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玦被牛大馬二如拖死狗般押了下去,他那怨毒的詛咒和含糊的威脅還在空氣中留下冰冷的餘味。橋頭廢墟前,聚集的人群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真相的輪廓已然清晰——文判官崔玦勾結邪修,破壞大橋,栽贓城隍。先前被煽動起來的憤怒與猜疑,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迅速乾癟,轉而化為對陰謀者的鄙夷,以及對李三石如何應對的好奇。
然而,李三石的臉上並無破案後的輕鬆。他目光掃過那斷橋殘骸,又望向崔玦被押走的方向,眼神深邃。崔玦只是馬前卒,他背後那若隱若現的“貴人”,以及那個逃遁的“幽影先生”,才是真正的隱患。僅僅拿下崔玦,遠未到慶功之時。
“大人,崔玦雖已招認部分事實,但其口供中對幕後主使語焉不詳,只以‘貴人’代稱,顯然心存極大恐懼,或受制於某種禁制。”白辰低聲彙報,狐眼中閃過一絲凝重,“而那‘幽影先生’所用邪法詭譎,殘留氣息難以追蹤,其來歷目的,仍是迷霧重重。”
蘇離兒也走上前,柳眉微蹙:“僅憑崔玦供詞和現有的物證,雖可定其罪,卻難以順藤摸瓜,揪出真正的黑手。他們既然敢策劃如此規模的破壞,必然留有後手,或者……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李三石微微頷首。他知道,常規的審訊和物證分析,已經觸及了天花板。想要撕開這層迷霧,看到更深處的真相,需要非常規的手段。
他轉向那巨大的橋樑廢墟,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無論是人是神,還是邪祟。”
“既然他們選擇在黑暗中行事,那我們,就把光……照進黑暗裡。”
他抬手,那面古樸玄奧的【玄水鑑】出現在他掌中,鏡面幽深,彷彿蘊藏著萬古時空。
“白先生,蘇大家,助我一臂之力。我們就在此地,此刻,讓昨夜發生的一切……重演!”
隨著李三石神力注入,玄水鑑脫手飛出,懸浮於斷橋廢墟上空。鏡面不再映照現實,而是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盪漾起一圈圈漣漪,散發出朦朧而神秘的輝光。
白辰與蘇離兒分立李三石兩側,各自將精純的神力與魂力注入玄水鑑。白辰的狐族靈慧之力,能增強回溯的清晰度與細節捕捉;蘇離兒那經過商海錘鍊、對因果與聯絡極其敏銳的直覺,則能輔助鎖定關鍵的時間節點與能量異動。
“情景回溯神術——啟!”李三石低喝一聲,雙手結印。
剎那間,以玄水鑑為中心,一道無形的波動如同水銀瀉地,覆蓋了整個坍塌區域。周圍的光線開始扭曲,景象變得模糊不清,彷彿時空在此地發生了摺疊。
圍觀的眾人屏住了呼吸,他們看到,那斷橋的廢墟之上,光影開始飛速倒流!墜落的巨石逆飛回原位,奔騰的河水向上倒卷,瀰漫的煙塵重新凝聚……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時間的錄影帶急速倒放!
景象最終定格在了昨夜子時之前,大橋尚且完好無損的狀態。只是這“過去”的景象,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寂靜。
“鎖定子時前後,能量異動起始點。”李三石沉聲道,神識與玄水鑑緊密相連。
鏡面光芒微調,回溯的景象開始以正常速度,向前推進。但這一次,景象中多了一些東西——無數細微的、色彩各異的能量流,如同脈絡般在橋體中顯現、流動。這是玄水鑑結合李三石對能量結構的理解,所呈現出的“能量視覺”。
夜色下,大橋內部的神力流轉平穩有序,如同沉睡巨人的血脈。
突然——
在橋基深處,幾個被白辰重點標註出的節點(三號、五號、七號橋墩基座及拱券連線處),毫無徵兆地,亮起了極其微弱的、卻帶著不祥意味的墨綠色與暗紅色光點!
