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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受罰 只覺儀態氣質如青松明月,遙遠清……

2026-05-21 作者:還金

第6章 受罰 只覺儀態氣質如青松明月,遙遠清……

刀堂持戒堂分閣內,燈燭昏暗,柴聞之捏著木籤垂頭看上面的籤文,手中的杖刀看起來比他沒二兩肉的臂膀粗壯得多。

謝薦衣不禁懷疑他能否用得順手,該不會與她一樣擇了不想擇的道吧。

她撩起衣襬,坐在圓形的行戒臺上觀察四周。

分明是持戒堂,這裡四面八方卻都擺滿書架,角落處還放著一架古琴,逼仄得令人如坐井內,細看架上書籍的卷頁,是有人常翻閱的。

“謝師妹,有一事需你知曉,李長老不喜破壞戒規的弟子,所以刀堂內需遵守的戒律最是繁細。”

他看完籤文,緩步移至戒臺打坐的謝薦衣背後,閣內燈火幽微,檯面正上方卻掛著一盞燈,如倒掛的花束,照亮謝薦衣的脊骨。

謝薦衣聽到他的低語,“好漂亮的靈根。即便在天火靈根裡,也是獨一份了。”

“若是師妹不想總與我在此處相見,以後還需多多循規蹈矩才是。”謝薦衣回頭,見他視線仍落在她背上。

搭在臺面上的杖刀並未出鞘,玄色杖身佈滿虯結的紋路,似梵文也似花雕,密密麻麻,乍看有些可怖。

卻不如他此刻額間正亮起的的界域標識攝入心魄。

見謝薦衣愣愣望著他額頭那如火把般灼亮的標識,柴聞之嘴角彎起的弧度更明顯了,

“我的界域[觸感],能真正觸控、鑑別他人的靈根。”

奇了怪,界域是修士可遇不可求的天資,怎麼今日竟能一次被她撞到兩位?

他格外修長的手指輕輕搭上謝薦衣蝴蝶骨間的靈根,如撫過美人之肌,額頭標識光芒更亮,只是略一觸碰,謝薦衣頓生冰沁入骨之感。

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柴聞之似乎很滿意她的反應,笑了笑便鬆開了手。

他撚起架上那隻屬於謝薦衣的籤文,輕柔道:“抄書吧,謝師妹。”

謝薦衣抓著筆桿趴在書案間,這裡潮熱又悶沉,充斥著書墨的味道。

她正努力集中精神,辨認手中刀堂戒規本上的蠅頭小楷,將其抄寫到薄紙面上,她已鬼寫鬼畫般抄完了半本,旁邊還擱著四本未完成的。

午後吃得太飽,又經歷了一番波折動盪,現如今竟然在落針可聞的地方抄書,她不由慢慢犯起困來。

‘第四十一條,晨練弟子不可遲來早退,投機取巧者杖五。’寫到最後一行時,她已經不認識這些青黑的線條了。

墨漬沾到了她不斷下滑的臉龐上,謝薦衣恍惚想著,怎麼越寫墨香味越濃了。

門外送進一陣清風,她恍惚間在捲簾拂動時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

冰涼的觸感貼上她的額頭,她一瞬間驚醒過來,看到剛捧著卷軸坐在她對面的柴聞之正站在她身旁,她的桌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碗葡萄酥山。

“以你邊打盹邊抄的速度,怕是到夜裡也抄不完了,吃碗冰再繼續吧。”

謝薦衣歡呼一聲,甩開毛筆,將碗端到面前來舀了一大勺送進口中,滿意地眯了眯眼睛。

柴聞之的目光隨之落到少女面前的紙頁上,滿篇字跡令他動作不由一頓。

“柴同門,這是你買的嗎?夏日果真是最適合吃冰的時節。”

