雲略帶期待地看著她,“如何?替我取個劍名吧。”
“好輕靈的劍,又含有一股野心勃勃的銳氣,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可要好好想想了。”
月枝十分認真地思索起來:“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這劍很趁你,叫燕雪可好?”
果真是師尊的燕雪劍。
“這名兒我喜歡。”黑衣劍修喜不自勝:“好吧,那幾個人就不教訓了,可你說要去的地方到底怎麼回事。”
罡風四起,擱在桌上的竹筆滾動起來,朝地面落去,被燕廣雲一把撈住。
月枝眼神驀地泛空,眼底紅光閃爍,面色變得蒼白起來:“糟了。”
“怎麼,你的預知天賦又感應到甚麼了?”燕廣雲湊近瞧她。
月枝雙眸目視前方,手下靈力卻指引著她,無比精準地指向桌上地圖山谷裡一處小鎮,“滅亡之災來了。”
二人趕到時,泥濘的雨已澆了兩天兩夜。
蓮溪鎮旁有一條溯游而下的溪溝,鎮民靠水吃水,信奉河神計蒙,建河祠祭祀,十分敬水。
溪流漫漲,上游傳來忽東忽西的沉悶雷聲,河神廟裡跪滿了戰戰兢兢祈禱的鎮民。
“都怪你們不聽我的,獻祭幼女,這下觸怒河神了,整個鎮子該如何是好!”
夫婦倆摟緊他們的女兒,不顧眼下青黑的術士痛斥之言,“你不是自稱降妖除魔的能士,只顧著要我女兒獻祭,你是幹甚麼吃的!”
月枝和燕廣雲落在河祠外,男修眼神一凜,望向上游:“有魔氣。”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邁入祠內。
雨夜裡,一身素衣,頭戴月枝的女人從鎮民身後緩聲道,“此地將有水禍,河祠靠水,並不安全,還請諸位前往高處避禍。”
眾人見進來的是個年輕外鄉女子,面面相覷,都不知該說些甚麼,正議著的獻祭之事突然中斷。
氣氛沉凝。
見這二人身姿不凡,抱著女兒的婦人率先開口:“可.....我們的家當、水田、還有圈裡的牲畜要怎麼辦?”
“命重要還是身外之物重要。”燕廣雲抱起雙臂。
“都重要……”又有另一女人小聲在角落搭腔,“沒了這些,即使暫時活下來了,也沒了立身之本。”
燕廣雲聽罷,皺著眉,竟不再嗆聲。
“是啊,我都說了!”那術士見狀又開始高談闊論,“鎮民多年誠心供神,河神大人看在眼裡,只要你們這次以幼女為祭,定能觸動河神顯靈,平息災禍!”
“一派虛言!”月枝聽罷,難得怒髮衝冠,眼神變得比外面的洪濤還洶湧。
看起來總算有幾分滔天兇名的意思了,燕廣雲默默想道。
她氣勢磅礴,一步步走至眾人面前,朝著那道士:“救災明明就是為了保全人命,怎得你要顛倒黑白,以人命平災!”
“對啊,這位姑娘說得沒錯。”有女兒要獻祭的夫婦倆最先應和,懷中女孩感激地注視著月枝。
“此次災禍是為天災,如今看來,也許兼有水魔趁機興風作浪,我們會想辦法平息江水,還請各位即刻前往高處樹巢。”
澤水而居的鎮落,會在古樹間搭制人可用來避水的窩巢,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也算個保全的法子。
月枝看向燕廣雲,他瞬間明瞭她要他做甚麼。
“可以,”燕廣雲翹起嘴角看著月枝,“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要辦。”
迎著月枝不解其意的眼神,燕雪劍瀟瀟出鞘。
“這件事嘛……就是先殺了這操控活人的眚魔。”
劍光閃過,黑氣從那術士雙眼、耳鼻處逃散出來,術士慘叫著捂臉跪倒。黑氣在空中形成一團黑霧,被燕廣雲劍鋒一掃,徹底消失了。
月侵日為眚,靠水而生的災魔名為青眚,形如一團黑氣,喜掠食小兒,猶好幼女。謝薦衣在晨間講堂上聽徐講師提過,此時聽師尊說,便即刻回想起來。
鎮民見魔氣從人體內鑽出,皆是大驚失色,駭然下紛紛朝燕廣雲下跪,如浪潮般起伏一片:“大俠,您真乃蓮溪鎮之福星……菩薩心腸的大俠,求您救救大夥吧!!”
“真要我救,就如她所示,乖乖噤聲,讓我把你們送上樹巢。”
鎮民哆哆嗦嗦、無有不從。
他揮手念訣,眾人腳底颳起水波騰空而起,驚呼聲此起彼伏,燕廣雲看向月枝,“等我送完他們就去助你。”
月枝卻堅定搖頭,“你只需守護他們就好。”
“其餘的,我一人足矣。”
作者有話說:時自笑,虛名負我,半生吟嘯。——元好問。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李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