正是那些被埋設的“蝕金瘴氣”與“陰火引”!
緊接著,一股隱晦而陰邪的波動,不知從何方而來,如同無形的引信,精準地觸發了這些光點!
“找到了!外部觸發訊號!”蘇離兒敏銳地指向景象中一處虛空,那裡有一條几乎難以察覺的、扭曲的灰色能量細線,連線著遠方。
景象繼續。
被觸發的墨綠色光點(蝕金瘴氣)率先發難,如同活物般蔓延,所過之處,代表材料結構強度的“金色脈絡”迅速黯淡、腐朽!尤其是金屬構件與神紋節點,更是被重點侵蝕,內部結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酥脆。
幾乎同時,暗紅色光點(陰火引)猛地爆發出內斂卻極度熾烈的能量!這能量並非向外擴散,而是如同鑽頭般,精準地衝擊向已經被瘴氣腐蝕得脆弱不堪的結構關鍵點!
“轟!”
內部的悶響在回溯景象中無聲,但那種結構崩壞的視覺效果卻驚心動魄!
在能量視覺下,可以清晰地看到,承重柱內部的應力分佈瞬間失衡,無數細微的裂紋以那幾個節點為中心,如同蛛網般瘋狂蔓延!神紋網路在關鍵節點斷裂,能量傳導中斷,失去了神力的支撐,物理結構再也無法承受巨大的自重……
垮塌,開始了。
而且是從內部,如同被蛀空的大樹,一發不可收拾。
整個回溯過程,清晰、直觀、無可辯駁地展示了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技術含量極高的定向破壞!絕非甚麼偷工減料或工程質量問題!
情景回溯提供了無可爭議的“過程”證據,而接下來,李三石要做的,是用鐵一般的工程學邏輯,將這證據釘死,讓任何狡辯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心念一動,玄水鑑中的景象再次變化。坍塌的過程被慢放、定格,關鍵幀被提取出來,旁邊自動浮現出由神力凝聚的資料和分析文字。
李三石指著畫面中第一個發生內部爆裂的三號橋墩基座節點,聲音清晰地傳開,如同在上一堂公開的工程鑑定課:
“諸位請看,此處的斷裂面。”
景象放大,斷裂處的岩石和鋼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形態——外部相對完整,內部卻已粉碎性破壞。
“此乃典型的‘內部能量衝擊’所致斷裂形態。若是材料強度不足或負荷超載,斷裂面應由外向內擴充套件,呈現韌性或脆性拉伸斷裂特徵,絕非此等由內而外的‘粉碎性爆裂’!”
他又指向那些被墨綠色能量侵蝕過的神紋鋼構件:
“再看此處。‘蝕金瘴氣’的腐蝕痕跡,集中於構件應力集中區域與神紋能量交匯節點,針對性極強。若是普通鏽蝕或劣質材料,痕跡應均勻分佈或集中於表面。”
接著,他展示了橋體整體結構的應力模擬圖。
“根據大橋設計,即便真如崔玦所言,存在部分材料強度不足,其破壞也應始於應力最大的拱頂或懸臂端,而非深埋于山體、應力相對較低的橋墩基座!此次坍塌的起始點,完全違背了結構力學的基本原理!”
一條條專業的分析,結合著回溯景象中那清晰的能量侵蝕與內部爆破過程,構成了一個邏輯嚴密、無懈可擊的證據鏈。
圍觀的人群中,不乏一些懂得些許工程常識的匠人或低階修士,他們聽著李三石的講解,看著那直觀的景象,紛紛點頭,露出恍然大悟和信服的神情。
“原來如此!是從裡面先壞的!”
“我就說嘛,李城隍修的路那麼結實,橋怎麼可能自己塌!”
