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二心疼不已地熬好藥，笨手笨腳地給白狐敷上藥渣，又試圖將藥汁灌進去（大部分都灑了）之後，廟內暫時陷入了沉寂。
李三石抓緊時間調息，恢復一絲絲神力。牛大和馬二則守在一旁，大眼瞪小眼，一個擔憂老爺身體，一個心疼消耗的資源。
後半夜，乾草鋪上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呻吟。
李三石立刻睜開了眼睛，牛大和馬二也警覺地看了過去。
只見那隻白狐緩緩睜開了雙眼。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狐狸眼，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卻帶著初醒的迷茫、虛弱，以及一絲深藏其中的警惕與審視。它似乎想動，但牽動了傷口，讓他立刻蹙起了眉頭（如果狐狸有眉毛的話），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它的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的環境——破敗的廟宇，昏黃的燈火，一個氣息微弱、臉色蒼白的人類青年（李三石），還有一個扛著鬼頭刀的壯碩鬼差，一個眼神閃爍、透著精明的瘦高鬼差。
最後，它的目光定格在李三石身上。它記得這個氣息，是那股溫和而堅韌的力量，將自己從無邊黑暗和蝕骨的痛苦中拉了回來。
“……是汝……救了吾？”一個清冷、略帶沙啞，卻異常悅耳的中性聲音，直接在李三石的腦海中響起。這是神識傳音，顯然對方雖然虛弱，但基本的溝通能力還在，並且看出了李三石並非凡人。
李三石心中一動，果然靈智極高！他點了點頭，同樣以神識回應，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路過黑風嶺，見你傷重，便將你帶了回來。感覺如何？”
白狐（或者說，白先生）微微動了動頭，感受了一下身體的狀況，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本源受損，修為十不存一……但性命，確是無礙了。多謝……閣下救命之恩。”
它停頓了一下，看著李三石，直接問道：“耗費不少神力吧？為何要救吾？吾身無長物，唯有那株‘玉髓朱果’，想必也已落入敵手……”它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和落寞。
李三石搖了搖頭：“朱果還在，我並未採摘，只是引動了部分藥力為你療傷，它根基未損，仍在原處。”
白先生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李三石繼續道：“救你，一是不能見死不救；二是看重你的能力。”他坦誠得驚人，“我乃此地土地神，李三石。正欲在此地推行一些……變革，需要各種人才。我覺得，你或許能幫到我。”
“土地神？變革？”白先生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它打量著這間比許多山野洞府還要破舊的土地廟，實在無法將“變革”二字與之聯絡起來。而且一個土地神，為了救一個陌生妖狐，不惜耗費大量寶貴的神力？這與他認知中那些要麼冷漠、要麼貪婪的神靈截然不同。
“此事說來話長。”李三石看出它的疑惑，笑了笑，“你傷勢未愈，暫且安心在此修養。待你好些，我們再詳談。至於恩情甚麼的，不必掛在心上，你若願意，日後我們或可合作。若不願，傷好後自行離去便是。”
他這番“不強求”、“不挾恩”的態度，再次讓白先生感到意外。它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眸深深看了李三石一眼，似乎想將這個看起來疲憊又虛弱，眼神卻清澈而堅定的年輕土地神印入腦海。
“……吾名，白辰。”它最終輕聲說道，算是正式告知了姓名，這代表著一種初步的認可和信任的建立，“此番恩情，白辰……記下了。”
說完，它似乎耗盡了力氣，重新閉上眼睛，但緊繃的身體明顯放鬆了許多，不再帶有那麼強烈的警惕。
李三石心中鬆了口氣。第一步，算是成功了。至少對方沒有表現出敵意，並且記住了這份人情。
安置好白辰，讓他沉沉睡去後，李三石看著空蕩蕩幾乎見底的神力儲備，以及旁邊欲言又止的馬二，知道真正的難題才剛剛開始。
“老爺，現在白……白先生也救了，也醒過來了。咱們接下來怎麼辦？”馬二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神力都快耗光了，那黑風嶺的礦，還怎麼弄？萬一那打傷白先生的傢伙找過來，咱們拿甚麼抵擋？”
牛大也面露憂色：“是啊老爺，咱們現在可是虛弱得很。”
李三石揉了揉依舊有些發暈的額頭，強迫自己冷靜思考。現狀確實不容樂觀。救白辰消耗了大量神力，導致原本計劃中對陰魂鐵礦的初步勘探和開採規劃不得不無限期推遲。同時，白辰的仇敵也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是繼續將所剩無幾的資源投入到救治和拉攏白辰這個“不確定因素”上，還是及時止損，集中力量優先保障礦業開發？
這個抉擇，比之前是否救治更為艱難，因為它關係到黑山鄉未來發展的戰略方向。
李三石的目光再次掃過沉睡中的白辰，那優雅的身姿和偶爾因為傷痛而微蹙的眉頭，顯示出其不凡的底蘊。他又想起石敢當對礦脈“很多、很銳利”的描述，那沉甸甸的誘惑彷彿就在眼前。
“礦業要開發，但不能急。”李三石最終做出了決斷，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在我們擁有足夠的實力——包括武力和管理能力——之前，盲目開採礦藏，無異於小兒持金過鬧市，只會引來更多的覬覦和災難。”
他看向牛大和馬二：“當前的第一要務，是兩件事。”
“第一，全力保障白辰的恢復。他恢復得越快，越能成為我們的助力。他的見識和能力，或許能幫我們找到更高效、更安全的開發方式。”
“第二，鞏固我們現有的‘基本盤’。”李三石指向廟外，“繼續維護和擴充套件‘村村通’道路，加強巡邏，提升信眾的信仰和香火。只有黑山鄉本身穩固了，我們才有向外發展的根基。”
“可是老爺，神力……”馬二苦著臉。
“神力不夠，就想辦法開源節流！”李三石打斷他，“道路暢通，香火自然會緩慢增長。另外，我們可以嘗試用更‘經濟’的方式。比如，組織信眾中的青壯，進行一些簡單的基礎設施維護工作，給予他們一些實際的好處，比如更好的收成庇護，或者未來優先使用我們修建的設施的權利。這能減少我們對神力的直接依賴。”
他這是在嘗試引入“人力”和“信仰激勵”來代替純粹的神力消耗，是管理思維的一種延伸。
牛大和馬二聽著李三石的計劃，雖然覺得新奇，但看到老爺即使在這種虛弱狀態下依舊思路清晰，也不由得安定了幾分。
“總之，人才投資不能半途而廢，礦業開發也不能盲目冒進。”李三石總結道，像是在對牛大馬二說，也像是在對自己強調，“我們現在需要的是耐心和積累。黑風嶺的礦在那裡，跑不了。而白辰……”
他看了一眼呼吸平穩的白辰，低聲道：“或許能幫我們找到一條更快、更穩通往那座礦山的‘路’。”
廟外，夜色依舊濃重。黑山鄉的未來，彷彿籠罩在一片迷霧之中。李三石做出了他的選擇，將寶押在了“人才”這一邊。但這個決定是否正確？虛弱的他們，能否在潛在的危險降臨前，等到白辰恢復並展現出其價值？而那沉默的礦脈，又是否會乖乖等待他們準備好再去開採？
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第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