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靠近 存兒別生我氣好不好?
望斷劍聽他召喚,出現在二人腳邊,卻有些躁鬱,劍吟聲不止。
離檯面近些的修士都感受到了這劍的煞氣,修為弱些的禁不住提氣抵擋。
可它一將謝薦衣二人托起,又穩當安定下來。
長劍載著二人朝靈芝閣而去。
謝薦衣自雲逸中毒後,受些小傷、拿些丹草藥便會去找周辛,心底已默默覺得如果持戒堂是她第二個家,那這便是她第三個。
正如同先吃肉再飲酒,先磨刀再砍人,一套流程,有先便有後。
頭回與師兄同行,有種和家人一道去往她熟識之地的怪異感。
謝薦衣窩在他懷裡,腦海中驚濤駭浪,跑得沒邊沒際,硬生生磨掉幾分放在師兄身上的注意力。
腳上受的傷經過治療,跟此刻的心緒比起來可以說是不值一提了。
長劍穿雲破浪,山水景色在二人腳下飛速浮動,沈執琅終於開口。
“存兒,若是有想要的獎品可告知於我,我雖負傷未愈,贏個物件尚可一試。”
於是謝薦衣亂成一團的複雜情緒裡迅速理出最為明目張膽的一根線,被火摺子一繞,燃起了。
她半是牴觸半是羞惱,忍了又忍還是道:“我習刀兩年有餘,想來也沒有這般無能。”
抱著她的沈執琅聞言身軀一僵。
腳下望斷劍清鳴聲起,他頃刻垂下頭望向謝薦衣,愣了一息後:
“當然不會,我並無此意。存兒怎會這樣想?”
少女側臉倔強:“難道在師兄心裡,我要永遠依靠你解決一切嗎?”
長久壓抑的心緒一經開口就如瀑布般覆水難收。
“我不想見霧峰一直被看輕,不想只能做拖你後腿、需要事事關照的師妹,這絕非我修行的目的。”
“雖然沒能隨師門擇劍,可我想分擔,而不是成為重擔。”
談話間兩人落在靈芝閣外。
謝薦衣一落地便劇烈掙扎起來,紛雜的情緒都有了怒氣作為出口。
沈執琅擔心弄疼她,只好慢慢將她鬆開,彎腰放下,謝薦衣腳一落地便欲遠遠跑開。
沈執琅扶住她手臂,忍不住道:“小心,慢點走。”
他無奈,“存兒的話我都聽到了,我不追問就是了。”
門大開著,拉扯間周辛端著一盆蔫了的吉利草經過。
她先看到望斷劍和沈執琅,便道:“沈師兄來了。”
聽著周辛熟稔的話語,謝薦衣訝異看去。
周辛這才與她對上視線,發覺另一人是謝薦衣,冷靜如她支吾了一瞬:“你們這是...…”
沈執琅朝周辛點頭問好,周辛見氣氛不妙,立刻識趣地抱著盆栽目不斜視遠去。
他轉向謝薦衣:“我想保護你,從不是覺得你無力自保,只是因為我想。”
“師尊和你都是我的家人,見霧峰是我師門,這一切對我而言並非重擔,而是心念。”
“存兒這番話是要我撒手不再管你,一直眼睜睜看著你受傷嗎?”
