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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燭影 同樣很輕,如細語呢喃,彷彿帶著……

2026-05-21 作者:還金

第12章 燭影 同樣很輕,如細語呢喃,彷彿帶著……

一天下來的遭遇令謝薦衣思緒紛雜無序,目之所及皆是見霧峰的雲霧。

青霧浮在山水間,她的識海中也彷彿蒸騰起茫茫的霧。

漏夜時分,謝薦衣仍難以入眠,她披了件外衣,抱著膝坐在連廊上。

夜涼如水,整個小院都沒有點燈,她漸漸適應這份黑暗,忽而聽見師兄的閣子裡傳來聲響。

窗紙黑乎乎的,她掠過連廊去叩門,貼著門框道:“師兄,是你回來了嗎?”

無人應聲,屋內卻傳來燈燭被碰倒的響動,在寂靜的夜裡十分清晰。

謝薦衣傾耳去聽,過了好一會,才聽見燭火點燃的嗶啵聲。

有一隻光亮微弱的燭暈出一片暖光,將她面前的窗紙映成溫暖的顏色。

隔著一面窗,她見窗紙如施了秘法隱去的白紙,隨著念出口訣,慢慢顯出一個身姿挺拔的青年影子來,端坐在燭火旁。

他像是沒穿外袍,更顯腰身緊窄,被火光勾勒得隱隱綽綽,說不出的勾人。

她聽見裡面的人嗓音略顯低沉,“是,才回不久。”

是她熟悉的身影與聲音,當他在身邊時,哪怕隔著窗未聞其面,也讓她安心了許多。

她垂下視線,嘆了口氣,把腦袋貼在窗紙上,湊在窗縫邊小聲喊著:

“師兄。”

“嗯。”她聽見裡面的人很快應聲。

若是平常,她會更願意與雁桃雲逸傾訴,可不知為何,她今天打輸了,又聽了李允一番話,一知半解的。

格外想與師兄說話。

謝薦衣湊近的腦袋沿著門框慢慢下滑,髮絲頂在隔扇上,鼻間滿是木頭腐朽潮溼的氣味。

分明很想見到師兄,她知道這次師兄下山去了遙遠的冰原,而他們已有許久未好好交談。

此時夜深人靜,有著無人攪擾的片刻時光,她卻不知從何說起。

“師兄。”她又喚道。

“我在。”隔著一扇門傳來的聲音依然溫和,混著月色有些發沉,卻沒有絲毫不耐。

她緩緩閉上眼睛,靜靜感受這一刻複雜難言的心緒,片刻的安心,與難言的,更深的落寞。

四下皆靜,風聲蟬鳴都不見了,師兄閣內更是安靜得她貼在門上也聽不到任何動靜。

她依舊沒有睜開眼,卻忍不住伸出手婆娑著窗紙,絨絨的,紋路很細。

她想象著剛透過燈燭看到的身影,用指尖輕輕描摹。

“師兄。”這一聲很輕,如孩童臨睡時的囈語,即使在夜裡也很容易被人忽視。

也因此,隔了好一會,回應才從裡間傳出來。

同樣很輕,如細語呢喃,彷彿帶著無盡眷戀:“存兒。”

人在眼前,卻好似很遙遠。

她不是個扭捏的性子,可對面之人是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師兄。

遊子尚有近鄉情怯,她一個肆意妄為的性子,也會有躊躇不前的情態。

夜色更濃了,謝薦衣橫下心,睜開眼說道,“師兄,我能不能進去待一會?”

屋裡這次卻沒有任何聲響。

謝薦衣站直身子又問一遍,心下忐忑,才聽到師兄的聲音從屋中傳出來。

有點啞,又帶著莫名的溫柔:“不早了,存兒,回去休息吧。”

“哦。”謝薦衣的心高高懸起,又重重放下,她悶悶地應答一聲,終於轉身離開,幾乎一步三回頭。

那架勢分明就是等待師兄喊住她,邀請她進去小坐一會,她已經很久沒進過師兄的留聲閣了。

可她磨磨蹭蹭地走上連廊,也沒聽到身後的挽留。

燈燭一直亮到謝薦衣走回小屋裡,才被人揮手熄滅。

屋內的人閉上眼,一直竭力平穩的呼吸驟然亂起來,細碎的微吟從唇間溢位。

年輕的男修髮絲半束,垂著頭,臉色蒼白,右手指尖一直搭在自身頸側,其下頸間脈絡跳動正紊亂不休。

他似乎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擰斷的姿態,燈燭熄滅後,苦澀的月光便再度灑落。

*

第二日一早,謝薦衣在衣櫃裡翻了許久,頭一回換了身簡潔的月色練功服。

她低頭將袖子和褲腳束好,迎著日出從屋內邁出,便見到有一隻施了術法的金色信燕,在門前左右翻飛徘徊。

見到她出門,金燕從高處落下,在她眼前展開化為一行墨字:

‘各方長老現下為天音門一事都聚在議事堂了,存兒在小榭等我一會,好嗎?’