“那墨綠色的東西一看就不是好東西!還有那從外面來的灰線,肯定是邪法!”
輿論徹底逆轉。此刻,再無人相信崔玦那套“偷工減料”的鬼話。所有人的憤怒,都轉向了那施展邪法、破壞橋樑、險些造成巨大傷亡的幕後黑手。
李三石收起玄水鑑,景象消散。他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真相,已然大白。破壞大橋,栽贓本官者,乃文判官崔玦勾結外部邪修所為。其目的,便是阻我青雲縣發展,毀我黑山聲譽,亂我三界民心!”
“此等行徑,天理難容,神人共憤!”
聲浪在峽谷中迴盪,帶著凜然正氣。
真相公之於眾,陰謀被徹底粉碎。民眾在憤慨之餘,也對李三石和他麾下團隊展現出的強大調查能力與嚴謹態度,產生了更深的信賴。
然而,對於李三石而言,事情遠未結束。
在剛才的回溯中,他不僅看清了破壞過程,更捕捉到了兩個至關重要的線索:
第一,是那道從遠方而來、觸發爆炸的灰色能量細線。其源頭雖然模糊,但能量的性質中,帶著一絲極其隱晦的、屬於官方神道體系的“規制”氣息,儘管被邪法巧妙偽裝,卻瞞不過玄水鑑的溯源和李三石的感知。
第二,是在爆炸發生的瞬間,那幾個被埋設的“陰火引”核心,曾短暫地與更深層的地脈產生了一絲不正常的共鳴。這絕非錢不通等小角色能佈置的,需要極高的大地感知與操控能力,其手法,讓李三石聯想到了一種可能……
他招來石敢當,低聲詢問:“石敢當,回溯中那‘陰火引’與地脈的異常共鳴,你可能確定其引導方式?”
石敢當沉默片刻,甕聲道:“其法……近似‘篡脈師’之術。非是引動,而是……短暫‘竊取’地脈之力,以為己用。此法陰損,非正統地只所為。”
“篡脈師……”李三石眼中寒光一閃。這是專門破壞地脈、竊取地氣的一種偏門職業,通常為某些大勢力所禁養,用於不可告人的目的。
結合崔玦含糊提到的“貴人”,那道帶有官方氣息的觸發能量,以及這“篡脈師”的手法……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了一個地方——郡守府!
只有郡守府,才有動機、有能力、也有資源,策劃並實施如此規模的陰謀!也只有他們,才能調動“篡脈師”這等偏門人才,並能模擬出帶有規制氣息的能量波動!
李三石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山巒,望向了那遙遠而威嚴的郡城方向。
他知道,與郡守府的矛盾,已經從最初的暗中較勁、經濟封鎖,升級到了如今的直接破壞與栽贓陷害!對方已經撕下了部分偽裝,露出了鋒利的獠牙。
“白先生。”李三石聲音低沉。
“屬下在。”
“將今日回溯之景象及分析結論,完整複製,透過通明神符網路,向全城公示,以正視聽。同時,將此間一切,形成詳細報告,準備呈送……天庭監察司。”
李三石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另外,以我的名義,給郡守府發一份‘協查通報’,請他們協助緝拿在逃邪修‘幽影先生’,並提供其所知的任何關於‘篡脈師’的情報。”
你不是躲在幕後嗎?那我就把一切都擺到檯面上,看你如何應對!
白辰心領神會:“是,大人。此舉甚妙,既可敲山震虎,亦可試探其反應。”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看守崔玦的鬼差匆匆來報:“大人!崔玦在獄中……情況有異!他時而癲狂嘶吼,時而蜷縮發抖,彷彿……彷彿在承受極大的痛苦,魂體也極不穩定!”
李三石與白辰對視一眼。
滅口?還是……某種禁制反噬?
看來,崔玦身上,還藏著更多的秘密。而這些秘密,或許就是揭開郡守府下一步計劃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