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雲瑤感覺自己好像做了很長很長一個夢。
她從小爹不疼,娘不愛,是所有親戚眼中的累贅。
靠著國家的資助,加上自己的勤工儉學,身兼數職,她才終於完成了大學學業,找了一份雖然辛苦但薪資不錯的工作。
雖然這一路走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和冷遇,但好在她終於熬過來了,能完全養活自己,再不用過寄人籬下看別人眼色的日子。
在夢裡,一場車禍卻將她送到了一本古早的龍傲天類男頻修仙爽文裡,成了裡面襯托男女主並推動劇情的炮灰絆腳石。
開局雖然不好,但在這裡她遇到了全心全意待她的小師叔,遇到了跟媽媽一模一樣,但對她的態度卻截然相反的桃枝,遇到了看似一本正經實則不著調的便宜師父,遇到了真心待她的萬寶宗同門……當然,還有那該千刀萬剮的魔族玄離。
即使此前曾遭遇過種種苦難,嚐遍人情冷暖,但她在夢裡感受到了溫暖,得到了治癒,她甚至為了保護那些人而甘願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
這夢實在太真實了。
真實到,姜雲瑤在夢中都能感覺到四肢百骸那種被千萬個鋼針穿透的劇痛。
渾渾噩噩的姜雲瑤甚至暗想,一定是最近加班太晚,工作壓力太大導致超負荷運轉的身體給她的暗示。
等忙完手上這個專案,她一定要請假好好休息幾天。
只是,今日這鬧鐘鈴聲怎地遲遲不響?
她感覺自己好似睡了很久,就連夢都被無限拉長。
她正疑惑,想要努力睜開眼皮翻身去看枕邊的手機,可她的身體和意識實在是太沉了。
無論她如何努力,根本動不了分毫。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到身邊似乎陸陸續續來過許多人,他們在她床邊陪她說著話,具體說了甚麼,她卻一個字也聽不清。
只是,不管過去多久,她總能感覺身邊縈繞著的一縷熟悉的清冷氣息。
她總覺得在哪裡聞過,那一抹冷香熟悉入骨,卻又帶著些許陌生的不同尋常的味道。
姜雲瑤意識裡一片混沌,無論她如何掙扎,卻總也理不清頭緒,更無法從這泥潭似的識海里抽離出來。
就這樣不知道渾渾噩噩了多久。
她終於能清晰地聽到耳邊的人聲。
“小師妹,你怎麼還不醒啊?你再不醒,我們萬寶宗上下都要被帝尊虐待死了。”
“小師妹,等你醒了,記得每年這個時候替我和幾個師弟燒點紙錢,嗚嗚嗚,窮了一輩子,到了地底下我可不想做個窮鬼……”
大師姐絮絮叨叨的聲音傳入了腦海。
姜雲瑤的太陽穴都隱隱有些疼。
甚麼帝尊,甚麼虐待?
這些字眼她聽來十分陌生,但一想到竟然還有人欺負萬寶宗弟子,還要殺了大師姐他們,姜雲瑤一著急,驀地睜開了眼。
許是昏迷了太久,當刺目的白光驀地刺入眼底的一瞬間,姜雲瑤渾身一僵,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剛剛還在她耳邊唸叨的聲音驀地停住,下一瞬,她就被人抱了個滿懷。
“小師妹!小師妹你終於醒了!”
大師姐哭成了淚人,驚呼之後,她還不忘騰出一隻手來給趙元正他們傳了訊息。
——師父,小師妹醒了,咱們終於有救了!
——掌門師兄,小師妹醒了,你通知大家準備休息,可以喘口氣,不會累死了。
——二師弟,叫幾個師弟們把掄得冒火性子的劍停下,給咱撐腰的人來了,咱們不用捱罵受虐了!
……
面對大師姐這噼裡啪啦一通傳訊,剛剛神魂歸位的姜雲瑤一時間都反應不過來。
都是哪兒跟哪兒的事兒?
“大師姐……”
姜雲瑤剛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喉嚨就像是吞過針似得,又幹又疼,發出來的聲音也沙啞的厲害。
大師姐猛地一拍腦門兒,這才想起來姜雲瑤的身體還虛弱著。
她連忙小心翼翼的扶著姜雲瑤靠在床頭軟枕坐好,轉身便從身後的案几上倒來了靈泉水給姜雲瑤喂下。
眼前的大師姐分明還是那一襲張揚肆意的紅衣,臉上也盡是興奮和喜悅,但眉宇間卻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姜雲瑤有些疑惑,而且她也太想知道那日最後到底發生了甚麼,還有大師姐口中那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正要開口,卻被大師姐抬手打住。
“你喝了靈泉水先緩緩,嗓子痛就儘量別說話,聽我給你說。”
“那天你和師父跟玄離同歸於盡之後的事情,你記得多少?”
