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甚麼？
這話聽得琴晚月都心驚肉跳。
幾次在姜雲瑤手上吃過大虧，現在再看姜雲瑤這胸有成竹的樣子，琴晚月心裡也忍不住犯嘀咕。
可那些事她都做得很隱秘，自問應該沒有甚麼遺漏才對，除非……
念及此，琴晚月幾乎是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站在人群裡的劉永安，但見他堅定的點了點頭，琴晚月也才安下心來，轉而對姜雲瑤怒道：“我能忘了甚麼，你這分明就是血口噴人！當初你當眾羞辱了蕭長老，這件事青雲宗上下有目共睹，你敢說這件事與你不相干？”
琴晚月又一臉悽然的看向蕭清然：“我既敢立下天道誓言，就足以說明我的無辜，姜雲瑤分明是在轉移話題，想讓我們自相殘殺，她用心何其歹毒，你不要信了她的鬼話，反被她利用了去，眼下抓緊時間找她報仇才是要緊，等趙元正恢復了，咱們誰也跑不了！”
這話自然在理，但她低估了蕭無痕兄妹倆在蕭清然心頭的分量。
就算知道再拖下去對他們形勢不利，蕭清然也勢必要追查到底。
她攥緊了手上的劍柄，冷眼看向姜雲瑤：“你還有甚麼話好說的？”
姜雲瑤聳了聳肩：“答案不是已經很明顯了嗎？是琴晚月故意設計我，想要挑起兩宗之爭。”
一開始，姜雲瑤也只是猜測，不能確定蕭師兄妹的死真的跟琴晚月有關係。
畢竟就算琴晚月的靈脈被修補好了，現在的她最多也不過才築基實力，莫說蕭無痕了，就連蕭雪寧她都不是對手，更何況一下子殺了他們兄妹兩人。
琴晚月做不到，姜如意也不行。
所以，起初姜雲瑤並未懷疑到她們母女的頭上。
可沒想到，琴晚月竟主動把髒水往自己身上潑，姜雲瑤才順勢給她坑了回去，她剛剛那句“忘了甚麼”其實不過是詐琴晚月一下。
心虛之下的琴晚月，出於本能地看向了劉長老劉永安。
姜雲瑤一直緊盯著琴晚月的一舉一動，甚至連她的眼神都沒錯過分毫。
只是這一眼，就讓姜雲瑤將之前的那些細節串聯了起來。
琴晚月母女做不到的事情，劉永安卻能。
在劉永安和蕭雪寧偷情的醜事被琴晚月當做把柄拿捏在手上之後，難保劉永安不會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聲和地位，聽從琴晚月的指令，對蕭師兄妹殺人滅口。
那天蕭師兄妹本來也是受到琴晚月的指使才去了那間宅子。
當其他人都被捲入仙庭碎片，姜雲瑤對上玄離，慌亂下試著收回十二枚玉簡的空擋，修為本就在他們兩人之上，又深得這兩人的信任的劉長老突然出手，絕對能殺這對兄妹倆一個措手不及。
姜雲瑤一開始沒往劉永安身上想，也是因為劉永安跟蕭雪寧既廝混在一起，她就沒想過劉永安會痛下殺手。
但人性是複雜的，尤其是劉永安這種小人。
再見剛剛劉永安跟琴晚月兩人之間的眉眼官司，姜雲瑤幾乎可以肯定，這件事跟劉永安脫不了干係。
趕在蕭清然的耐心耗盡之前，姜雲瑤抬手一指對面的劉長老：“琴晚月的天道誓言漏洞百出，只說蕭師兄妹不是她親自動手，可沒說不是她慫恿別人下的殺手，比如說，青雲宗的劉長老，劉永安。”
說完，不等這幾人反應過來，姜雲瑤又道：“你們想知道真相，很簡單，要麼搜琴晚月的魂，要麼讓他們兩人立下具體的天道誓言，而不是這種混淆視聽的假話。”
話音才落，琴晚月臉色驟變，劉永安更是急得跳腳：“混賬東西，你在說甚麼胡話！現在是找不到人背鍋，胡亂攀咬了是不是！我連雲峰跟蕭氏兄妹從未有過私下接觸，你如何能冤枉到我身上來！”
姜雲瑤都懶得多看他一眼，只挑眉看向蕭清然：“若他們真的與此事無關，就不怕天道誓言的反噬，立個誓而已，怕甚麼。”
蕭無塵和蕭清然對視了一眼，雖然對姜雲瑤的恨意未減，但姜雲瑤說的不無道理。
這也是最快的查出殺害蕭師兄妹真兇的辦法。
眼看著趙元正還在抓緊時間恢復，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
