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石抱著昏迷的白狐,一路疾行回到黑山鄉那間破敗的土地廟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廟內,唯一那尊泥塑神像腳下,幾盞用劣質香油點燃的長明燈搖曳著昏黃的光,將他和懷中白狐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斑駁的牆壁上晃動。
“老爺回來了!”眼巴巴等著的馬二最先迎上來,可當他看清李三石懷裡那團沾血的白毛,以及李三石臉上難以掩飾的疲憊時,臉上的喜色瞬間變成了錯愕,“這……老爺,您這真是撿了個‘大麻煩’回來啊?”
牛大也湊了過來,粗聲粗氣地說:“好重的妖氣,還帶著傷。老爺,這玩意兒放在廟裡,不吉利吧?萬一它仇家找上門……”
李三石沒理會他們的抱怨,小心翼翼地將白狐放在神案旁一堆他平時用來打坐的乾草鋪上——這已經是他這“神域”裡最像床的地方了。他動作輕柔地檢查了一下白狐的傷口,發現之前用靈草藥力勉強封住的傷口,邊緣又開始隱隱滲出黑紅色的血絲,那股陰邪的侵蝕之力並未完全驅散,仍在緩慢地消耗著白狐微弱的生機。
“去打盆清水來。”李三石頭也不回地吩咐道,語氣不容置疑。
馬二撇了撇嘴,但還是磨磨蹭蹭地去了。牛大則杵在原地,甕聲甕氣地再次開口:“老爺,不是老牛我多嘴。咱們庫房裡那點家底,您是最清楚的。修那條路,幾乎把之前攢的功德金和那點子微末神力耗光了。現在好不容易靠著路通了,香火多了那麼一丟丟,正是該攢著勁兒,想辦法去開發您說的那個甚麼……‘陰魂鐵’礦的時候啊!”
這時,馬二端著水盆回來了,介面道:“是啊老爺!牛大說得在理!這狐狸看著就傷得不輕,救它肯定得耗費不少神力。咱們現在這點神力,自己修煉都緊巴巴的,哪有餘糧餵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妖怪?萬一救不活,豈不是血本無歸?”
李三石接過水盆,用乾淨的布巾蘸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白狐傷口周圍的血汙。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你們覺得,對我們黑山鄉目前的發展來說,甚麼最稀缺?”李三石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牛大馬二不由自主安靜下來的力量。
“呃……神力?功德金?”馬二試探著回答。
“是人才。”李三石抬起頭,目光掃過牛大和馬二那寫滿不解的臉,“專業人才。”
他放下布巾,指著乾草鋪上氣息微弱的白狐:“你們仔細感應一下,即便它傷重至此,其周身殘留的靈韻是否純淨而強大?遠非尋常山野精怪可比。它能守護那等靈草,與強敵搏殺至斯,其心性、其能力,都絕非等閒。石敢當也確認了,它靈性極高,本源深厚。”
“那……那又怎麼樣?”牛大撓了撓頭,“它再厲害,現在也是個快死的累贅啊!”
“目光要放長遠,牛大。”李三石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習慣性地摩挲著腰間的工程檢測錘,“我們發現了陰魂鐵礦,沒錯。但這礦怎麼開?需要規劃吧?開採出來的礦石怎麼運輸?需要排程吧?未來怎麼利用、怎麼銷售?需要管理和商業頭腦吧?”
他頓了頓,看著牛大和馬二:“靠你們倆?一個負責扛石頭,一個負責算小賬?還是靠我這個半吊子土地神,一邊畫圖紙一邊跟小妖小怪搶香火?”
牛大和馬二被問得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我們現在,就像一個剛剛拿到天使輪投資……呃,就是剛有點啟動資金的創業公司,發現了一座金礦。”李三石用他們能勉強理解的比喻說道,“但我們沒有專業的礦工,沒有工程師,沒有專案經理。現在,一個可能是行業頂尖的專家,重傷流落到我們門口,你們卻說,救他浪費錢?”
他走到土地廟門口,望著外面漆黑一片、唯有遠處零星幾點凡人燈火的黑山鄉,沉聲道:“人才,才是第一生產力。救活他,可能短期內會消耗我們寶貴的資源,甚至延緩礦業的啟動。但只要他活下來,並且願意加入我們,他能創造的價值,將遠超我們今天的投入!”
“可是老爺,萬一他醒了不認賬,跑了呢?或者恩將仇報呢?”馬二還是忍不住嘀咕,精打細算的本能讓他無法輕易接受這種“高風險投資”。
李三石轉過身,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堅毅的輪廓:“那就賭一把!賭我的眼光,賭他的品性!如果連這點風險都不敢承擔,我們黑山鄉,永遠只能是個窮鄉僻壤,守著金山餓肚子!”