涼意入喉,謝薦衣整個人都鬆快了,她醒了神,抬頭問又重新坐回對面書案的人。

柴聞之笑而不語,又捧起書來。

*

持戒堂總閣在竹林深處,幽篁間竹葉颯然,竹屋結構結實,屋外流水潺潺而過,鋪著石路架著短橋通往屋內。

水淺,踏石過橋時清晰可見泉底紅魚。

屋內以一整面八珍架為隔斷,擺滿大小形制不一的機關鳥和籤筒,格案後襬著一張格外寬闊的竹木案几。

卷軸手劄、文房墨寶應有盡有,歸置得井井有條。

小橋流水聲中,雲簡垂首坐在案後,劍眉入鬢,端正蕭肅的面容因不笑時微微下垂的嘴角而顯得沉凝。

他的玄色衣袍用紅線繡著一整隻海東青,眼神兇辣、羽翼活靈活現,寬袖為方便書寫全部束起,正捧著一卷手劄細讀。

隔間裡的女修著白衣,衣襟衣襬處繡著桃花瓣,杏面桃腮,正懸手聚氣畫符,潑墨山水屏風映出她專注的側臉。

竹風鈴動,有一身形俊拔的白衣男修踏進屋內,將手中上好的金墨擱置他案邊。

雲簡從墨跡中抬起頭,但見來人濯濯如月柳,眉目清疏:

“有些時日未見了,雲簡。”

“終於得閒了?”見沈執琅朝他見禮,雲簡的嘴角微微放鬆,放下手卷站起身來還禮。

迎他坐下飲茶,而後卻是無奈揮袖的動作,“她沒事,這次人可不歸我管了。”

“柴聞之領走了。”

沈執琅動作微滯,問道:“書藝入道、修杖刀的柴聞之?”

雲簡點頭,“不錯,聽聞他脾性和善,我點了書寫的罰籤,你師妹性子跳脫,正好讓他看著點,靜下心來習字畫符。”

“沒傷著就好。”沈執琅斂下眼簾又抬起:“又一批弟子們登閣入道,這段時日你可有得忙了。”

雲簡在他面前難得露出些焦頭爛額的神色,又很快收斂起來,“我這邊都這樣,真虧你能撐住。”

他又無奈調侃兩句:“得文宗主如此重用,其中深意真是耐人尋味。對了,你的傷可好全了?”

“已無礙,多謝雲兄掛懷。”沈執琅啜飲幾口,讚了他遞來的茶:“既如此我便不擾你了,改日茶樓約見。”

他匆匆來,又匆匆走,可見事多纏身,二人皆是日無暇晷,茶樓一約實難兌現。

雲簡起身相送,轉身見畫符的女修側著耳朵貼緊屏風。

待他走進隔間,雁桃便趕忙慌亂地正襟危坐,雲簡低頭看去,桌上已繪好的符籙有一張算一張的精細,取之便用的程度。

他的心緒莫名鬆快了些,“好了,既已完工便走吧,下次別輕易與他人動手了。驚雷符在人群中使用較為危險,且剋制防禦陣法,稍有不慎易損壞酒樓內飾。

若再有謝薦衣與他人打架鬥毆之事,可用元牌傳訊於我。”

“好的,雲師兄。”雁桃站起身,脖頸間露出的肌膚仍然是一片明晃晃的緋色。“那我就先走了!”

步伐堪稱奪路而逃。

雲簡坐回案牘間,收好沈執琅贈予的金墨,面對一桌子待辦事項,先默默想了想:自己有這麼駭人嗎?

*

見霧峰終年繚繞著散不盡的雲霧,煙水雲山間,謝薦衣從師尊的術樓中搬了一堆書回小院。

走進聽語閣內,經過一人高的銅鏡前時她側頭瞥了一眼,鏡面映出的少女俏生生的,桃花眼靈動,膚色潤白。

她轉身步入內室,蹬掉繡鞋,三兩步爬上了床,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她的床是羊脂玉製成的,價值連城,整個屋內最值錢的估計就是她的床了。

