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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疏遠 使人想要靠近,卻終究無法離得太……

2026-05-21 作者:還金

第14章 疏遠 使人想要靠近,卻終究無法離得太……

宗內戛然而止、虎頭蛇尾的秋日夜宴,第二日便如一陣秋風吹拂葉片,煽動了臨源宗整個秋日最高昂的蟬聲。

流言不脛而走,從紛紛議論中大家得知,昨夜仙逝的男修是見水峰排行最末的弟子,一位奏琴的樂修,名叫馮落。

同修們都在猜測,這樁兇殺究竟是內門之仇,還是遠道而來的天音門蓄意挑起事端。

直到死者的幾位親師兄師姐再難忍受師弟身隕後還要被多番揣測造謠,一改少言寡語的作風出言澄清,眾人才零星拼湊得出些許資訊:

這位師弟是去塵長老的關門弟子。

長老收完這第八位親傳弟子後,扶著白鬚嘆道:‘吾生得此傳人足矣。’此後不再收徒。

足見這位師弟於樂藝一道的天賦異稟。

然師弟年幼,臨源宗樂修聲名又最是不顯,比之刀修符修待遇都相差甚遠,更不用提一騎絕塵的劍閣,適才無多少人知曉馮落的天資。

見水峰眾徒弟多年清修,被這位修行不久的小師弟打破平衡,他以一己之力技壓群修,卻人人心服口服。

無旁,蓋因他悟性實在是遠在眾人之上,又謙遜規矩,是個善良正直、樂善好施的圓臉小修士。

世說‘曲有誤,周郎顧’,馮落也有此神通,且音律過耳不忘,對待師兄師姐從不藏私,傾囊相授。

也有別峰的弟子說,有一次他失足落入見水峰的沚水漩渦中無力掙脫,瀕臨命危之時,恰逢馮落路過。

他二話不說奏琴控水,彈斷了一根弦,將他救了出來,還死活不要酬謝。

樂修的樂器幾乎是他們的半條命,馮落能如此為陌生人付出,可見心善、古道熱腸。

越是考古,越是令人感嘆英年早逝,眾人關於陰謀的猜測漸漸化為惜才之心,秋日落葉寥寥,引人唏噓。

去塵長老查德其死訊,遽然色變,驚怒交加,日日面見宗主,勢必為自己的天才弟子隕落要一個說法。

持戒堂為此格外忙碌,柴聞之陪練的時辰都少了許多,更別提謝薦衣的首席師兄。

自穆長老為她看過傷,言明‘再晚些怕是連疤痕也不見了’以後,謝薦衣再未與師兄碰面過。

有許多想知道內情的弟子見不到沈執琅和雲簡,便私下來找謝薦衣、雲逸詢問。

可她們自己也一頭霧水,還四處伸長耳朵聽大家的猜測,好多探聽一些內幕。

驟然被問到只好如實相告不知,師兄事忙,他們也有許久未曾相見了。

時日隨紅衰翠減而走,修行上的煩惱不知幾何,仙門外動盪之事日日都有,這樁未解謎案的真相也如秋葉一般時過境遷、碾碎歸塵,漸漸被大家拋在腦後了。

謝薦衣除了偶爾能在鹿臺下看到師兄比試擂臺賽,既不知他何時歸來,也不知他何時離去。

只知道鹿臺上他贏來的獎品總是緊接著出現在她窗臺外。

除鹿臺獎品外,還會有他從外面不知哪裡帶回的凡間小物。

陶瓷塑的十二生肖擺件,她共收到十三隻。

除了一整套外,還額外收到了另一隻一模一樣的龍,工筆精細到能看到龍身上每一片料峭的鱗片。

龍口含一張字條:‘據圍著的孩童們所言,龍生肖最是難抽,故多留片刻,送存兒一對把玩。’

施了法術的華容道,一套七十九關卡,師兄送了不同難度的兩套,配著淺淡的梅酒,

‘山外已落細雪,淡酒趣物,宜與友同享。’