他的話語在小小的廟宇裡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現在,不是討論救不救的問題。”李三石目光銳利地看向牛大和馬二,“而是必須救,而且要想盡一切辦法救活!明白嗎?”
牛大和馬二被李三石驟然爆發的氣勢鎮住了,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明……明白了,老爺!”
統一了內部思想——儘管牛大馬二更多是出於對“老爺”權威的服從而非完全理解——接下來的便是具體的救治行動。
李三石盤膝坐在白狐身前,深吸一口氣,雙手虛按在其傷口上方。他閉目凝神,溝通識海中那枚代表著土地神位、光芒依舊微弱的神印。
絲絲縷縷淡金色的神力,如同溫潤的溪流,從他掌心緩緩湧出,滲透進白狐的傷口。這一次,不再是之前引導藥力時的精細操作,而是更直接、更耗費本源的滋養與驅邪。
神力所過之處,那盤踞在傷口深處的陰邪氣息如同遇到剋星,劇烈地翻騰抵抗,與李三石的神力相互消磨。白狐的身體在昏迷中微微顫抖,發出壓抑的痛苦低吟。
李三石的額頭迅速滲出汗珠,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神印中本就不算充盈的神力,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般飛速流逝。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剛剛因為道路貫通而穩固了一些的神魂,又開始變得虛浮起來。
“老爺……”一旁的馬二看著李三石搖搖欲墜的樣子,以及庫房裡那象徵神力儲備的“功德金”光芒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心疼得直抽抽,忍不住又想開口。
“閉嘴!”牛大難得機靈一回,一把捂住馬二的嘴,低吼道,“沒看見老爺正關鍵時候嗎?別打擾他!”
馬二掙扎了兩下,最終還是頹然放棄,只是眼巴巴地看著那不斷消耗的神力儲備,臉上寫滿了肉痛。
時間在寂靜而緊張的氛圍中一點點流逝。土地廟內,只有李三石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神力與邪氣對抗時發出的微弱“滋滋”聲。
不知過了多久,當李三石感覺自己幾乎要被掏空,神印都開始微微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時,白狐傷口處最後一絲頑固的陰邪之氣,終於被他的神力徹底淨化、驅散。
“呼——”
李三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雙手無力地垂下,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在地。牛大眼疾手快,趕緊上前扶住他。
“老爺,您沒事吧?”牛大擔憂地問。
李三石擺了擺手,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他艱難地抬眼看向乾草鋪上的白狐。
只見白狐傷口處的黑氣已然盡去,雖然傷口依舊猙獰,但新鮮的肉芽已經開始在神力殘餘的滋養下緩慢生長,流血也徹底止住了。它的呼吸變得更加平穩悠長,不再是之前那種氣若游絲的狀態,甚至那身雪白的皮毛,也似乎恢復了幾分光澤。
最明顯的變化是,它緊閉的眼皮微微顫動了幾下,似乎有甦醒的跡象。
“有……有效了!”馬二也注意到了白狐的變化,驚訝地張大了嘴巴,暫時忘記了神力消耗的心疼。
李三石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苦笑。代價是巨大的,他積攢了許久、本打算用於規劃礦業或者提升自身修為的神力,幾乎消耗了七成以上。現在他感覺比剛穿越接手這個爛攤子時好不了多少,虛弱得厲害。
但看著白狐生命體徵穩定下來,他覺得這賭注,至少看到了贏的第一線曙光。
“接下來,需要好好調養。”李三石聲音沙啞地吩咐,“馬二,去把庫房裡那幾株最低等的‘止血草’和‘聚氣藤’熬了,藥渣敷在它傷口上,藥汁想辦法餵它喝下去。”
“啊?還要用我們的草藥?”馬二又是一陣肉痛。
“快去!”李三石瞪了他一眼,雖然虛弱,但眼神依舊犀利。
馬二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囉嗦,乖乖去熬藥了。
牛大扶著李三石坐到一旁,看著他疲憊的樣子,忍不住道:“老爺,您這又是何苦呢?為了個不相干的妖怪……”
李三石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著眼睛,輕聲道:“牛大,記住。以後我們黑山建工的攤子會越來越大,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和事。不能只看眼前的得失。有些投資,短期內看不到回報,但長遠看,價值無限。”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見死不救,有違我‘築橋修路,積德行善’的本心。神,不該是這樣的。”
牛大似懂非懂,但看著李三石堅定的神色,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俺老牛腦子笨,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但老爺您說救,俺就跟著您救!您說幹,俺就跟著您幹!”
李三石笑了笑,拍了拍牛大粗壯的手臂:“好兄弟。”
簡單的三個字,讓牛大這憨直的鬼差胸膛不由得挺起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