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秋宴 隔著冰涼的玉牌,傳來另一邊心脈……
謝薦衣三人來時,天音門樂修們已聚在一樓中央高臺四周偵錯程式樂。
雲逸將腰間的銘牌出示給店小二,謝薦衣匆匆掃過一眼中心臺垂幔下的樂修們。
女修著輕羅粉裙,衣料是浮光錦,外紗是繚綾,衣襟袖口繡著粉白雙色芍藥,纖腰薄肩,飄然若仙。
男修們則只著豆綠色燈籠褲裝,戴臂環頸圈,上半身都光裸著,貼著閃爍的金銀箔片。
露出的身材一個賽一個的緊實有力,不像樂修倒像體修。
謝薦衣只看了一眼,就定住般再挪不開眼睛。
雁桃見謝薦衣的模樣也好奇地轉頭,只瞥見一點邊角便整個臉頰都燒起來了。
她羞赧地移開視線,見謝薦衣還是肆無忌憚的看,一把拽住她的袖口將她拖緊,隨雲逸一起進了二樓內一間廂房。
羽化樓置了新奇內景,連樓梯旁的牆壁都印滿瑰麗無比的敦煌畫作。
二樓的廂房裡更是佈置得堂皇,牆面繪著山石,有隻白色雄鹿一直在其中跑動跳躍。
視野極佳,謝薦衣從這個角度望下去,甚至能看清樓下臺側男修上半身緊要部位的箔片上描著忍冬紋。
又不知施了甚麼水系術法,她們在內可一覽無餘,外面卻只能看到她們朦朧的影子,如水煙波動。
“今夜的宴會包廂應該又貴又難訂吧,是不是又讓你破費了。”
謝薦衣把桌上的金壺掀蓋在鼻尖扇動,“哇,蘭生酒!”
“蘭生幽谷,解穢御霜,這壺是冰的,你絕對喜歡。”雲逸側過頭盯著謝薦衣,見她興奮地左瞧右看,笑著說:
“請你們來玩幾次的金珠我還是有的。”
“好朋友!”謝薦衣攬住他的脖子,二人笑作一團,雁桃坐在一旁無奈地搖頭,唇邊的酒窩若隱若現。
笑鬧中絃聲擦響,‘噌’地一聲撞入耳膜。
竟是恢弘壯闊的胡琴,霎時將人帶回古戰場,殘甲旌旗,悲愴蒼涼,迎面席捲而來。
琴調漸漸擴散,樂域展開,又在極悲極苦的血場中,猶如絕望中天降生機,奇蹟般慰告人心。
在荒土播下草種,用麻布將血與淚擦去。
謝薦衣垂頭看去,臺中央的女修堪稱仙姿玉色,雙耳墜著淬心石,素手抱一把狀如玉葫的胡琴,其餘樂修都暫隱於幕後。
謝薦衣感受著各處經脈靈力翻湧又平息下來,正是心曠神怡。
卻見一旁的雁桃左右耳骨處不知何時給自己各貼了兩張小小的藍色符籙,正閉目調息,如臨大敵。
她注意到謝薦衣的視線,臉龐苦苦地皺起來:“這修士一定是火靈根。”
雁桃是水木雙靈根,水屬性為主,與火不容,這奏樂的樂修境界又在她之上。
進了她的樂域範圍,對她來說猶如體內經脈滾動如沸水,頗為難熬。
雲逸對著方几念訣,雁桃的座前降下一面水幕,隔絕了遠處的琴音,雁桃瞬時鬆了口氣。
他道:“再等等,火靈根的樂修數量不多,這首沒有其餘樂修從旁相輔,所以格外烈了些。”
果然,這一曲閉,往後琵琶柳琴,品竹彈絲,再未有火屬性的樂譜。
夜宴過半,觥籌交錯,酒酣耳熱。
“如此良宴美酒,修習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得見,託了雲逸的福。”
雁桃再嘗一口雕花蜜煎,忍不住感嘆道,謝薦衣連連點頭附和。
“簪花節也不遠了。”雲逸臉頰被酒意燻紅,以手中竹筷敲擊應和樂音,也道:
“百年一遇的開宗門迎八方來客,簪花放燈,瓊筵笙歌,散商散修雲聚,那才算真正的七仙集呢。”
三人吃得心滿意足,靈力充盈,神清氣爽,比修煉一宿心法有過之無不及。
於是便無人注意臺下幕簾漸垂,琴音突兀一轉,裡面的樂修嘀咕道:“換曲了?”
