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燭影 同樣很輕,如細語呢喃,彷彿帶著……
一天下來的遭遇令謝薦衣思緒紛雜無序,目之所及皆是見霧峰的雲霧。
青霧浮在山水間,她的識海中也彷彿蒸騰起茫茫的霧。
漏夜時分,謝薦衣仍難以入眠,她披了件外衣,抱著膝坐在連廊上。
夜涼如水,整個小院都沒有點燈,她漸漸適應這份黑暗,忽而聽見師兄的閣子裡傳來聲響。
窗紙黑乎乎的,她掠過連廊去叩門,貼著門框道:“師兄,是你回來了嗎?”
無人應聲,屋內卻傳來燈燭被碰倒的響動,在寂靜的夜裡十分清晰。
謝薦衣傾耳去聽,過了好一會,才聽見燭火點燃的嗶啵聲。
有一隻光亮微弱的燭暈出一片暖光,將她面前的窗紙映成溫暖的顏色。
隔著一面窗,她見窗紙如施了秘法隱去的白紙,隨著念出口訣,慢慢顯出一個身姿挺拔的青年影子來,端坐在燭火旁。
他像是沒穿外袍,更顯腰身緊窄,被火光勾勒得隱隱綽綽,說不出的勾人。
她聽見裡面的人嗓音略顯低沉,“是,才回不久。”
是她熟悉的身影與聲音,當他在身邊時,哪怕隔著窗未聞其面,也讓她安心了許多。
她垂下視線,嘆了口氣,把腦袋貼在窗紙上,湊在窗縫邊小聲喊著:
“師兄。”
“嗯。”她聽見裡面的人很快應聲。
若是平常,她會更願意與雁桃雲逸傾訴,可不知為何,她今天打輸了,又聽了李允一番話,一知半解的。
格外想與師兄說話。
謝薦衣湊近的腦袋沿著門框慢慢下滑,髮絲頂在隔扇上,鼻間滿是木頭腐朽潮溼的氣味。
分明很想見到師兄,她知道這次師兄下山去了遙遠的冰原,而他們已有許久未好好交談。
此時夜深人靜,有著無人攪擾的片刻時光,她卻不知從何說起。
“師兄。”她又喚道。
“我在。”隔著一扇門傳來的聲音依然溫和,混著月色有些發沉,卻沒有絲毫不耐。
她緩緩閉上眼睛,靜靜感受這一刻複雜難言的心緒,片刻的安心,與難言的,更深的落寞。
四下皆靜,風聲蟬鳴都不見了,師兄閣內更是安靜得她貼在門上也聽不到任何動靜。
她依舊沒有睜開眼,卻忍不住伸出手婆娑著窗紙,絨絨的,紋路很細。
她想象著剛透過燈燭看到的身影,用指尖輕輕描摹。
“師兄。”這一聲很輕,如孩童臨睡時的囈語,即使在夜裡也很容易被人忽視。
也因此,隔了好一會,回應才從裡間傳出來。
同樣很輕,如細語呢喃,彷彿帶著無盡眷戀:“存兒。”
人在眼前,卻好似很遙遠。
她不是個扭捏的性子,可對面之人是令她熟悉又陌生的師兄。
遊子尚有近鄉情怯,她一個肆意妄為的性子,也會有躊躇不前的情態。
夜色更濃了,謝薦衣橫下心,睜開眼說道,“師兄,我能不能進去待一會?”
屋裡這次卻沒有任何聲響。
謝薦衣站直身子又問一遍,心下忐忑,才聽到師兄的聲音從屋中傳出來。
有點啞,又帶著莫名的溫柔:“不早了,存兒,回去休息吧。”
“哦。”謝薦衣的心高高懸起,又重重放下,她悶悶地應答一聲,終於轉身離開,幾乎一步三回頭。
那架勢分明就是等待師兄喊住她,邀請她進去小坐一會,她已經很久沒進過師兄的留聲閣了。
可她磨磨蹭蹭地走上連廊,也沒聽到身後的挽留。
燈燭一直亮到謝薦衣走回小屋裡,才被人揮手熄滅。
屋內的人閉上眼,一直竭力平穩的呼吸驟然亂起來,細碎的微吟從唇間溢位。
年輕的男修髮絲半束,垂著頭,臉色蒼白,右手指尖一直搭在自身頸側,其下頸間脈絡跳動正紊亂不休。
他似乎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擰斷的姿態,燈燭熄滅後,苦澀的月光便再度灑落。
*
第二日一早,謝薦衣在衣櫃裡翻了許久,頭一回換了身簡潔的月色練功服。
她低頭將袖子和褲腳束好,迎著日出從屋內邁出,便見到有一隻施了術法的金色信燕,在門前左右翻飛徘徊。
見到她出門,金燕從高處落下,在她眼前展開化為一行墨字:
‘各方長老現下為天音門一事都聚在議事堂了,存兒在小榭等我一會,好嗎?’