他的眉眼終於露出些許不解。
“別的事情,你不喜歡,我都可以退讓。唯獨這件不行。”
沈執琅見她還在輕輕掙扎,鬆了手,沉靜開口:“就當是為了我。”
“想要的,我要靠自己奪。該受的傷,也是我自找的,我自己承擔。”
謝薦衣不敢抬頭看師兄此時的表情,轉身跟著周辛走進靈芝閣內。
坐在榻間時還尚未回神,穆長老去照料所養靈草,只有他的二弟子周辛今日輪值。
周辛為她聚靈治傷,木色靈力似草菇聚在腳腕處,冰涼涼的,還很柔軟。
見傷口漸漸癒合,周辛看了眼廊下候著、紙窗映出的高挺背影,還是道:
“你師兄一直都很惦記你的。”
“他預存了許多金珠在靈芝閣供你支用,所以每次為你調配藥劑大家都是象徵般收取一點。”
“丹藥靈草,許多都是他放在這裡託我轉交的,那些好藥材,靈芝閣內也有,但不是我這個級別的醫修可以調取的。你取藥的記錄,他也常來看,常來問。”
“也許這次,他是忍耐到了極限,才會出現在你面前。”
“我不知道你們師兄妹間發生了甚麼,”她難得開口勸,那話竟顯得苦澀。
“可有些話,若是不真誠地言明,也許就再也不會有出口的機會了。”
*
劍閣建在臨源宗最陡峭的峰尖上,據說臨淵師祖扛起重劍削峰成崮,於絕壁築下劍閣。
因著背臨峭壁,近看很是險峻巍峨。
雁桃站在劍閣外仰頭看,身邊都是御劍而上的弟子,颼颼從她身旁經過,颳起的劍風呼嘯。
負責接待外務的弟子看她一眼:“這位同門,可是有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認真道:“我要找沈執琅沈師兄。”
“可有劍閣手諭?”
見雁桃搖頭不知,弟子的神情怠懶下來,“沈首席很忙,沒空閒見你。”
粉衫女修的臉漸漸漲紅了,她捏緊手中的芥子袋,大聲道:
“我真的有要事要告知沈師兄!勞煩這位同門代我通傳!”
“不是,你....”
天上乘劍垂直而上路過的劍閣弟子有幾位好奇地回頭打量。
接待弟子眉頭緊緊皺起來。
“那你也不能壞了規矩啊。沈首席傷還未愈就回來處理事務,你別添亂。”
“我頭一次來劍閣,不懂規矩,是我冒犯了。但此事有關謝師妹,我一定要說,還請這位同門代為通傳。”
雁桃面色漸漸轉為正常,目光堅定。
動靜引來了另一名弟子,他過來看看,小聲道:“她好像確實是常與謝同門待在一處...為求穩妥,還是問沈首席一下吧?”
接待弟子掏出一面小小的水鏡,手中捏訣,沈執琅的側影瞬時出現在水鏡那邊。
“發生何事了?”
“首席,閣外有修士說一定要見你。”
水鏡畫面被弟子移向門外的女修,沈執琅抬眼看向抱著符袋的粉衣女修,一眼便認出了來人。
“雁桃?怎麼了,進來說吧。”
雁桃第一次跟隨劍修踩著劍攀爬,直至站在沈執琅面前,還有些腳步虛浮。
沈執琅引她坐下,給她添了杯茶,和氣道:“劍閣勢陡,第一次御劍飛行的弟子皆難以適應,喝杯清茶緩緩。”
雁桃啜飲兩口,氣息平緩下來後終於道:“沈師兄,衣衣去比試是為了贏獎品贈與你!”
一語驚人,於是屋內氣息不再平緩的另有其人了。
沈執琅神色僵了一瞬,很快回過神來,“你說甚麼?”
雁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沈師兄這次負傷,她很是自責,既擔憂你,又想向你道謝,直到雲逸告訴她這次擂臺的獎品是金屬性的劍穗,她才振作起來去比試!為此還練習了許久梅花樁。”
“竟是如此。”
溫俊的青年站在陰影裡,高閣外被雲遮住的晴日一點一點移動,將他的臉龐重新映得清晰起來。
“之前也是,雖然她很少說,但很喜歡聽雲逸講你的比試,有人在旁說起你下山時的事蹟,她總是聽得很認真。若是有人想要說你一個字的壞話,她立刻就會跳起來維護。
沈師兄,衣衣很想念你,只是怕打擾你的安排,所以才緘口不言!”
“...真的嗎?”
他竟然不可置信,認真聽罷後,微垂的眼簾抬起來,露出窄秀的臉,血色很淡的薄唇。
雁桃突然心生訝異,自己也算有幸得見沈首席這般神情,被那些仰慕他的女修們知道還不知多羨慕自己呢。
那張俊臉上神色複雜,有迷茫、自責、失而復得的喜悅和濃到無法掩蓋的疼惜。
他又問了一遍,“你所言關於存兒的事,是真的嗎?”
