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青雲縣與赤炎山脈交界處的黑風峽,失去了白日的喧囂,只剩下峽谷中奔騰不息的河水轟鳴。橫跨兩岸、即將合龍的巨橋如同一條沉睡的黑色巨龍,在夜色中顯露出沉默而龐大的輪廓。
橋面上,只有零星幾處用於夜間警示和基礎照明的神紋石散發著微弱的光芒,映照著幾名值守鬼差巡邏時模糊的身影。一切似乎與往常無異。
然而,在橋樑深處,那些白日裡被崔玦指使錢不通埋下的“陰火引”與“蝕金瘴氣”,正如同潛伏的毒蛇,在幽影先生遠端催動的秘法下,悄然甦醒。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突然——
“咔嚓……嘣!!!”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冰層斷裂的脆響,從橋體靠近赤炎山一側的某個核心承重結構內部傳出。這聲音在河水轟鳴的掩蓋下微不可聞。
但這僅僅是開始。
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緊接著,一連串更加密集、更加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和金屬扭曲聲,如同爆豆般從橋基深處炸開!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爆發,蓋過了河水的咆哮!彷彿地龍翻身,整個峽谷都為之震顫!
在值守鬼差驚恐萬分的目光中,那座耗費了無數心血、即將貫通的巨橋,靠近赤炎山一側的橋墩和拱券連線處,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碎,轟然垮塌!巨大的石塊、扭曲的鋼筋、斷裂的神紋碎片,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砸入下方奔騰的河水,激起數十丈高的渾濁浪花!
大半個橋身失去了支撐,在令人心悸的呻吟聲中,緩緩地、卻又無可挽回地向下傾斜、斷裂,最終伴隨著驚天動地的轟鳴,徹底墜入深淵!
煙塵混合著水汽沖天而起,瀰漫了整個峽谷。
留守橋面的幾名鬼差憑藉著本能和微末修為,在橋面徹底傾覆前險之又險地逃回岸邊,望著眼前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一個個面無人色,癱軟在地。
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寂靜的夜裡以驚人的速度傳開。
黑風峽大橋,垮了!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亮黑風峽那觸目驚心的斷裂橋樑時,整個青雲縣乃至周邊區域,都陷入了一片巨大的譁然與震驚之中。
坍塌的現場圍滿了聞訊趕來的百姓、修士、商賈,人們指著那巨大的廢墟,議論紛紛,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後怕。
“天啊!真的塌了!”
“幸虧是晚上塌的,要是白天合龍的時候……不敢想!”
“不是說這橋是李城隍親自設計,用了最新技術,堅固無比嗎?”
“怎麼會這樣?難道真是……”
恐慌、猜疑、失望的情緒在人群中迅速蔓延。這座橋被寄予了太多的期望,連線赤炎山脈,打通商路,象徵著黑山模式的成果與未來。它的突然坍塌,不僅僅是一座建築的毀滅,更是對李三石和他所推行的一切的沉重打擊。
就在這人心惶惶、輿論沸騰之際,一個聲音如同等待已久般,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
依舊是那位文判官,崔玦。
他不再是私下密謀時的陰狠,而是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憂國憂民的面孔,在一群舊神勢力和部分被煽動的地方鄉紳簇擁下,來到了坍塌的橋頭,面對越聚越多的人群,開始了他的表演。
“諸位鄉親!諸位同道!”崔玦聲音悲愴,甚至擠出了幾滴眼淚,“你們都看到了!這……這就是慘痛的教訓啊!”
他伸手指向那斷橋殘骸,手臂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黑風峽大橋,耗資鉅萬,徵發民夫妖族無數,本官早就多次上書,言其設計激進,工期緊迫,恐有不妥!奈何……人微言輕,無人肯聽啊!”
他捶胸頓足,演技精湛:
“李城隍一心追求所謂‘政績’,好大喜功,罔顧實際,強令趕工!為了節省成本,暗中剋扣工料,以次充好!可憐那些工匠、妖族,在如此險峻之地,日夜趕工,卻用的是不堪之材,建的是奪命之橋!”