與雁桃雲逸三人共飲小酒解謎之時,有時耳畔能從這套華容道中聽到海浪風聲,有時又像坐在雷雨大作的瓦簷下。

謝薦衣解起來比雲逸和雁桃都快,於是她常常看著兩人玩,解不開時他們才會求助於謝薦衣。

禮物五花八門的,大多是有趣新奇的玩意兒,唯一的共同點便是,都成雙成對的。

她自幼時的愛物便都是成雙的,譬如她的紙鶴,常戴的髮飾。

比起脂粉簪釵,謝薦衣確實對這些更愛不釋手。她喜歡對稱的、熱鬧的物件。

一件孤獨,兩件搭伴剛好。

待到深秋,玉蘭花依舊盛開,可謝薦衣每每經過,總覺得那花那樹,都與從前不盡相同了。

她漸漸不去看鹿臺比試了,哪怕她已掌握規矩,鹿臺但凡有成雙成對、適合刀修的靈寶,師兄只要有空暇,總會去比。

她不看,卻總喜歡聽雲逸的轉述。

有一次晨起她將機關鳥踢壞了,隔日開門便見它被修好,還多了新漆好的木籠歇腳,就掛在連廊邊,不遠不近。

見她看過來,機關鳥得意地鳴叫兩聲,卻不敢多叫,怕又被拳打腳踢。

*

待到四季分明的臨源宗也開始落雪,羽化樓內部又置了全新佈景,以雪水爐前煎茶,窗外是成片的綠萼梅。

謝薦衣愛賞雪,總覺得寒氣和雪白的大地能掩蓋一切,包括她體內的靈根灼痛之相。

宗內修士間風靡起穿錦衣長裙去品茶,雖然修士大多不太懼風雨嚴寒,但配著毛邊和輕巧的斗篷,與雪中梅景格外得襯。

簷上堆著厚厚的雪,屋簷邊凝成一溜兒的錐形冰稜,她又常湊在人群裡聽別人講師兄除魔的經歷。

說他剿滅為禍一方的大妖,處處關照同行弟子,還說宗主放心地讓女兒隨他一同歷練。

小榭的水臺也凍了厚厚的冰,謝薦衣晨起路過,想到曾幾何時師兄在冰面上練劍,劍風凌厲,冰面卻紋絲不動。

她練刀勤奮起來,少了許多玩樂的時間。

與友人相伴時自然也有不少有趣之事,但笑和快樂上好似蒙著一層薄薄的雪,始終沒有消融。

築基後改為每月一次的講齋課上,徐長老慣例在講堂之上平鋪直敘,棗核狠狠彈在陸子遙後腦勺。

他疑惑又惱怒地迅速轉頭,四顧尋找目標,謝薦衣三人便假裝若無其事地交流起來。

等他遍尋無果、摸不著頭腦地回身,她與雲逸又相視一眼,快活地無聲大笑。

只是那個快樂大笑的瞬間,心脈會突然開始伴隨一下鈍鈍的疼痛。

有點像她靈根灼痛的時候,又像是有甚麼屬於她的東西被硬生生抽剝走了,靜下來仔細琢磨卻又只餘悵然若失。

天氣一冷,師尊腿寒之症愈發難熬。

謝薦衣常去探望,紫藤花架常年不敗,厚實的雪壓在其上,人走過總要擔心砸下來。

天寒了,師尊已不在院裡坐著,他近日迷上了果核雕,總在屋內火爐旁,眯著眼睛雕刻。

謝薦衣慢慢覺得師尊變得比往常更願意見到她來,知她嘴饞,每次她來,爐火旁都擺有釀橙與烤好的糕餅。

橙皮味酸,糕餅酥甜,回回引得謝薦衣饞蟲出動。

等她說完一長串閒話要走時,還會問她下次何時來,她因此來得更頻繁了。

可她不知出於甚麼原因不願與師兄碰上,師兄露面不多,加上她有心迴避,便也真的很少見到了。

只在師尊屋內靈火爐的靈火比昨日更盛時,或拉開櫥櫃,見師尊養身所需的龍葵丹重又儲備充足時,她才後知後覺,

師兄回來過了。

龍葵花難尋,煉製成品相好的丹丸更是考驗,但沈執琅從未讓師尊與她操過這份心。

見霧峰的雪下得太厚了,又很難化。

有一日謝薦衣從師尊的小院御風回到聽語閣,一落在院子裡,腳下就陷出一個深深的雪坑。

她把雙腳從雪裡拔出來,一深一淺地走向房門,門邊窗臺上,擱著一包熱氣騰騰的糖炒栗子。

她抖抖包裝紙袋,看到的都是一個個剝好的板栗,金燦圓潤,在冬天散發誘人的香氣。

七仙集到了冬季也有仿凡人喜好製成的板栗,但謝薦衣小時候嘗過一回師尊從真正凡人街上帶回來的,便再也不願吃那仙集上的修士們做的贗品。

這包一看便知道是師兄特意給她帶回來的,都細心地剝開,算好了時辰,施了保溫咒術放在她窗邊。

師兄對待他們的好似潤物的雨,十年如一日,面面俱到。

*

冬日山間霧凇,雲絲淡泊地掛在天際。

蜿蜒的山間階梯上,雲逸又拿謝薦衣總進刀堂持戒堂的事說笑,說他已經改邪歸正了,謝薦衣是不是也該金盆洗手了。

謝薦衣放出一雙火鶴在身後給她捏雪球,邊砸邊追著雲逸跑。

她今日身披水紅斗篷,頭頂一雙發丸上垂著碧色絛帶,生機勃勃的,把路過的同門都惹得笑起來。

跑動間路過的人越來越多,她在笑著看向她和雲逸的人群中見到兩個並排走的白衣弟子。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女修活潑,總是說著話便去扯身邊人的袖子。

男修挺俊的身形總是微微側向她,方便聽到她的話語,若是她說得投入,便伸手替她隔開人群。

她腳步不由慢了下來,隔著人群再掃過一眼,想細看這兩位同門。

視線晃過,沒看清他倆,卻這麼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師兄,上次得以相見似是很久遠了,因而還有些恍惚。

沈執琅並未如眾人般湊雪景搭配厚衣,仍是簡練潔淨的衣衫。

月衣鶴紋,衣帶玉飾,融在雪景中,郎豔獨絕的一張臉。

她看過去時便撞上他默默凝望的視線,那眼神很靜,很專注,眼裡彷彿含著許多情緒,她看不太懂。

謝薦衣的心跳猛地錯亂起來,猶如一隻手掌攥著她的心臟扯了一把,又放回原處。

看來他們確實很久沒見面了,竟讓她生出難以言喻的感覺。

世間一切都還照常流淌著,飄落的雪粒、喧鬧的人群,他卻比山澗的雪花更輕,仿若遊離在這一切外。

周身縈繞著幾分舉重若輕的冷淡,使人想要靠近,卻終究無法離得太近。

謝薦衣匆匆朝師兄點點頭致意,不待他做何反應,眼神已平滑地從他臉上移開,又若無其事地與雲逸繼續對話。

心裡卻怨起他在人群中的這份顯眼,她第無數次地想,如果師兄能平凡一些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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