蕭無塵第一個提劍飛身到了琴晚月身邊。
“抱歉，琴長老，為了查清我家弟妹的死因，還請秦長老配合。”
“立下天道誓言，說他們兄妹的死跟你沒有間接或直接的關係，還是讓我們搜魂，你選一個吧。”
話音才落，琴晚月氣得當場尖叫：“憑甚麼！我憑甚麼要讓你們搜魂！天道誓言我已經立了，你們都不信，我說再多也無用。”
說著，她抓著姜如意的袖子，就要往青雲宗一群長老身後躲。
不曾想，蕭無塵直接拔劍攔在了她們母女跟前，他的神色清冷淡漠，說出來的話猶如一盆冰水潑在了琴晚月的頭上。
“秦長老，你若不配合，那我就只好得罪了。”
說著，他抬手就要朝琴晚月的眉心探去。
見狀，琴晚月甚至都顧不上自己脖頸上懸著的劍鋒，連忙往身後退去，並對姜景舟大喊：“夫君救我！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欺負我！”
可姜景舟已經對她徹底失望，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你既問心無愧，讓他們搜魂又何妨。”
還有句話姜景舟沒有明說。
趁著這次搜魂，他也正好看看這些年琴晚月到底對桃枝他們做了些甚麼。
哪怕看到那些留影石，他都不敢相信這是出自琴晚月之手，雖然理智告訴他這是真的，留影石做不了假。
可這跟他印象裡的溫柔善良的琴晚月大相徑庭。
這讓他一時間難以接受。
他們是一起被師父撿回來的孤兒，青梅竹馬，少年夫妻一路扶持走到現在。
他印象裡的琴晚月從來都是溫柔善良，識大體的，他從未見過琴晚月如此惡毒的一面。
他以為，她唯一的汙點，是她對姜雲瑤的針對和虧待。
但這點他可以理解為她是因為他跟別人生了孩子心中膈應，一時鑽了牛角尖，可是，那桃溪村上百條人命和桃枝的慘死……這樣惡劣的行徑，已經再無法讓姜景舟自欺欺人。
看著準備動手的蕭無塵，姜景舟只道：“讓我來吧。”
比起旁人來搜魂，讓她全無尊嚴，這件事由自己來做，更合適。
眼見蕭無塵不信，姜景舟嘆了口氣：“我會將她關於蕭師兄妹出事的那段記憶用留影石拓印下來。”
說話間，姜景舟已經走到了蕭無塵面前。
畢竟對方也是青雲宗宗主，而且已經答應了搜魂，蕭無塵不想在這個時候再節外生枝，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應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姜景舟的身上。
雖然這個決定無比艱難，但也是眼下姜景舟唯一能做的。
眼見著他抬起了手指，就準備覆在琴晚月的眉心，卻被姜如意一把拽住袖子：“爹！你不能這麼對娘！”
“這麼多年，娘如何待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今日之事就算最後還了娘清白，你讓她以後如何在青雲宗做人？”
被自己夫君當眾搜魂，這在修真界，本身就是一種恥辱。
然而，姜景舟卻一抬手，直接將姜如意一掌甩飛了出去：“你懂甚麼！由我動手，總好過被旁人羞辱，而且，她若問心無愧，又何懼搜魂！”
姜如意還想再次上前，姜景舟一個眼神，立即有幾名弟子伸手將她攔下。
眼看再沒有人可以依靠，琴晚月攥著姜景舟的袖子，哭得梨花帶雨：“不要！師兄，不要！我們這麼多年的夫妻情誼，你怎麼能受外人的挑唆……不要師兄，求求你……”
然而，姜景舟卻再聽不進去半個字。
他要親自檢視當年的真相。
不等琴晚月說完，姜景舟直接放出了自己的神識將琴晚月困住。
若是平時，要被同階修為的人搜魂，必然要被傷到神魂。
可琴晚月的靈脈才將將被堆起來的天材地寶修復好，實力勉強才夠築基，由金丹後期的姜景舟來搜魂，並不難。
不過若是琴晚月強行牴觸搜魂，也會被重傷，所以姜景舟直接先打暈了她，再抬起手指探入她的眉心。
隨著搜魂的進行，全場皆靜。
時間在這一刻仿似被無限拉長。
