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問劍臺 見沈執琅劍鋒凌厲,蒼松傲睨般……
隨著刀堂內新弟子們的課程逐漸步入正軌,謝薦衣開始習慣在練刀的縫隙裡抽空懈怠偷懶。
在她看來,雖然刀法大成的刀修看起來很有風範,可每日重複練刀的過程極其乏味無趣,遠不如四處躲閒。
夏季的炎熱慢慢攀爬到頂峰,人人在不能用靈力降溫的晨練中都心緒煩悶,偏今日謝薦衣耳邊還有一隻格外聒噪的蟬。
那令人討厭的青衣男修在刀堂內與她同桌,扎馬步時也喜歡蹲在她隔壁。
今日不知哪裡聽來的傳聞,知道謝薦衣開堂第一日便進了持戒堂挨罰,趁著師兄師姐們也在練功時對她冷嘲熱諷。
他絮叨著:“沒想到這麼快就讓師兄師姐看清了你的真面目,你還有甚麼可囂張的?”
“我若是你,被師長同門以這種方式記住,早就羞於見人了。”
謝薦衣被他煩得不行,從錦囊中找出雲逸贈予她的一罐瘙癢靈蟲。
靈蟲身形極小不易察覺,她催動靈力讓一隻紙鶴馱著,把小半罐都順著他後脖頸灑進了衣領裡。
然後滿意地看著他臉色越來越紅潤有氣色,不再對她冷言冷語,而是開始左蹭一下、右擺一下,在隊伍中歪扭起來。
惹得巡查的林師姐多看他好幾眼,提醒他專注。
身旁的謝薦衣一直竭力收斂表情,終於在他實在難以忍受蹲在地上撓遍全身時放聲大笑。
此人似猿猴耍戲般的動作把周圍的修士全惹笑了,動靜頗大,引來了林師姐和柴聞之,甚至隊伍首端的李允也移步前來。
李允繃著一張臉來到他們周圍,看了一眼倒地刺撓不休的青衣男修,視線即刻就鎖在謝薦衣臉上。
謝薦衣收住笑意,聽他道,“謝薦衣——練功時分心、欺辱同門,杖五。”
又看向跌倒在地的弟子,“你也是,杖三。”
柴聞之出列止住旁邊這人的瘙癢,又彎下腰遞給他一個香囊,和氣對他道,
“這種小靈蟲喜歡桂花蜜香,你用此香囊可將它們引出來。”那人眼含感恩地看著柴聞之,將香囊收入懷中。
柴聞之又來到謝薦衣面前,好言相勸道:“有事可告知於我們解決,行事勿如此衝動,謝師妹,課後來持戒堂吧。”
“聞之,小懲大戒,你可不要太縱容他們了。”李允略帶責備地看向柴聞之。
他動作微微一頓,拱手道,“弟子謹記。”
*
山色已晚,涼風拂面,柴聞之與謝薦衣、她那同桌周傳三人一同行於去往持戒堂的小路。
已至堂前,遠空中忽地閃過一隻展翼的鷹。
“是隻雛鷹。”柴聞之停下腳步看它飛過眼前,兀自說道:“季夏之月,鷹乃學習。”
“若被一味保護地太好,此生就徹底無法翺翔了。”
謝薦衣與周傳聞言,不知所以地對視一眼,又皺眉移開了視線。
柴聞之看看那隻乘風的鷹,再轉而看向謝薦衣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烏溜溜的,清澈見底。
他解開門上禁制,三人依次步入持戒堂內。
謝薦衣第一次結結實實地捱了五棍,算是領略了柴聞之的杖刀,他雖然很明顯地收了力道,避讓她的骨骼經脈。
但李允讓他來掌刑以示告誡果然是有緣由的,簡單幾棍就將謝薦衣因他瘦弱身材而起的輕視全部打散了。
“這下你也是捱了刑罰的違規弟子了,還有甚麼好說的?”
她斜睨著同樣努力忍痛的周傳,對方剜她一眼,終究不再多言。
比之皮肉之痛,柴聞之嘴上勸誡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一套流程下來,謝薦衣不僅身上痛,識海內也像被人重擊過般時不時閃過鈍痛。
忽略柴聞之一副‘你白抄戒律了’的惋惜神情,她呲牙咧嘴地來到羽化樓內。
雲逸自從上次三人各自受罰後,以‘壓驚’的名義邀約她們相聚幾回,一來二去竟熟悉了許多。
幾人吸取教訓,此後一直找能徹底關起門的廂房來聊天。
這回雲逸又訂了上廂,她一開啟木門就看到熱氣騰騰的銅鍋。
廂內貼滿霜花狀的冰符,四周擺置著浮萍水蓮,令人有如端著鍋子泛舟湖上。源源不斷的涼意從四面送來。
夏日銅鍋涮肉,再好不過了。
雲逸招呼她坐下,雁桃正在冰符下細瞧它的符文,見謝薦衣來了,轉過身來貼住她的手臂和她同坐一席。
見謝薦衣撩袍小心翼翼地落座,她道:“你不會又挨罰了吧。”
雲逸從鍋裡拎起一大片肉,裹進料碗,“顯然是,還挨的棍杖。”
“這大刀煺羊肉片不錯,薄如蟬翼,很省成本。若是我做起這生意來,你能不能也用你的刀給我削點?”