謝薦衣伸手將墨字揮散,運訣又化出一隻紅的,在其上寫道:‘師兄,我去刀堂練刀了。’

她將信燕留在小院內,讓它等待沈執琅回來,便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昨日她痛定思痛半宿,仍有許多不甚其解的事,但有一件事她下定了決心。

她決定如李允所言,嘗試一下看不見回報的堅持是何滋味。

雙刀入手,木已成舟,若總是逃避躲懶,往後不得已輸的時刻只會越來越多。

她不喜歡輸。

謝薦衣進入刀堂石門內,昨日小試的成績已經貼榜。

昨日小考結束,受傷的修士不少,今日休沐,仍有不少同門來刀堂看榜。

前面的弟子數量多,謝薦衣踮著腳也看不見榜單。

周傳從裡面擠出來,看到謝薦衣努力往裡湊的身影,對她道,

“別看了,你是甲等。雖然打輸了,但想來考核也不止看輸贏。”

謝薦衣便不再往裡擠,轉而看著他說,“多謝你昨日替我說話。”

“別說得這麼噁心行嗎?”周傳跳開幾步,惡寒地打了個哆嗦,“我可沒想幫你,只是實話實說。”

謝薦衣裝作沒聽到似的湊近拍了拍他的肩,咧開嘴:“不管怎樣還是多謝你。”

她心情頗好的看著周傳拼命拍打剛才被她摸過的肩,扛起刀去堂內練刀了。

她在刀堂內泡了一整日,沒有用心法,只從刀譜中挑出了幾式她不太熟悉的招數,學著李允將這幾式刀法反反覆覆練。

練到閉著眼也能與睜眼時準頭分毫不差。

雖然力度還是跟睜眼時差了些,但一天下來也能從中體會到些許細微的樂趣。

等到金烏完全落下,她才看了看身上被汗浸透的束袖練功服,施個淨身訣神清氣爽地走出刀堂。

邁出了石門,蜿蜒山路上有兩人迎面而來,背靠著天幕僅剩的幾絲輝光朝她揮手。

等她走近,雁桃把手裡端著的兩盞冰雪冷元子分她一碗,給她看碗底的黃紙冰符,

“還冰著呢,一點沒化。”

“看來我們來的時機剛好,”雲逸吸溜著小糰子說道:“剛才來的路上碰到沈師兄了。”

“是嗎。”謝薦衣啜了一大口涼爽的冰汁,立刻感受到驅逐暑熱的爽意,痠痛的胳膊與腿都放鬆下來了。

她轉去和雁桃閒聊,雲逸在旁納悶道,“我怎麼覺得這大半年來你與沈師兄生疏了許多?”

“也沒有,師兄有空還是會指點我的心法。”

她的眼前閃過昨日夜裡的那一番對話,“況且我們都長大了,本來就不能指望情誼還如兒時一般。

若我還是一出事只會找師兄,和只會仰仗觀南的陸子遙又有甚麼區別?我可不想成為我最討厭的人。”

“而且,如今與師兄待在一起,我會感到不自在。”

若說生疏,他們一個修劍一個修刀,境界還相差甚遠,本就碰不到一處,也無甚心得可交流。

更不用說師兄有多忙碌,根本無暇與她閒話,近年以來,她已經習慣了每日師兄的閣內不再點起燈。

這樣想,也許隨著長大,他們之間漸行漸遠是無可避免的。

幾人移步往刀堂來路走去,非常有默契地沒用御風訣,一人一碗吃冷元子,將冰塊嚼出咯吱的聲響。

雲逸沒再繼續追問,說起別的,“羽化樓今日舉辦秋日夜宴,聽說有許多新鮮菜品,還有未曾見過的天音門樂修奏樂,要不要去看看?”

聽樂修演奏對於修士來說是一件一舉兩得的美事,既薰陶耳朵,又能洗滌濁氣。

機遇難得,好的樂修班臺都重金難請,何況是專攻樂修一道的天音門。

雲逸在這方面算是個行家,他的耳朵很挑剔,七仙集內來往的有些名頭的閒散樂修被他聽了個遍。

他都沒聽過的,引得她頗有些蠢蠢欲動。

*

秋日夜裡突然毫無預兆地下起了雨,雨打花枝,潮氣蒸騰。

羽化樓內熱鬧非凡,有人卻坐在連廊下,任風雨吹拂沾身。

沈執琅手中元牌一直亮著,牌上顯示的圖樣是一隻撲蝶小狗,憨態可掬得緊。

是從前謝薦衣畫的,被他用作謝薦衣的專屬傳訊小像。

她自小就在桌前坐不住,握著符筆不畫符,反愛畫些簡筆小物,寥寥幾筆線條,竟形神兼備,頗有古拙意趣之風。

沈執琅每每從雲簡的竹屋看到便會帶走,到現如今也攢了許多張。

有時見他垂眸看畫,雲簡會伸手扶額,“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你師妹又惹禍了?”

沈執琅神情總是不變,“嗯,聽到了,我來解決。”

元牌是臨源宗乃至整個修真界弟子的身份象徵,等級不同玉的色澤不同。

同是白玉等級的親傳弟子元牌注入靈力,既能顯示佩戴者的狀態,也能看到對方的。

此時小狗正追著粉蝶搖尾巴,代表對方一切狀況良好。

若是從前,她定會第一時間喚他相陪一起去湊羽化樓的熱鬧。如今她身邊有了交好的友人,他便不再好時時打擾。

如若他此時傳訊於她,謝薦衣的元牌便會亮起,她也能知道他在等她。

畢竟已很晚了,她卻還未歸家。

但沈執琅並未傳訊,只是握著元牌等雨停。

一夜疏雨,他的訊息還沒傳出去,手中元牌卻先行亮起,

“羽化樓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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