他身邊幾個事先安排好的“老工匠”和“知情小吏”也適時地站出來,涕淚交加地“佐證”:
“是啊!官爺明鑑!小的們早就發現那承重石料有裂紋,上報卻被壓下!”
“還有那神紋鋼,強度根本不夠,上面非要我們用……”
“工期壓得太緊,日夜不休,稍有懈怠就要扣罰薪餉,兄弟們苦不堪言啊!”
這些真假摻半的指控,如同火上澆油,瞬間點燃了民眾的憤怒。
“原來是這樣!”
“我就說嘛,哪有修路修橋這麼快的!果然有問題!”
“勞民傷財!草菅人命!”
“李三石滾出來!給個說法!”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許多原本支援李三石的百姓也開始動搖,懷疑的目光投向匆匆趕來的城隍府人員。
崔玦看著這洶湧的民意,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利用這次“事故”,徹底將李三石釘在恥辱柱上,讓他身敗名裂!
面對崔玦精心策劃的輿論風暴和群情激奮的場面,匆匆趕到現場的李三石、白辰、蘇離兒等人,並未顯露出絲毫慌亂。
李三石抬手,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神力彌散開來,如同無形的屏障,暫時隔絕了喧囂的聲浪,讓現場稍微安靜了一些。
“諸位,稍安勿躁。”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大橋坍塌,事出突然,本官亦是痛心。但真相未明之前,任何無端猜測與指責,皆為不負責任。”
崔玦立刻尖聲反駁:“事實勝於雄辯!這斷橋殘骸就是鐵證!李三石,你休想狡辯!”
李三石看都沒看他,目光轉向白辰和蘇離兒:“白先生,蘇大家,有勞了。”
白辰微微頷首,狐尾輕擺,雙眸之中琉璃光澤大盛——**靈犀慧眼**全力催動!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一寸寸地掃過斷裂的橋墩、扭曲的鋼筋、殘存的神紋,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能量殘留和結構變化。
同時,蘇離兒帶來的數名蘇家工坊的高階匠師和陣法師,也帶著各種奇特的檢測法器,開始對殘留的建築材料進行現場取樣和分析。
石敢當則無聲無息地融入腳下大地,以其獨特的地只感知,探查橋基地脈是否受到異常擾動。
這是一場無聲的技術偵查,對抗的是精心佈置的陰謀。
崔玦看著他們忙碌,心中冷笑連連。他自信幽影先生的手段高明,絕無可能被輕易查出。他繼續煽動民眾:“大家看看!他們還想搞甚麼鬼?莫非是想毀滅證據嗎?”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白辰的眉頭微微蹙起,蘇離兒帶來的匠師們也在低聲交換著驚疑不定的意見。
“大人,”白辰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初步探查結果已出。橋體坍塌,並非源於材料強度不足或結構設計缺陷。”
眾人一愣,連崔玦也愣住了。
白辰繼續道:“根據殘留能量波動與結構斷裂面形態分析,坍塌起始點集中於三號、五號、七號橋墩基座及與之連線的拱券節點。這些部位,存在明顯的**非自然能量侵蝕痕跡**。”
他抬手打出一道神光,在空中幻化出清晰的虛擬影像,正是根據他探查結果模擬出的橋體內部結構圖。只見幾個關鍵節點處,標註著刺眼的紅色標記,顯示出異常的能量集中與結構脆化。
“此種侵蝕,兼具‘陰火’的爆裂特性與‘瘴毒’的持續腐蝕性,並非尋常施工問題或自然老化所能解釋。”白辰語氣肯定,“這更像是一種……有預謀的、針對性的破壞。”
“胡說八道!”崔玦臉色微變,強自鎮定地喊道,“分明是你們工程質量低劣,還想嫁禍於人!”
就在這時,一名蘇家匠師舉起一塊剛從廢墟中取出的、表面覆蓋著一層不易察覺的墨綠色粘稠物質的斷裂鋼筋,高聲道:“小姐,白先生!發現異常附著物!經檢測,蘊含強烈‘蝕金瘴氣’成分,與已知的任何自然礦物或妖力殘留皆不相同,乃是人為煉製的邪門之物!”