姜雲瑤搖了搖頭。
她只是看到了天地異象,聽到了師父驚呼的那一聲“帝尊”,剩下的甚麼都來不及想。
帝尊……
之前她的意識模糊,聽到這個陌生的稱呼也反應不過來,如今細想之下,姜雲瑤渾身一個激靈,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荒誕又不切實際的猜測。
不管是原書中,還是她穿來之後親身體會過的這個世界,從頭到尾,就只有一人有這個稱號。
可是……
這念頭才一滾過,姜雲瑤心口就跟針扎似的疼。
但……怎麼可能。
因為怕又是一場鏡花水月的空歡喜,姜雲瑤甚至都不敢繼續往那個方向想。
大師姐卻握住她的手,篤定的語氣中還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說道:“千鈞一髮之際,是帝尊救了你們。”
姜雲瑤的手指都有些顫抖,她顫著嗓子,終於問出了自己想問又不敢問的疑惑:“帝尊是……”
聞言,大師姐忍不住笑道:“傻丫頭,你夫君啊!除了他,誰還能擔帝尊二字。”
夫君?!
當真聽到了這個希望聽到但又難以置信的稱呼瞬間,姜雲瑤差點兒垂死病中驚坐起。
大師姐一把按住她肩膀,強忍笑意道:“你別急,聽我仔細跟你說。”
直到真的從大師姐口中確認了那個名字,姜雲瑤那顆仿似置身於懸崖邊上,飄忽不安的心才終於落到了實處。
聽著大師姐的敘述,姜雲瑤也總算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當年九霄帝尊以神血為煞,斬了玄憂,並以他自身原神為祭,將剩下的所有魔族一併打下葬魔淵,分別封印在了葬魔淵底下的六域。
而他的身體也因神力耗盡,一同跌入葬魔淵,在最後關頭化作了葬魔淵底部封印的陣眼,困住了玄離在內的成千上萬道魔魂。
外界的傳聞沒錯,裴清月確實是那日仙魔大戰之後,他殘存的一縷神魂轉世。
若只是這樣,裴清月也只會正常踏入生死輪迴,沒想到他在最後關頭,竟抱著徹底犧牲自己、獻祭神魂以加固葬魔淵封印的想法,以自身血脈為祭。
雖然確實如他所料,確實也加固了葬魔淵封印,但他被捲入葬魔淵的殘魂正好回歸了本體。
算是誤打誤撞。
可若只是這樣,被葬魔淵底下封印大陣的力量反禁錮的他還不足以立即復甦。
是玄離利用姜如意等人破壞了葬魔淵外部封印,又利用天魔大陣將他自己和大部分魔族傳送至萬寶宗的同時,少了魔氣和葬魔淵底部陣法的壓制,陣紋鬆動,帝尊的力量回歸本體,才終於醒來。
沒想到,他一睜眼,神識一掃,發現看到的卻是姜雲瑤魂飛魄散的畫面。
那時候的他甚至顧不得剛剛復甦的身體尚且虛弱,直接不管不顧地殺到了萬寶宗,救下了只差一瞬就要灰飛煙滅的師徒倆。
聽到大師姐的敘述,就連姜雲瑤自己都替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最後那一下,她是真的毫無保留,打算跟玄離同歸於盡。
沒想到,最後關頭還是小師叔救了自己。
那時候,是真實的觸感,而並非是自己臨死前的幻想。
姜雲瑤不爭氣地,再一次紅了眼眶。
一旁的大師姐見狀,連忙哄她:“別哭啊,小師妹,都好起來了,你也別聽我剛剛的絮叨,現在大家都很好,只不過就是……”
只不過就是,那日姜雲瑤雖然被救下了,但是身體和神魂都極度虛弱,這一躺就躺了大半年的時間。
在這段時間裡,本就清冷的近乎不近人情的帝尊周身氣息更冷了。
他應該是想從姜雲瑤重傷昏迷的不安情緒中抽離出來,便將自己忙成了陀螺。
可這樣一來,可苦了整個修真界,尤其是萬寶宗上下。
無論是整頓仙盟,重建萬寶宗,還是指點師兄弟之間修行和劍術,都因其仿似不知疲憊似得超高速運轉的工作強度,還有整日籠罩在所有人頭頂上的近乎窒息的可怕威壓,折騰的所有人都有種帝尊黑化要累死整個修真界的錯覺。
想到這裡,大師姐抱著姜雲瑤的胳膊淚如雨下:“小師妹,還好你醒了,你看看我這雙手,看看我這連靈力都清不乾淨的指甲,往日裡我在後山挖半個月的礦,都沒有現在這麼黑,天玄煉器爐都要叫我摸禿嚕皮了!我再也不想煉器了!”