雁桃連連點頭,覺得他的神情似曾相識。
師尊不慎丟失的那隻毛色格外漂亮、天姿難能一見的靈狐被她們找回,再次見到師尊時好像也是這般神情。
當時它以為已被遺棄,被其他峰的弟子暫時收養,最愛的蜜露擺在臉前幾日一滴未嘗,皮毛黯淡無光。
直到見到她們才瞬間躍起,藉著湖面開始沾水仔細梳理自己的毛髮。
可是沈首席會有這般感受嗎?
定是她想茬了。
正自出神著,沈執琅起身,面對她長長一揖,鄭重其事道:“多謝雁師妹告知於我。”
“不若我一直當局者迷,教存兒因我平白受了這些委屈。”
雁桃趕緊避開這折煞的一禮。
“沈師兄不必如此,我只是希望衣衣能開心,她悶悶不樂好幾日了,我們都很難受。”
*
春日晴好,從金窗灑在少女一頭烏亮的髮絲上,閃爍著光芒。
謝薦衣眯著眼睛趴在桌上,金燦的陽光將她的臉頰照的像一顆毛絨的桃子。
窗外如此好風光,她的心卻沉在谷底,像墜著練功時用的千斤袋。
黑白紙鶴立在窗稜上,蔫頭耷腦的模樣和主人如出一轍。
一主兩僕正趴著,一隻蜜色紙鶴驀地從外面攀上窗沿,它與黑白鶴十分形似,體形卻還小巧兩圈。
見雙鶴轉了身子好奇地打量它,便禮貌地點點頭以示問好。
而後飛落在謝薦衣面前,兩邊羽翅乖順地垂下來。
謝薦衣隨手抓過來,攤開捋平,堅韌的蜜香紙上畫著一隻蹲姿優雅的小狐貍。
小狐貍眯著眼,旁邊的桌上擺著一碗比它巨大許多、壘得超過桌子的冰碗。
下方是一行墨字:‘如此天氣,不吃一碗葡萄酥山,豈不可惜?’
她登時抬起頭來細細打量,這塗畫的風格,她瞧著甚是眼熟。
難道不愧是同一師門下,畫風竟也一脈相承?
思緒被瞬時拉遠,曾幾何時,年幼的她說過師兄就像只稀有的靈狐,優雅聰慧,還漂亮得不像話。
謝薦衣正欲仔細再看一番,又一隻相同的紙鶴飛來用喙點了點她的手背。
小狐貍推著攤車,鋪面裡的機關木偶伸長脖頸張望,香料擺件器物都開了靈智似的轉向同一個方向。
看格局正是謝薦衣最愛去的那家雜貨鋪門前。
‘只求高山流水覓知音。’
謝薦衣忍不住笑出聲,心中這幾日的煩悶遽地一掃而空了。
又一隻紙鶴落下,謝薦衣將桌上的其餘雜物一把揮開,騰出一片潔淨的桌面放這幾隻紙鶴,展開最新的一隻,
‘存兒送的劍穗我很喜歡,要不要看我佩著它練劍?’
落款處那隻小狐貍意氣風發,正揮舞著一柄大的誇張的長劍。
劍和狐貍皆是寥寥幾筆,劍穗卻畫得很細緻,流蘇根根分明,像一片流暢的金葉,隨風飄揚。
正是她欲送卻並未贏來的那隻,竟已在師兄手上了?
謝薦衣站起身來準備出門瞧瞧,又一隻紙鶴從視窗進來,她向前幾步,攤開雙手掌心迎住它。
畫面上的小狐貍一改前態,耷拉著眉眼,正蜷趴著,絨絨的尾巴垂落圈住它,顯得無精打采的。
面前有一扇緊閉的窗,窗紙上映出門內一隻絨耳小狗剪影。
字跡也顯得落寞:‘存兒別生我氣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