另一名匠師也彙報:“受損神紋節點處,發現微弱但純淨的‘地肺陰火’殘留,其激發方式精準,非自然洩露。”
石敢當沉悶的聲音也從地底傳來:“大人,橋基地脈有被外力引動、區域性紊亂的痕跡,時間就在昨夜子時前後。”
一條條專業、精準的技術證據被丟擲,如同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崔玦的臉上。
現場的輿論風向,開始悄然轉變。民眾們雖然不懂那些專業術語,但“人為破壞”、“邪門之物”、“外力引動”這些詞彙,足以讓他們意識到,事情似乎並不像崔玦說的那麼簡單。
崔玦額頭開始冒汗,他色厲內荏地吼道:“一派胡言!這些都是你們偽造的!是你們為了脫罪……”
“偽造?”李三石終於將目光投向了他,眼神冰冷如刀,“崔判官,似乎對‘證據’二字,格外敏感。”
他踏前一步,無形的壓力籠罩向崔玦。
“你口口聲聲指責本官偷工減料,罔顧安全。那麼,本官問你——”
“你是如何提前預知,大橋會在昨夜子時,‘恰好’坍塌?”
“你又為何,對橋基深處存在的‘非自然能量侵蝕’與‘人為煉製邪物’,如此篤定地否認,甚至在本官查出端倪時,急於扣上‘偽造’的帽子?”
一連串的反問,如同重錘,敲打在崔玦心頭,也敲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臉色慘白、汗如雨下的崔玦身上。
李三石的質問,如同利劍,直指核心。
崔玦在眾人懷疑、審視的目光下,節節敗退,語無倫次:“我……我那是……根據常理推斷!對,推斷!你們查出的這些東西,誰知道是不是事後弄上去的!”
“事後弄上去?”蘇離兒冷笑一聲,走上前來,手中拿著一份卷宗,“這是黑山建工採購所有建材的詳細賬目與質檢記錄,由通明神符實時記錄,無法篡改。所有材料皆符合甚至優於設計標準,皆有據可查。崔判官若不信,可隨時核對。”
她又拿出另一份卷宗:“這是過去三個月,所有針對大橋工程提出的‘建議’與‘異議’記錄。很遺憾,其中並無崔判官你所言的‘多次上書’。反倒是你麾下的錢不通,曾數次以‘節約成本’為名,建議更換某些關鍵材料,被工程監理嚴詞拒絕。此事,記錄在案,人證物證俱在。”
錢不通的名字被提及,讓崔玦渾身一顫。
就在這時,牛大馬二壓著幾個人走了過來,正是昨夜參與破壞、今早又被崔玦安排混在人群中煽風點火的錢不通和那兩名妖族力工!他們顯然已經招供,一個個面如死灰。
“崔……崔大人!救救我們!我們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錢不通看到崔玦,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哭喊著叫道。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真相大白!
崔玦勾結邪修,破壞大橋,栽贓陷害!
“你……你們血口噴人!”崔玦徹底慌了,指著錢不通,氣得渾身發抖,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李三石不再給他機會,厲聲道:“崔玦!你身為神官,不思盡責,反而勾結邪祟,破壞關乎民生之大工程,更欲栽贓上官,煽動民意,其心可誅!來人,拿下!”
牛大馬二應聲上前。
崔玦眼見大勢已去,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與絕望,他猛地從袖中掏出一枚漆黑的符籙,就要捏碎——那似乎是某種傳訊或自毀的手段!
然而,白辰的速度更快!一道白色的狐影閃過,崔玦手腕劇痛,符籙已然易主。
崔玦被牛大死死按住,他掙扎著,怨毒地盯著李三石,嘶吼道:“李三石!你別得意!你斷了太多人的路!有人不會放過你的!你等著吧!”
李三石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冰冷:
“看來,你背後的‘貴人’,終於要浮出水面了。”
“帶下去,嚴加看管!本官要親自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