他大咧咧說著,惹得謝薦衣看他不順眼起來,威脅道:“你信不信我把剩下的半罐靈蟲用你身上?”
雲逸被嗆住,趕忙討饒,“原來是因為這個受罰,我那裡有上號的創藥,明日帶給你。”
聽完她講述經過,雁桃擔憂地望著謝薦衣,“柴同門看著和氣文弱,怎麼下手這麼重?要不要告訴沈師兄,他很擔心你,受罰那日還去了竹屋找你。”
謝薦衣持箸的手一停,筷上的筍片趁機滑走,“師兄去看我了?”
雁桃連連點頭,卻見她轉開腦袋,“算了,師兄本就事忙,不必讓他知道。”
雲逸連連呼燙,嘴卻閒不住:“說到沈師兄,今日劍閣內他與觀同門比試劍法了。”
謝薦衣和雁桃都來了興致,雙雙湊近桌案讓他細說——
劍閣內設有小型比試臺,被他們稱為問劍臺,比的就是劍法,也貼榜實時翻新名錄。
沈師兄自從境界踏入元嬰後就很少上臺比試,多為演示和指導弟子修習。
可因他入閣以來幾無敗績,排名遙遙領先,觀同門每逢劍法進益,便拔劍欲與他過招,沈師兄總是微笑婉拒。
今日習劍間隙,沈師兄竟主動走向觀南,二人交談片刻便上了問劍臺。
引得劍閣裡所有弟子都激動不已,摩肩擦踵地將問劍臺圍了個水洩不通。
臺下沸騰,臺上的人白衣銀紋,鎮定自若,整個人都像一柄正安靜待在劍鞘裡的名劍。
氣韻如蘭,卻有無法忽視的鋒利劍意。
觀南頗為重視這場比試,手中劍身早早蘊滿靈氣,雷光刺目,劍鳴錚然。
紫霄劍感知他戰意蓬勃,在燃香的霎那便逼至沈執琅身前三寸,劍招攜靈力迅烈而下!
沈執琅挽劍,不握劍時的溫和氣息如水般融落,劍勢層層鋪開,一步未退地對上觀南的劍招。
劍刃相撞,靈力激盪,在瞬息之間即已令天地勢變。
一擊未成,觀南閃身疾退幾步,劍上電光大盛,又再度而來。
每一次揮劍,他的步法都隨劍勢而調整,呼吸不亂,矯健而敏捷,揮劍如撲食的雷豹,正是他的霄雷劍法。
對面的望斷劍不斷左右撩起,格擋下他的攻擊,兩道劍氣在問劍臺內連番碰撞,元嬰境高手過招,幾息內便已令臺下之人眼暈目眩。
“好快……”有不少弟子在臺下喃喃出聲。
忽見白衣青年手中劍氣凝聚如金芒流星,原是舍光劍法終於現出。
“來了來了!”臺下眾生立時擦亮眼睛,心緒如沸水沸騰不休。
沈執琅劍勢化作千頭萬縷的金絲,縈繞在劍周圍,而後劍招瞬息萬變,利落乾淨,直奔觀南的劍而來。
舍光劍法號稱以一力破萬鈞,其中強勁只有交手之人才真切感受得到。
觀南抬劍一擋,神色立時遽變,他拼足了勁閃躲開來,便被沈執琅的劍法亂了節奏。
他步法逐漸凌亂,手中劍身震盪,開始顯出吃力。
沈執琅迫近的劍招仍然滴水不漏,觀南雖仍在抵抗,劍勢卻眼見著顯出頹態了。
霄雷劍法走的是層層疊加劍勢,可如此應接不暇間,觀南只得將靈力全然聚於劍身,幾乎憑本能出劍相抗,境遇更是不妙。
觀南對招時連連後退,再回過神來,人已猛地一腳踏出擂臺,即將跌落,愕然回首,
———見沈執琅劍鋒凌厲,蒼松傲睨般直指他頸間。
“這贏得也太輕巧了。”線香才燃一半,人群中許多弟子劍道還未精,只見觀師兄的劍法明明如此聲勢浩大,與舍光劍法卻仍有著天淵之別。
沈首席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手起劍落便與他分出了勝負。
短促的驚歎聲跌宕起伏,不絕於耳,沈執琅卻即刻收劍,將他拽回擂臺。
他朝觀南致意,氣息再度回歸謙雅,“觀同門承讓。”
留觀南隻身愣在原地。
“沈首席!沈師兄!”臺下眾人慢慢反應過來,又化作逐漸喧騰的興奮讚譽聲,幾乎淹沒了問劍臺。
文群玉站在離沈執琅更近的地方觀望,此時眼裡滿是毫不遮掩的讚賞。
雲逸總結道:“沈師兄贏了。許久不見沈師兄比試,乍見才再次提醒我,原來有的人生來就是一座高山。
在我為自己的劍招進步、沾沾自喜休憩的時候,有人卻從未停歇精進的腳步。”
“天金靈根和天火靈根,你們見霧峰的弟子真是天資絕佳。”雁桃還沉浸在雲逸講述的對決中,不禁感嘆道。
謝薦衣笑著搖頭,“我和師兄可沒得比,修行一事上,我也註定難及項背。”
心裡卻忍不住反覆咀嚼雲逸最後的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