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敵潛 她必須去點陣。
謝薦衣修行至今,才體會到些許‘苦修’的意味。
每日聞雞起舞,在練功場負重馬步,日復一日揮刀,直到傍晚修習心法。
李允早已准許他們在用刀時融入心法,他在堂前說,心法是個人的修行,大家心法承自各路,難一以概論。
謝薦衣驚訝地發覺,她的刀法與心法融合起來頗為得心應手。
她將雙刀命名為‘怎渡’,怎渡刀很耐看,她越看越喜歡。
剛開始多與同門對練,後來便換成師兄師姐。
一應師兄師姐中,她最喜歡和柴聞之對練。
柴聞之的杖刀比試時幾乎不出鞘,刀法神出鬼沒,總是出乎意料地瓦解她的招式。
他師承李允的刀法,總能融匯刀式的簡樸真諦,簡潔的刀法由他使來靈活得好比自身手腳。
哪怕謝薦衣的修為隨著日夜修行而穩固進步,她的靈力遠比剛擇刀時充裕,運轉心法更加得心應手,但在他面前仍舊討不到便宜。
她仍是時不時進持戒堂挨罰,原因千奇百怪。
築基修士的骨骼都經過靈力長期的淬鍊,骨頭沒那麼容易斷,而胳膊、臀部上淤紫的痕跡很快就恢復如初。
謝薦衣很快就能活蹦亂跳。
她發覺自己的恢復能力著實不錯,可雲逸還是總在羽化樓給她點骨湯,皆因深信不疑吃哪補哪。
偶爾養傷的時候怕被看出端倪,她連師尊那裡都去得少了。
好在這樣的日子總是沒有持續很久,不然一定瞞不過師兄。
雲逸參加了宗門內的早春秘境,終於集齊了煉製法器的材料,幾乎耗費全部身家託煉器齋的器修開始煉土星盾。
因是珍品法器,煉製極為不易,一不小心就會出差錯失敗,既考驗實力也考驗運氣。
他便決定日日焚香向器仙祈禱,以示心誠。
謝薦衣笑他,他卻道,“你的無極紙鶴那麼好使,還不許我眼熱啊。”
確實,她的紙鶴與她相伴多年,默契得幾乎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一笑而過後,謝薦衣心底也有些想焚香,衷心盼望她的怎渡刀有朝一日也能與她心靈契合。
*
又是一年綠芽新發,這一日刀堂難得休沐,謝薦衣坐在後山最繁茂的一棵槐樹上。
她選了很粗壯的枝,背靠樹幹,陣術圖和連環畫冊都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喜歡換著讀,學一個陣術便轉去看一節連環畫,此時正依依不捨地放下連環畫冊,露出紙頁上刀光閃動的蒙面女俠客。
忽然,她聽到一些似乎不屬於見霧峰的聲音。
大約五、六人同行,腳步聲很輕,幾乎已到謝薦衣坐著的這棵樹下了,她才覺察到輕微的靈力波動。
謝薦衣從錦囊中取出一張隱身符貼在身上收斂氣息,又偷偷用心法開了心耳,放大聽感注意樹下經過幾人的交談。
“小心點,這座山挺邪門的,不知怎的我剛踩到地上的陣法,差點被削了眉毛。”
是個粗糲的男聲,聽聲音中氣足,應該是個主攻心法的。
有個女修輕輕嗤笑,音色婉如黃鶯:“是你體格太笨重了,蠢材。”
“大宗門就是好,靈力充裕,修士還少。”這一嗓雖是男聲,音調卻偏高偏細,腳步輕得難以察覺。
“噤聲。”
最後說話的男人嗓音冷得似淬了冰,他一開口,所有人都安靜了。
交談間幾人已走過謝薦衣所在的樹下,幾人從未放鬆片刻警惕,謝薦衣藉著層疊樹葉掩飾向下望去——
共有四人,一女三男,都是輕裝簡行的深色服飾,腰間、身後都帶著不同的法器。
每人皆有一股沉鬱殺氣,似乎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
謝薦衣心下震驚不已,臨源宗有護宗陣法,非門派弟子與相邀客人不得入內。
哪怕是化神境都無法不驚動陣法破陣,見霧峰也有師尊設立的防護陣法。
這幾人是怎麼無聲無息進來的?
謝薦衣悄悄伸手去拿元牌,卻摸了個空,這才想起今日休沐,她的元牌隨換洗的練功服一起卸下來了。
她不知這些人要做甚麼,但按這個方向向前走,他們會到達師尊的小院!
後山奇石怪林,地形因謝薦衣的陣法嘗試變得頗為複雜。
如若她的記憶沒有出錯,眼前便有迷蹤陣,她將身形壓得更低,注意著陣法啟動時的波動。
壯漢行在最前,眾人好似預設由他開路。
謝薦衣眼見他毫不警戒地走著,便一腳直楞踏入陣中。
迷蹤陣內漸漸升騰起煙霧來,阻礙了幾人的視線,幻影變幻出迷朦的無數鬼影,發出低低的桀聲朝幾人迫近。
“甚麼鬼東西!”壯漢立刻四顧尋找同伴與出路,其餘幾人經由他這一嗓子都祭出法器,警惕得不再邁動一步。
冷漠男修壓低嗓音道,“月湖!”