眾人的神色也都各異，姜雲瑤眼看著劉永安的臉色越來越慘白，就知道她的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
在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姜景舟身上的時候，姜雲瑤還不忘給蕭清然打了個眼色，讓她留意劉永安的狀態。
蕭清然雖然滿腔恨意，但也不是個沒腦子的。
一刻鐘後，在姜景舟終於結束了搜魂，將指尖從琴晚月眉心拿開的一瞬間，已經悄悄後退到一眾弟子身後的劉永安也正準備開溜。
不曾想，他一轉身，對上的卻是蕭清柔冰冷的劍鋒。
蕭清然冷笑：“劉長老，搜魂的結果都還沒出來呢，您這麼著急，是想去哪兒？”
身為蕭師兄妹的大姐，蕭清然這些年雖然忙於俗事，疏於修煉，但她本就天賦不錯，再加上又學的是最霸道的斬天劍法，那一身凌厲的殺氣，哪裡是專攻陣法的劉永安可比的。
“不不不，蕭夫人說笑了，我只是突然想起來，我們剛剛上山的時候這路上的陣法有些奇怪，怕著了萬寶宗這些人的算計，便想著再過去看看。”
在這要緊的時候，這個藉口怎麼聽怎麼蹩腳。
在蕭清然看來，無疑是不打自招。
她甚至都沒有同他廢話，直接一劍刺中了他的靈脈，並冷聲道：“不急，咱們先看看秦長老的記憶再說。”
撕心裂肺的疼痛讓劉永安慘叫出聲，蕭清然覺得聒噪，甚至都不給他狡辯的機會，直接一記靈力暴擊，將他擊暈了過去。
在場的青雲宗弟子中，不乏有連雲峰劉永安的弟子，可蕭清然的劍氣鋪展開來，那股威壓之下，尋常的弟子根本動彈不得，更遑論上前幫忙了。
至於其他幾位青雲宗的長老，看到這裡，其實心裡也都跟明鏡似的，而且姜景舟沒開口，眾人也都不敢輕舉妄動。
所有人都沒工夫關心躺在地上的劉永安，都只是緊張地盯著姜景舟。
搜魂是對人的神魂力的一大考驗，而且還是要萬分顧忌不傷害被搜魂者的前提下，只是這短短一刻鐘，姜景舟的臉色就蒼白如紙，甚至就連身子都有些站立不穩。
但他推開了前來攙扶的弟子，只是一臉羞愧地望向蕭無塵和蕭清然：“對不起，是我管教無方。”
雖然眾人尚未看到被他拓印在留影石上的內容，但他這一句話，就已經算是印證了姜雲瑤剛剛的說辭。
直接給琴晚月和劉永安定罪。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至此，蕭清然的雙眼驀地泛紅，她死死盯著姜景舟，一字一句道：“放出留影石！”
然而，姜景舟卻搖了搖頭，“我並非是包庇他們，只是這上面的內容若宣揚出去，恐怕對令妹的名聲不好……”
然而，蕭清然心底的恨意本就被激發到了極點，這話反而越發刺激了她，她提劍就要衝過來。
見狀，姜景舟也只好無奈地丟出了留影石。
那留影石在半空中，被蕭清然的靈力擊中，裡面的畫面拓印的瞬間浮現在了虛空。
圓月當空，透過樹林枝椏間的縫隙撒了進來，照在林間石板上重疊糾纏在一起的兩道身影上。
那讓人聽起來面紅耳赤的聲音瞬間響徹整個萬寶宗。
月光如水銀，那對男女的面容也在樹葉投下的陰影裡若隱若現。
只一眼，就讓在場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已經被恨意衝昏了頭腦的蕭清然徹底愣在了原地。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想要斬碎這留影石，不想再讓人看到自己最疼愛的妹妹這讓人不堪的一面。
但是，理智卻讓她最後關頭忍住了。
畫面既已放出，人盡皆知，此時再斬留影石已經晚了不說，還得不到她想要的真相。
以琴晚月的神識強度，很長一段時間內應該經受不住第二次搜魂，拓影。
縱然懊惱、難堪、後悔……心情複雜到極點，但蕭清然還是死死的掐著自己的指尖，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