新換的曲子終於是謝薦衣有所耳聞的,倒不是她多有涉獵,實在是這首曲對於臨源宗修士們來說幾近無人不曉。
凡為修士,一踏仙途,皆有羽化登仙之渴求,求之不得,便以此曲聊以慰藉。
這是羽化樓名的由來,此首‘神仙曲’也是樓內最富盛名的琴樂。
謝薦衣隨眾人一起向臺上望去,專注於這首飄然飛仙的神曲。
這位簾後奏曲的樂修琴技高超,入耳果真自有一番渺然浩海。
竟令人覺得天地之大,修士亦為蜉蝣一隻,羽化登仙也不過是其中人人都有的平凡祈願罷了。
與凡人的吃飽穿暖、錦衣玉食、高官厚祿相比,並不分高低貧賤。
謝薦衣聽得入神,琴音也逐漸進入高潮,眾人心馳神往間,琴音卻猛地一呲,發出極嘲哳的一聲!
樓下離得近的許多弟子一時不妨,竟猛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與此同時,有重物從二樓直墜而下,狠狠砸落在奏樂臺上。
人群定睛一看,竟是位穿白衣,七經八脈斷絕身亡的男弟子,死狀慘絕,卻還未以發冠束髮,看著年歲很輕。
幕簾被屍身砸落,帶起的風掀起一角,又很快垂落。
琴音仍在響,神仙曲與人群驚懼的尖叫混雜在一處,卻顯得頗有些荒誕了。
所有一樓修士都以防備的姿態急速退離奏樂臺,各式各樣的防禦法器兜頭展開。
謝薦衣三人的位置在奏樂臺的側對樓上,將一切變數盡收眼底,頓覺彈琴之人有些不對,卻說不明確。
雲逸下意識上前想將雁桃和謝薦衣護在身後,卻不料謝薦衣速度更快一籌,反將他們二人齊齊護在身後。
她放出一雙紙鶴展開防禦陣法,籠罩住三人:“先離開再說。”
琴音停了,有人破壞了樓中央那顆巨大的松果形裝飾靈晶。
晶石劈里啪啦砸落,有的兜頭落於人頭臉之上,有的落地碎成尖銳的小片。
燈火一滅,亂勢更顯,幾人往下走去,所見修士皆以靈力、法器護體照明,各處閃動著繽紛的靈力光芒,一片驚慌混亂。
宗門修士結丹後下山歷練,斬妖除魔,見過凡間百態,可那是有備而去。
今日眾人在自幼長大、安全無比的宗門內,絃音繞樑,毫不設防之際遭此譁變,不知有幾人因此識海受損。
三人下了樓梯,如撥開水面般撥開人群,艱難地往出口擠去。
等終於見到夜晚的天,都生出些如魚得水的難得鬆快。
“呼……”雁桃深深吸了口氣,“好好的夜宴,怎會出此慘案?”
雲逸堅持要將二人送回去,三人便一同先往雁桃的芳居去。
他壓低聲音道:“死的那好像是宗門內的一名樂修。”
---------
這廂持戒堂的幾名弟子見沈執琅匆匆而來,不由鬆了一口氣,上前見禮:“沈師兄。”
“雲簡隨後便到,先疏散弟子們。”沈執琅簡潔地說。
有不少金丹境以上弟子早已恢復鎮定,只是擔憂更重,自發聚在臺面附近,與天音門眾人遙遙相對。
沈執琅上前與之交涉片刻,將他們先行勸離,劍拔弩張的氣氛頓時一鬆。
他留下最內一圈看臺的弟子們,以元牌傳訊喚來附近醫修,為傷者探靈診治。
探過後無礙的幾位弟子與二樓正上方的目睹者們待在一處,共同瞧著趕來的雲簡展開界域「休止符」,將奏樂臺整個囊括在內。
天音門以彈奏胡琴的女修為首聚成一團,都面帶警惕地捧著既可助興也可殺人的樂器。
直至她見沈執琅到來,又勸戒備她們的修士們先行離去,臉色變得微微松泛,示意所有人放下樂器。
“許掌樂。”沈執琅溫和地開口,視線一掃而過她身後眾男修雨夜裡清爽的穿著,眸中似有一絲說不清的銳光:
“貴宗遠道而來獻樂,如今一切尚未水落石出,並未有證據指向是天音門所為,你所領的樂修們依舊是我們的貴客,不必驚慌。”
“我們雖不清楚具體狀況,但眾人都在臺上奏樂,若是想趁機亂扣罪名,宗門是不會答應的。”許珺仍正色道。
沈執琅笑容不變:“請你放心,諸位只需與我們簡單對話二三,本是門派內務,此次卻要勞煩眾位助我們一程,
凡能提供線索者,臨源宗必有酬謝。”
他容貌在一眾樂修裡仍是出眾,氣質又優雅,平心靜氣一番話說與大家聽,不少人已放下大半戒備。
“還請進雅間詳聊。此次為迎接天音門來客,羽化樓改制了與樂曲風格契合的裝潢,連同菜品酒水也煥然一新,大家可品鑑一番。”
柴聞之在行疏散職責,見沈執琅從容領人經過,眼神卻在來往路過的白衣女修上多有幾分停留,說道:
“謝師妹她們已隨人群離開了。”
沈執琅腳步一頓,朝他點頭:“多謝柴同門相告。”
--------
“今日彈奏神仙曲的那名樂修,雖被幕簾蓋住不知男女,琴技卻是高超罕見。”
雲逸繼續壓低嗓音說著,“至少一晚上聽下來,此人在樂藝一道一騎絕塵,也就開頭的胡琴可爭鋒幾分。”
“何以見得?”