謝薦衣伸手將墨字揮散,運訣又化出一隻紅的,在其上寫道:‘師兄,我去刀堂練刀了。’
她將信燕留在小院內,讓它等待沈執琅回來,便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
昨日她痛定思痛半宿,仍有許多不甚其解的事,但有一件事她下定了決心。
她決定如李允所言,嘗試一下看不見回報的堅持是何滋味。
雙刀入手,木已成舟,若總是逃避躲懶,往後不得已輸的時刻只會越來越多。
她不喜歡輸。
謝薦衣進入刀堂石門內,昨日小試的成績已經貼榜。
昨日小考結束,受傷的修士不少,今日休沐,仍有不少同門來刀堂看榜。
前面的弟子數量多,謝薦衣踮著腳也看不見榜單。
周傳從裡面擠出來,看到謝薦衣努力往裡湊的身影,對她道,
“別看了,你是甲等。雖然打輸了,但想來考核也不止看輸贏。”
謝薦衣便不再往裡擠,轉而看著他說,“多謝你昨日替我說話。”
“別說得這麼噁心行嗎?”周傳跳開幾步,惡寒地打了個哆嗦,“我可沒想幫你,只是實話實說。”
謝薦衣裝作沒聽到似的湊近拍了拍他的肩,咧開嘴:“不管怎樣還是多謝你。”
她心情頗好的看著周傳拼命拍打剛才被她摸過的肩,扛起刀去堂內練刀了。
她在刀堂內泡了一整日,沒有用心法,只從刀譜中挑出了幾式她不太熟悉的招數,學著李允將這幾式刀法反反覆覆練。
練到閉著眼也能與睜眼時準頭分毫不差。
雖然力度還是跟睜眼時差了些,但一天下來也能從中體會到些許細微的樂趣。
等到金烏完全落下,她才看了看身上被汗浸透的束袖練功服,施個淨身訣神清氣爽地走出刀堂。
邁出了石門,蜿蜒山路上有兩人迎面而來,背靠著天幕僅剩的幾絲輝光朝她揮手。
等她走近,雁桃把手裡端著的兩盞冰雪冷元子分她一碗,給她看碗底的黃紙冰符,
“還冰著呢,一點沒化。”
“看來我們來的時機剛好,”雲逸吸溜著小糰子說道:“剛才來的路上碰到沈師兄了。”
“是嗎。”謝薦衣啜了一大口涼爽的冰汁,立刻感受到驅逐暑熱的爽意,痠痛的胳膊與腿都放鬆下來了。
她轉去和雁桃閒聊,雲逸在旁納悶道,“我怎麼覺得這大半年來你與沈師兄生疏了許多?”
“也沒有,師兄有空還是會指點我的心法。”
她的眼前閃過昨日夜裡的那一番對話,“況且我們都長大了,本來就不能指望情誼還如兒時一般。
若我還是一出事只會找師兄,和只會仰仗觀南的陸子遙又有甚麼區別?我可不想成為我最討厭的人。”
“而且,如今與師兄待在一起,我會感到不自在。”
若說生疏,他們一個修劍一個修刀,境界還相差甚遠,本就碰不到一處,也無甚心得可交流。
更不用說師兄有多忙碌,根本無暇與她閒話,近年以來,她已經習慣了每日師兄的閣內不再點起燈。
這樣想,也許隨著長大,他們之間漸行漸遠是無可避免的。
幾人移步往刀堂來路走去,非常有默契地沒用御風訣,一人一碗吃冷元子,將冰塊嚼出咯吱的聲響。
雲逸沒再繼續追問,說起別的,“羽化樓今日舉辦秋日夜宴,聽說有許多新鮮菜品,還有未曾見過的天音門樂修奏樂,要不要去看看?”
聽樂修演奏對於修士來說是一件一舉兩得的美事,既薰陶耳朵,又能洗滌濁氣。
機遇難得,好的樂修班臺都重金難請,何況是專攻樂修一道的天音門。
雲逸在這方面算是個行家,他的耳朵很挑剔,七仙集內來往的有些名頭的閒散樂修被他聽了個遍。
他都沒聽過的,引得她頗有些蠢蠢欲動。
*
秋日夜裡突然毫無預兆地下起了雨,雨打花枝,潮氣蒸騰。
羽化樓內熱鬧非凡,有人卻坐在連廊下,任風雨吹拂沾身。
沈執琅手中元牌一直亮著,牌上顯示的圖樣是一隻撲蝶小狗,憨態可掬得緊。
是從前謝薦衣畫的,被他用作謝薦衣的專屬傳訊小像。
她自小就在桌前坐不住,握著符筆不畫符,反愛畫些簡筆小物,寥寥幾筆線條,竟形神兼備,頗有古拙意趣之風。
沈執琅每每從雲簡的竹屋看到便會帶走,到現如今也攢了許多張。
有時見他垂眸看畫,雲簡會伸手扶額,“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你師妹又惹禍了?”
沈執琅神情總是不變,“嗯,聽到了,我來解決。”
元牌是臨源宗乃至整個修真界弟子的身份象徵,等級不同玉的色澤不同。
同是白玉等級的親傳弟子元牌注入靈力,既能顯示佩戴者的狀態,也能看到對方的。
此時小狗正追著粉蝶搖尾巴,代表對方一切狀況良好。
若是從前,她定會第一時間喚他相陪一起去湊羽化樓的熱鬧。如今她身邊有了交好的友人,他便不再好時時打擾。
如若他此時傳訊於她,謝薦衣的元牌便會亮起,她也能知道他在等她。
畢竟已很晚了,她卻還未歸家。
但沈執琅並未傳訊,只是握著元牌等雨停。
一夜疏雨,他的訊息還沒傳出去,手中元牌卻先行亮起,
“羽化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