“還有二師弟他們,雖然是劍修,但我感覺他們現在可以直接走體修的路子,那掄劍的胳膊都有我腰粗,而且快要甩出殘影了。”
“還有小鳳凰,剛剛長出的絨毛,帝尊說它血脈不純,又沒上進心,導致自己靈火等級不夠,不能很好的給你提供所需靈火,硬生生逼著它沒日沒夜的苦練進階,甚至還差點兒因為走火入魔把自己燒了,現在真的快成禿毛烤雞了!”
一想到沒有羽毛,肉乎乎的小鳳凰變成了黑漆漆的禿毛烤雞,那畫面光是想想,姜雲瑤都打了個寒顫。
雖然可憐……但是莫名戳中了她的笑點。
雖然大家是有些慘,但好在大家都活了下來。
而且,玄離已滅,魔族大半被除,剩下的也被重新封印回了葬魔淵。
危機解除,姜雲瑤心情大好。
大師姐見狀,忍不住瞪了她一眼,催促道:“你還笑呢!快點兒好起來,帝尊心情好了,我們才有活路啊!”
姜雲瑤哭笑不得,她以前怎麼沒覺得,大師姐在說相聲這方面還有天賦。
既然宗內上下都沒事,姜雲瑤又問起了許二牛,李沐宸他們。
大師姐笑道:“放心吧,許二牛這小子賊機靈,早就躲好了,沒讓姜如意得逞,要不然當初還真讓姜如意用來威脅你了,李沐宸也沒事,雖然那日他確實傷得極重,差點兒連命都沒了,但好在有帝尊及時出手護住了他的心脈,又用本源之力幫他重塑了靈根,比他以往的天賦還要更勝一籌,也算是得了一場大造化,將來劍道一途必然暢通無阻。”
一個修士的本源之力何其珍貴,更何況帝尊這樣的人物。
就連大師姐都忍不住感慨:“用帝尊的原話來說——”
說到這裡,大師姐乾咳了一聲,挺直了脊背,有模有樣的學著裴清月清冷疏離的語調道:“你既幫了我家夫人,自該得到我們夫妻二人的補償和助益。”
大師姐刻意咬重了“夫妻二人”幾個字,並感慨道:“天哪,小師妹,你不知道帝尊說這句話的時候,李沐宸那小子的臉上的表情有多精彩,還得是帝尊,心胸寬廣有容人之量,但也是會殺人誅心的,這小子以後不會再惦記你了。”
哈哈大笑過後,大師姐才發現後背有些發涼。
後知後覺的她才終於意識到,這是在姜雲瑤的房間,帝尊裴清月的地盤!
莫說是在這裡了,甚至就連整個萬寶宗上下任何一個地方的動靜都不可能逃出裴清月的感知。
姜雲瑤都醒來這麼久了,每日把姜雲瑤當眼珠子照看的裴清月不可能不知道!
一想到自己剛剛嘻嘻哈哈在姜雲瑤面前編排了這麼多帝尊的話,大師姐只覺得後背直冒冷汗,當即就想開溜。
不曾想,偏偏還沒有意識到甚麼的姜雲瑤拉著她的袖子,一臉關心地問道:“對了,大師姐,那隻黑貓呢?”
心虛不已的大師姐心不在焉道:“貓?甚麼黑貓?”
那天生死關頭,是黑貓突然衝了出去,替姜雲瑤擋下了那滔天的魔氣和玄離的威壓,看到大師姐的表情,姜雲瑤自是誤會了,她心口一緊,聲音也不自覺地有些顫抖:“就是那隻原本你要幫我詢問御獸宗姐妹的黑貓。”
大師姐似乎這才反應過來,她張了張嘴,就要開口,姜雲瑤卻突然感覺周遭的氣溫都好似冷了幾分。
一道氣息出現在門外。
姜雲瑤下意識抬眼,就看見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那人面色清冷,一雙清冷的眸子,好似盛滿了冷月清輝,姜雲瑤在裡面看到了自己那一瞬驚愕的倒影。
“夫人要問那隻黑貓的下落,為何不直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