“他改制了神仙曲,使其詮釋出了不同往常的琴韻。可偏偏他彈奏時出了人命。”
“那豈不是他與命案有牽連。”謝薦衣腳步一頓。
雁桃聽他們語氣鬼祟,越分析越令人汗毛直立,連忙喚雲逸噤聲尊重死者。
三人不再言語,速速御風離去。
回到閣內,謝薦衣想今日羽化樓混亂,師兄應已得知,若是去了還找不到她,定會擔心,便拿出元牌想報個平安。
還未催動靈力,元牌便自行亮起,傳訊頭像被她設為留聽小榭最美一朵玉蘭花的人傳訊給她:
“存兒還好嗎?我已至羽化樓。”
謝薦衣以靈力輸入回覆:“師兄我沒事,如今回到聽語閣了,你在羽化樓行事要多加小心。”
玉蘭花再次閃爍:“好,若有需要,第一個聯絡我。”
她收到對方傳來靈咒鏈結的心訣,將小指按在元牌上,閉眼念訣,一陣微麻後,二人的元牌狀態便成功相連了。
而後靈力經脈狀態一經改變,雙方都會立刻得知,只要彼此不斷開,可維繫十二個時辰。
築基前謝薦衣靈根灼熱之痛更為常見,師兄時常以此鏈感知她修煉狀態,一有不對便趕來為她渡靈氣。
不知為何,師兄的靈氣對於壓制她體內灼痛有奇效。
有一次她嫌自己煉氣進展緩慢,強忍不適修煉,竟痛暈過去。
再次睜眼就是聽到師兄急切的呼喚,他不知從哪裡憑著咒趕來,衣衫髮絲凌亂,臉上手上都是細密傷口,揪心地為她渡靈氣。
有了這咒,謝薦衣頓時感覺今夜那顆惴惴的心回到了該待的地方。
她將元牌放在枕邊,縮排被褥裡,柔軟的觸感蓋住了她。
另一邊的沈執琅見心訣另一端靈力充裕,經脈平穩,也略松心緒,將腰間的元牌改為貼著放在衣襟心口處。
隔著冰涼的玉牌,傳來另一邊心脈穩當規律地跳動。
他不確定何時事了,如此二人皆能安心。
謝薦衣清晨早起,準備趕去練晨功時,開啟門便在門口看見擺好的藥盒。
盒共五層,裡面裝著各類創藥丹丸,分門別類放置,有字條上書功效與食用禁忌,內容詳實。
此外另有一張字條,許是怕她看完便忘記,便未用信燕。
她取出來看,字跡蒼厚遒勁,給人凜然之感,是師兄的。
‘存兒,小試未能及時伴你左右,是我不好,若再有比試,師兄一定在臺下陪你。雖醫修說未傷及經脈,為圖穩妥,今日我還是請穆長老來探靈一番,傍晚時分你下了堂後,我們在小院見,好嗎?肩傷處記得敷藥,修煉時小心牽扯傷口,涼酒傷身,最近儘量不飲。’
氣勢磅礴的字,內容卻如此悉心細緻。
謝薦衣逐字看完,怨氣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卻是說不清的悵惘。
作者有話說:
祝讀者們除夕快樂~
雖然我還在痛苦地單機碼字中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