奔波整日,此時一躺上玉床,整個脊背都變得冰絲絲的,逐漸緩解了她心中的鬱悶。

火靈根修士不懼烈火,她尤其是,他人的火焰對她來說不痛不癢,自己體內的火焰外放,只會讓她有溫暖的舔舐感。

但不知為何,自小她體內靈根處卻不時感到熱燙的刺骨之痛,導致她格外嗜涼。

引氣入體開始修煉後,這種狀況變得更為頻繁,打坐內調時靈根處總會傳出灼痛感,沿著脈絡散佈全身。

隨修煉時長而逐漸劇烈,令她修煉心法時不得不因此停下暫緩。

師兄為此替她尋來一整塊羊脂涼玉,找匠師打造成床,養精內蘊,極大幅度地緩解了她修行的痛苦。

她靜靜在床上躺了片刻,閉眼感受玉的涼氣與絲縷天地靈氣溢散在她周圍。

待到周身舒緩後,謝薦衣下床移步屋外,玉蘭樹一如既往在風裡。

她飛身躍至親水臺上,葉片晃動間,她從錦囊中取出羽化樓的靈酒來,沉甸甸一罈,她一手拎著拋接幾回,便放置一邊開始打坐調息,運轉心法。

幾輪下來毫無滯澀,自從她築基,這段時日修煉起來比之曾經暢通些許,沒有久久停滯不前之感,灼心感也有所緩解。

如今不在涼玉床上打坐,也不至於灼心到無法修煉。

她便不再繼續,而從袋中取出書來。

天色漸晚,她躺在親水臺上,酒啟了壇,沒下去大半,捧著一本書翹著二郎腿看書。

這頭的謝薦衣正把書舉過頭頂讀著,臉前因天色黯淡而漸漸模糊的字跡突然清晰起來。

她緩緩四顧,但見水面上逐漸飄來金光點點,似有人將凡人護城河內的花燈搬到她眼前。

柔光越聚越多,上下飄動起伏著,自發地圍在她周圍。

她若有所覺地回首,沈執琅站在岸邊連廊處,剛剛垂下手。

瘦高的白影,因離得遠面容模糊不清,只覺儀態氣質如青松明月,遙遠清朗,卻難以靠近。

不知為何,謝薦衣識海中在那個瞬間閃過很多畫面,刀堂練刀、與陸子遙的口角紛爭、文群玉的譏諷,

以及手中這本關於劍法詳解的書。

得見陸子遙與文群玉使劍,她便想到他們能在劍閣與師兄一起修習,得師兄指點劍法。

實在忍不住心下生羨,便又復看起劍譜上將劍舞得生風的修士小人。

最後,她也只是揚起臉朝師兄招了招手,露出一個真誠的笑。

看到師兄好似也回以笑容,便又轉回頭來,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這本劍法書上。

螢火閃爍在她身邊,只看了幾頁,她便忍不住伸出一隻手去水面撈,甚麼也沒碰到。

卻隱約記起也是在親水臺,那時師兄還沒有接管劍閣大小事宜,她白日裡窩在連廊陰涼處看師兄練劍,傍晚師兄便與她一同在親水臺上。

有時畫陣、有時修習心法、也有很多時候,就是甚麼也不做,發呆看樹與星星。

那時師兄捧著書讀,她也像模像樣地效仿,卻隨著時間推移只覺字跡全部糊成一團,在她眼前浮動著,一點也不往心中去。

於是她將書丟開,改為兩手握住師兄的手肘搖個不停。

沈執琅失笑,被她搖晃著手臂也不得不放下書。

望過來的那雙眼比周遭水面更波光粼粼,泛著溫柔的漣漪,讓她覺得自己是在夜色的小船裡搖晃。

“怎麼了?你這才看了幾眼。”

謝薦衣充耳不聞,無所不用其極地纏著師兄帶她出去玩。

而她之所以這般胡鬧,也是自小便知道,師兄總會向她妥協。

他會換掉她好不容易得來,還沒品嚐兩口的、濃烈嗆喉的酒。

再拿出的櫻桃飲色澤清潤,只是看著就消解炎熱,謝薦衣仍不滿意,師兄對著她抗議的眼神無奈道,“小心明日頭痛。”

那時師兄總是在她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擦拭劍身,指點她的修煉。

無論她說多麼無趣的話,他都有時間、有耐心聽。

回憶太清晰,謝薦衣忍不住放下書,轉身看去,滿池星火仍舊,只餘孤月照連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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