另有一矇眼黑衣女修從幾人身旁緩緩現出身形。
以謝薦衣的視角看不見更多,只瞧見她抬起手,額間似隱隱有光芒閃動。
五指間形成白色光球,光球的範圍越擴越大,直到包裹住整個陣術,迷蹤幻影紛紛消失在光球下。
眼前的陣法悄然融解。
謝薦衣修習陣術多年,很清楚解陣需找陣眼,知悉陣術方位,從未見過有人能如此輕易地瓦解陣術。
這定是眼前女修的界域天賦。
同行者竟還有一人,能藏匿身形,身懷可用來解陣的界域天賦,且修為高深,至少遠在她之上。
謝薦衣不敢再等,她不敢想若這幾人踏入師尊小院會發生甚麼。
她運訣放出自己的一隻紙鶴法器,幻化成信燕,引著它越飛越低,從幾人眼前快速飛過。
冷臉男修多疑,立刻射出袖箭朝著信燕而去。
先前說話的女修身著束緊腰身的墨綠衣裝,緊隨其後從腰間放出一列袖刀。
謝薦衣緊繃著弦控制信燕一一躲避開,讓它飛得更快,意圖逃出幾人視線範圍。
“這是臨源宗的信燕,”他立刻轉頭道:“王群,你去追,別讓訊息傳遞出去。”
那個嗓音細弱的男修身形也十分瘦小,聞言即刻飛身出去。
他的法器不知是何物,拋離出去令他能躍空如履平地,如攀登階梯般行於空中。
他一邊追一邊朝信燕擊出懷中的各式暗器。
謝薦衣見他來回飛躍的身形,識海中突然靈機一閃,牽引著信燕離眾人越來越遠。
信燕飛向蔥蘢的樹葉裡遮掩身形,再以折返的方式越飛越高,直讓他越追越急,路越走越窄。
最後如飛蛾般撲入謝薦衣曾在空中織好的天羅地網陣。
羅網如鋒利的鋼絲,又細又密,堅韌不已。
瘦弱男子甫一觸碰陣術,羅網便瞬間將他鎖在陣中,令他發出一聲慘叫。
王群被無數的細絲絞住,越掙扎絲越往他的皮肉裡勒緊。
藉著信燕的視角,謝薦衣很快發現他的身上滲出血絲,血珠成滴掛在羅絲上,讓他像是被蛛網困住的徒勞獵物。
“蠢貨,連只鳥也追不上。”聽見悽號慘叫聲,地面上的綠衣女修淡定地說,“被困在陣裡了,別管他,我們趁著訊息未遞出去速戰速決。”
“不行,他還有用,且不能讓他半死不活留在這裡,”冷臉男當機立斷。
“月湖去救他,然後儘快來尋我們。”
“如果...你知道要怎麼做。”
月湖再次隱去身形。
而停留在原地的冷麵男修驀然抬眼,眼神銳直地射向樹上謝薦衣藏身之處!
手中劍發出一道煞厲的劍氣,劃破天際而來——
暴露了。
謝薦衣登時從樹上一躍而下,以御風訣托住身形。
他們三人的修為無論哪個都在謝薦衣之上,使她頓生插翅難逃之感。
“哪來的小毛孩。”壯漢率先瞪圓雙眼,手中的流星錘靈活襲向她。
他手握鎖鏈,巨錘在他手裡如同彈珠似的,追著謝薦衣的身影舞得生風。
謝薦衣每躲開一次,地面便留下一個崩塌的巨坑。
在巨大的實力差距面前,謝薦衣連逃命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有幾下錘上帶起的風幾乎擦著她的後脖頸而過,令她不寒而慄。
綠衣女修抱起雙臂作壁上觀,冷麵男在恍惚間見到謝薦衣的面容,微微蹙眉提醒道,“捉活的。”
壯漢聞言收斂了兩分力道。
謝薦衣趁機反手給自己貼了御風符,往遠處猛地躥出一截。
她識海中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銘記於心,閉著眼也能走出去。
趁著三人輕敵,只有一人出手,她拼命想引人趕往那條路上,那裡有她曾耗費大功夫畫出的生滅陣。
雖不盡善,但只有到了那裡她才有一線生機。
五行生剋制化,調節陰陽,她曾以五種屬性的靈符分別於八卦眼佈下陣位,匯成五行生滅陣。
只要修士踏入其中,她再將火靈力注入一角的火靈符中引動陣法,所有的五行靈力便如同被吞噬般在此陣中失效。
餘下的三位修士若是五種基礎屬性的靈根,那他們就能在頃刻間喪失靈力。
她必須去點陣。
見謝薦衣的距離越來越遠,冷麵男修也出手了。
無數道細小的劍影如蛇信襲向她的四肢,謝薦衣把心法全運至足下,發力逃亡。
放出另一隻白色紙鶴,雙手迅速撚訣,紙鶴騰地放大數倍,如光盾阻攔劍影。
“陰陽鶴。”冷麵男修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果然是她,都去捉人!”
綠衣女修也運功直起,三人拔足追去。
幾人修為皆在金丹乃至元嬰境,築基境的修士在他們面前如同牙牙學語的幼嬰,只消瞬息便至謝薦衣身後。
攔住他們的白色紙鶴突然燃起猛烈的火勢,直燒向三人面門。
火勢驟漲,連帶著方圓幾里的草叢都燃起熱浪。
少女不再拼命四處躲避,而是整個人都融在火勢裡,冷靜地看著面前三人。
到了。
她做了能做的一切,若是不成,生機也渺茫了。
謝薦衣掌心沁出冷汗,和火焰一同等待那一刻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